天空泛起一丝光亮,檐角那只要换的惊鸟铃偶尔发出“啪啪”声,声音沉闷听得不爽利。
温君梨许久不去请安,骤然早起,反倒有些困难。
只知道浑浑噩噩间,盼春就将自己收拾好了。
京城的夏日十分炎热,它的清晨却不如温君梨以为的那样干爽,反倒也带着几分湿润。
温君梨今日还是一身素净的衫裙去给皇后请安,盼春跟在身后,两人前往凤仪宫的路上,在一处拐角,远远就瞧见了一身翠绿衣衫的林筠词。
此刻,她正与一同住在景阳宫的其他两位嫔妃走在一起。温君梨见状,也不靠近,只不近不远地跟在几人身后。
稀碎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今日请安怕是要无趣几分,听说昨儿个,沈嫔吓病了。”
“病了?”
“可不是么,之前我们景阳宫不是冰例一直短缺么,大概与她脱不了干系……”那个起头的妃子放低了声音,“总之冰窖房昨日抬出去好几具尸体,听说是当场处置的,那血流了一地,不少冰块都沾染了血迹。”
“结果听说那些带血的冰块,全送去沈嫔宫里了。”
“真的假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而林筠词只默默听着,也不搭话,只是临近凤仪宫时才出声劝诫。
“不想如沈嫔一样被人警告的话,就该闭上嘴了。”
“是,林嫔姐姐。”
另外两人顿时噤了声,三人沉默地踏入凤仪宫。
而请安时,温君梨瞧见沈嫔果然不在。
皇后亦是一脸的严肃,旁敲侧击地说了一些后宫姐妹自当和睦共处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
徐贵妃立志于要给皇后找不痛快,当然,也多亏了她出声,温君梨才更多的知道了前朝的一些动向。
“这次礼部侍郎也真是大胆,竟然将手伸到后宫里来,若不是严侍郎警觉,这炎炎夏日的,让其他姐妹如何过活。”
皇后脸上笑意不减,连看都没看徐贵妃。
“妹妹对前朝之事还真是了如指掌。”
徐贵妃避重就轻,笑了笑,“依我看这沈侍郎怕是被人所累,不然这严侍郎又怎会死咬着他不放,弹劾到陛下面前去,林嫔妹妹,你说是也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林筠词身上,不少人豁然开朗。
这严山颇为尊师重道,师出林司业,如今飞黄腾达后依旧初心不改,时常去探望生病的师母,这可是京城的佳话一桩。
他的态度很是明显,将林家人当成自己人看待。他的态度也足以让不少人知道,要动林家,也得看看他严山同不同意。
他与林筠词年纪相仿,往日里为了避嫌,林家与他几乎可以说是不打照面,连官场和后宫的联系都可以说是几乎没有的。
林筠词不慌不忙地回应徐贵妃:“前朝之事嫔妾愚钝,不敢置喙一二。”
林筠词撇清关系的回应在众人眼中皆是不出所料。
于是徐贵妃闻言也只是轻笑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不过多纠结。
严山今日在殿上宛如一条疯狗一般死咬礼部,她可不想给徐家惹一身腥。
想着,她又将目光落到了末座的温君梨身上,温君梨见状,立马吓得低下了头。
温君梨能感受到徐贵妃的视线应是在自己身上停驻了许久才挪开。好在这次她没有出声刁难。
每次请安,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话题,虽然后宫不得干政,但前朝的任何风吹草动,后宫倒是知道的挺快。
温君梨想着真得好好养着身子,少生点病,不缺席这每天早晨的信息交流大会才行。
“如今沈嫔突然病了,恐怕得将养一阵子,各位妹妹也多上点心,多为陛下开枝散叶。”
皇后催生的话每天都绕不开。
老皇帝子嗣稀少,良莠不齐。如今年岁已高又痴迷炼丹长生之术,哪儿还有多余的心力想着那档子事。
即便沈嫔受宠,也不过七日里有两日能见着老皇帝。
见一众妃嫔皆垂下了头,那唉声叹气的模样惹得皇后也是连连摇头。
“本宫也是年近四十才诞下的太子,各位妹妹如此年轻,不必如此唉声叹气。”
“是。”底下一群人轻声应着。
自温君梨那一批秀女进宫后,宫里已经有两年没有进来过新人了,当然,皇嗣近些年来也并未新增。
总之温君梨是知道的,老皇帝不会再开枝散叶了。
从凤仪宫散去,温君梨立马去追林筠词。对于段弈说的那句话,她虽然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总是有些耿耿于怀。
“林嫔姐姐留步。”
林筠词有些愕然,却还是转过身看向温君梨。身边景阳宫另外两位见她瞥来一眼,便识趣先行一步。
温君梨上前一礼,见林筠词并不说话,只是有些疏离地看着自己。
温君梨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就是上次盼春去景阳宫偶然瞧见姐姐那里种了晚香玉……”
林筠词看穿温君梨意图,眼都不眨地拒绝了。
“不行,不给。”
“……”
温君梨倒是没想到她拒绝的那样干脆。
林筠词见她愣了愣,也不待她再开口,转身就走了。
温君梨见状,立马跟上。
“林嫔姐姐为何不愿意赠我几株?”
