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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凉秋

林筠词坐在书岸前,看着眼前的纸笔迟迟没有动手。

温君梨与严山的说话声传入耳中,让她有些恍惚。

“严大人博学,竟还懂这些。”

“求学时,师母教过。”

接着就是铲子刨地的声音,两人之间也没了对话,只有温君梨偶尔叮嘱宫人仔细着给严山遮阳和让他们准备茶水的声音。

房内,澄心见林筠词久未动笔,也是催促道:“娘娘,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您不是……”

接下去的话,澄心不敢再说,因为对面的林筠词已经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能,澄心,你知道我不能这么做。”

主仆俩无声对视着,最后澄心心疼地上前,掏出锦帕替林筠词擦了擦眼角,宽慰道:“夫人会理解的。娘娘也无需忧心,有严大人在,一定会照顾好夫人的。”

“嗯。”

门外温君梨正弯着腰,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准备移栽晚香玉,见林筠词出来,却是两手空空,她顿时作出一副泄了气的模样。

“看来我这藤椅,还得再想办法了。”

此时的严山也已站起身,看着她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温君梨有眼力见,立马吩咐了宫里的小太监休息一会儿,然后又称香蔻粗心,自己得去亲自看看冰镇绿豆汤准备的怎么样,为两人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走时她道:“严大人别着急走,今日忙活了这么久,总得喝了绿豆汤再回去复命的。”

严山没有回应,温君梨也不在意。

盼春跟在温君梨身后很是不安,“小主,这孤男寡女的……”

“孤男寡女?澄心不还在么。”温君梨看着盼春,压低了声音问她,“你说入宫为妃便是一辈子都出不了宫去了,这好不容易有机会能给家里去信但却不写……盼春,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写不了这封信呢?”

盼春认真想了想,“奴婢觉得,应当是不想拖累带信的人。”

温君梨却摇头,这个选项几乎是可以排除的。林筠词也许有这个顾虑,但就血茸这事来看,她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或许她……

“啧。”温君梨顿了脚步,突然醒悟了。

“怎么小主?”

“难怪段弈说我跟林嫔都很聪明。”

“小主,您这是又在说什么啊?”

“我的意思是,林嫔和严侍郎,恐怕不是第一次这么配合着给林夫人从宫中拿药了。这次的血茸,不过就是拿我当挡箭牌!”

盼春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又见自家小主脸上一副愤愤之色,也不敢多问。

所以当时林筠词不想动用的关系就是严山。严山是摆在明面上的孝顺林夫人,而林筠词因为身份限制,只能暗中以这样的方式去关心自己的母亲。

严山那么聪明,林筠词的动作他一定知晓,只是以前两人心照不宣。只要严山从高玉那里知道林筠词有不属于自己要用的药材要取,他便知道那是给林夫人的,两人根本就不需要打照面,严山自己就有了动作。

林筠词向来低调,这一次若不是被沈嫔盯上,她根本就用不上温君梨这个托。所以林筠词一开始就是打得让严山帮忙的主意。

温君梨无奈摇头,也能释怀。

毕竟自己利用了别人,那也要做好被别人利用的准备。

待温君梨带着盼春和香蔻返回的时候,发现林筠词已经指挥着披香宫的太监把原本放好的晚香玉又都挪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林筠词叹了口气,温君梨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丝明晃晃的嫌弃。

“严大人学艺不精,只能推翻重来了。”

严山:“……”

温君梨:“……”

看来自己还是夸早了。

不过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松快了不少,不似一开始那样僵硬。

林筠词挽起袖子,伸了伸手。一旁的太监双手呈上花铲。

她一边为温君梨讲着移栽的注意点,还顺带介绍了晚香玉的一些习性。这中间,林筠词手上的动作都不带停一下的。

温君梨一开始还能听进去,后面就有些开始开小差了。立马使了眼色要盼春和香蔻来学。

她躲懒站在廊下,一边喝着绿豆汤,一边看着他们忙活。

严山依旧沉默寡言,但与林筠词却配合默契,几乎林筠词一抬手,他就知道要递什么过去,温君梨全都看在眼里。

奇怪奇怪,这两人有这默契,应该十分熟络才是。

忙活了快一下午,工部派了人来催严山,他这才拜别了两人离开了披香宫。

林筠词走时依旧不放心的嘱咐了温君梨一回。

温君梨听了,还对此十分上心。顺便还在不远处搭起了一个木头架子,准备栽一些会攀缘的花。做一面花墙也是十分美丽。

而没了沈嫔刁难的日子,温君梨除了去凤仪宫请安的时候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其余时候在这披香宫,她可就是土皇帝的存在。

日子那真是惬意的不像话。

某日午后,盼春顺着温君梨的目光朝着窗外看去,手上摇扇的动作不停。

她叹了口气,“今年的秋天来得有些迟呢。”

如今已是八月中了,这暑气还是不散。

温君梨起身走到窗边,瞧着阳光渐渐被云层遮盖,变得越来越暗,恍惚间,她好像闻到了一丝要下雨的潮闷气味。

“要下雨了。”

果然,当天夜里便下了一场雨,第二天晨起,温度就降了下来。

去凤仪宫的路上,温君梨瞧见有几棵梧桐树叶子竟然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枯叶就簌簌地往下掉。