林筠词目不斜视,冷哼一声,“你连几颗薄荷都养不明白,我这精心培育,马上入秋就开的晚香玉给你不是糟蹋了!”
“……”温君梨被噎住,不过立马辩解道,“不过是天气炎热,之前的下人不听使唤这才没能养活,今时不同往日……”
“温美人。”林筠词突然停下脚步打断她,然后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问她,“你究竟打得什么主意?不妨开门见山地讲。”
“披香宫少些情趣,我也没有圣宠傍身,整日待在宫中着实无趣,自是也想找些事做做的。”
林筠词没有立刻回话,似乎是在思考。
“而且第一次在披香宫与姐姐说话时,你身上的味道十分好闻,虽然我闻不出是哪种花草香,不过却让我印象深刻,我想是长年累月伺弄花草沾染的,所以……这才壮着胆子想问姐姐讨要些花草,顺便向姐姐虚心求教如何养护。”
见温君梨一双清澈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半晌,林筠词才叹了口气。
“好吧,我回去挑拣几株送去披香宫。”她提步要走,又还是不放心的回头提醒道,“便当是感谢妹妹此次相助所赠,不过你若是敢养死了……”
林筠词眼神立马变得犀利起来,一副让温君梨吃不了兜着走的模样。
温君梨见她这般认真,感慨她还真是爱她的花草如痴啊。
“姐姐放心吧,我一定上心,若是有什么不懂,也定会亲自上门去景阳宫请教姐姐。”
说完,林筠词勉强般地哼了一声,算是信了温君梨。
于是温君梨趁热打铁,“姐姐今日送来可好?”
“你很着急?”
“择日不如撞日嘛!”
林筠词再次露出狐疑的目光打量着温君梨,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回了宫,盼春才说道:“小主,你是不是忘了你养什么都养不活啊。”
她家小主能将自己这孱弱的身子养好就不错了,哪儿还有多余的精力养花弄草的。
“我不会养不还有你和别人么。”温君梨倒是不担心,“我这披香宫实在是无趣,是该多养些花草增添生气。”
盼春听罢,只得无奈耸肩。
到了午间,门外太监来禀,说是工部的严大人带了工匠来换惊鸟铃。
温君梨闻言,多少还是有些失落,不过却也还算满意。
至少段弈不来,却还是让严山亲自走这一趟。
严山见到温君梨出来,不亢不卑地行了个礼。
他周身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带着是公事公办的态度,让温君梨都不知要如何开口。
站在廊下,看着严山和工匠搭梯上檐,半晌温君梨才敢搭话。
“严大人,此前多谢你在寿宴之上为我说话。”
严山干巴巴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温美人该谢段大人。”
温君梨一愣,干笑一声,“是……”
他很是沉默寡言,跟之前在皇后寿宴上侃侃而谈的严山简直是判若两人。
温君梨几次想再开口,就见工部的人勤勤恳恳做事,也不好再打扰。不多时,檐角那只惊鸟铃就被换了下来。
严山轻轻拨动了一下新的惊鸟铃,声音清脆,再不似之前那个一般声音沉闷难听了。
他将手中坏了的惊鸟铃随手丢给身后的工匠,然后对着温君梨拱手道:“惊鸟铃已换,那微臣就先回工部复命了。”
温君梨不好多留,正欲点头却听得门口太监进来通禀。
“小主,林嫔娘娘来了。”
“好,赶紧让林嫔姐姐进来,香蔻,去将煮好的绿豆汤冰镇起来。”
吩咐完,温君梨转头对着严山说道:“如此也不好耽误严大人,我就……”
“温美人。”严山突然开口,“来都来了,这披香宫我就再好好检查一番看看还有没有需要修缮的地方。”
“……啊?”
温君梨还没搞清楚这严山怎么突然转变了态度,就见他的视线已然落到了门口。
那一身翠绿色的身影在瞧见严山时,也是猛然一顿。
温君梨干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便……麻烦严大人了。”
“不麻烦,职责所在。”严山说完,就对着身后其他工匠说道,“你们先回去复命。”
“是,大人。”
几句话的功夫,林筠词已然走到了温君梨身边。
“见过林嫔娘娘。”严山行礼。
林筠词眼中划过一瞬百感交集,只微微颔首回应,“严大人。”
温君梨见林筠词似乎有些不悦,立马解释道:“宫里的惊鸟铃坏了一只,今日严大人得空便帮忙换一下。”
“不过姐姐怎么亲自来了,让澄心将花送来就行了。”
林筠词说道:“我不放心,还是亲自来看一眼的好。”
她说完,看了一旁一动未动的严山一眼,似乎奇怪他为什么还不走,却也不开口说,只对着温君梨问道:“你准备将晚香玉种在哪儿?”
温君梨闻言,准备带她去看看。见严山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她开口道:“严大人自便,若有需要,尽管唤盼春就行。”
“好。”
话是这么说,他人却是跟着两人走的。
看他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叫温君梨两人还不好说什么。只以为他是跟着四处检查披香宫各处。
到了地方,温君梨便开口道:“我本意是想着都种在这儿,昨日约了段大人再来一趟换那惊鸟铃,顺便想求他看看能不能做一张会摇晃的藤椅。”
温君梨幻想着,“待秋日开了花,我便坐在这摇椅上,想着就觉得惬意得很。”
“你倒是会享受。”
林筠词有些触动,她上前,准备仔细观察泥土的土质。
“可惜今日来的是严大人。”温君梨说着,视线落在严山身上,然后又看回了林筠词,“我本想着藤椅的事估计是要没戏了,不过没想到林姐姐突然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严山站在原地,温君梨居然从他僵硬的身体上看出了一丝窘迫。
林筠词眉头一蹙,觉得温君梨是要说出什么她不想听的话来了,于是她先一步开口:“我与严大人之间可没交情。”
温君梨先是抿唇,随即问严山,“依严大人看,我的小小请求是否难办?”
严山不语,视线却是看向了林筠词,显然是要看林筠词怎么说了。
见林筠词也不说话,温君梨双手环胸,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道:“与其求眼前这冷冰冰的严大人……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
“林嫔姐姐不如这样。”温君梨眼珠子一转,有些狡黠地说道,“正好严大人在,你写一封家书托他带回去交给伯母,就说你在宫中的好妹妹想要让严大人行个方便,打一张会摇的藤椅,让她帮忙说说好话。”
林筠词似乎没见过这么直白的招数,当即就愣在了原地。
温君梨见状,觉得林筠词这人也挺有意思,不玩心眼子她反倒还不知所措了。于是温君梨立马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眼巴巴的看着她,等着她回复。
“你、你可真是……不客气。”
林筠词有些语塞,眼神完全不敢往严山的方向看。
谁知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严山突然接话道:“可以。”
温君梨立马使了眼色给盼春,“去给林姐姐准备笔墨纸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