好像就是这么一夜间的事儿。

温君梨拢了拢衣衫,不知为何,离季千雪的归期越近,越没有关于段弈的消息,她的内心就越加平静。

九月初,季家为季千雪办了一场还算盛大的及笄礼。

虽然许多人对于季千雪的命格颇有微词,但是季太傅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整个及笄礼倒也还算顺遂。

礼毕,宾朋散去,而段弈却没有急着走。

七年未见,是该好好与季千雪叙叙旧的。

季二小姐季芷宁心悦段弈,几次上前搭话都碰了一鼻子灰,却见他追着刚回来的季千雪去了自家后院,气得脸色大变。

若非季夫人拦着,恐怕是要闹到后院去叫人看了笑话。

季府后院,幼时与季千雪时常走动所以段弈也算是熟门熟路。当初两家关系本就交好,也有结亲之意。

段弈多年不娶妻纳妾,不光段家,季家也明白他是在等谁。

他径自朝着季家一个种了几棵梅花树的院子走去,季千雪果然就站在梅树下。

她已然换下了及笄礼仪时的那套装束,穿着她最爱的月白色衣裙,头上只带了一只素银的梅花簪。

段弈脚步一顿,突然有些恍惚。

他记得温君梨也喜欢这样穿,只不过好像明媚点的颜色更适合她一些。

这样想着,橙黄的褙子,白皙的脖颈,还有温君梨眼眶泛红的样子突然又清晰了起来。

梅树下的季千雪已然听见了脚步声,回头看见段弈站在不远处有些愣神地看着自己,她有些拘谨地整理了一下衣容,随即弯了弯唇角,“迟衡哥哥怎得还没走……”

听见季千雪的声音,段弈回神,“嗯。”

他再次提步,走到季千雪近前,“七年不见,长高了许多。”

季千雪看着他,有些眼眶泛红。

半晌,她轻声说道:"这七年,多亏迟衡哥哥年年派人送东西来。这才让我在别庄的日子不至于难以忍受。"

季千雪对段弈很是信任,只言片语,便再也无法强撑自己的坚强,七年的苦楚一瞬涌上心头。

她声音有些哽咽,“我回来了,我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看着她红了眼眶的模样,段弈又想上前一步,却被季千雪有些疏离的躲开。

季千雪抬手抹去落下的泪珠,别过脸不与段弈对视。

段弈停住了脚步,原本抬起的手也放了下去。

他笑着看她,“庄子偏僻,我也是怕千雪忘了我,希望你记得还有我一直牵挂着你……”

季千雪突然开口,打断了段弈。

“迟衡哥哥,我……知道你的心意。”

季千雪眼中的委屈尽散,整理好情绪,将平静的目光落在段弈脸上,十分认真,也停留了很久。

她站在梅树下,风一吹,只有光秃秃的树枝晃动的轻响。

两人都没说话,但段弈知道,她拒绝了自己还未宣之于口的心意。

段弈只觉得自己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却还是不死心问了一句,“为什么?”

明明离开季家之前,她与自己不是已经心意相通了吗?

这句话段弈不敢问,怕季千雪觉得自己激进,不是她当年认识的那个迟衡哥哥。

季千雪这回不敢去看段弈受伤的表情,微微侧过脸,避开他的目光,“迟衡哥哥,我一直都只把你当成我的兄长。这七年,你对千雪的照拂我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会记着。”

段弈的脸色一僵,对面的季千雪还在继续说:“千雪一直将你对我的照顾当做是兄长对妹妹的照顾。但迟衡哥哥,经历了这么多,千雪已经长大了,千雪能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

季千雪还在说着什么,可段弈只觉得脑袋里只剩下刺耳的嗡鸣声。

他知道季千雪的意思。

她不再需要他了。

看着印象中一直满脸温和笑意的段弈此刻脸色有些崩裂,甚至说有一丝痛苦之色,季千雪这才住了嘴,关心地上前一步问道:“迟衡哥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这次是段弈主动后退了一步,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初,就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出现过。

他隐于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然后又缓缓收拢。

段弈了解季千雪,更深知别庄偏远,她若只有自己的帮助,就一定不会在刚回来就将与自己的关系撇清的这样快,一定是有别的因素。

段弈推测,那个因素一定是因为某个人。

于是段弈问道:“他是谁?”

季千雪瞳孔微缩,看着段弈沉默了一会儿,眼中震惊在想起什么后,终是换上了柔软之色。

她鼓起勇气,坚定道:“对不起迟衡哥哥,我不想骗你。”

“我……心悦怀王。”

段弈皱眉,“怀王?”

他站在原地,眸色深深。再出声时,声音是段弈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干涩。

“连你也选他吗?”

段弈的声音很轻,轻的季千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迟衡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段弈看着她着急的模样,忽然就笑了。那笑更轻,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从他眼底漫出来,又在季千雪察觉之际迅速沉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垂下眼,脸上又恢复了以往季千雪最熟悉的温柔模样。

“既如此,我便……祝妹妹得偿所愿。”

段弈语气平平,垂在身侧的手掌轻握,将掌心的指甲印遮住。

季千雪错愕的目光看了段弈许久,以为他怎么样都会朝自己发脾气也好,与自己关系破裂也好,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接受了,还祝福了自己。

季千雪脸上扬起了笑,对段弈依旧保有歉意。

“对不起啊迟衡哥哥,我早该与你说清的。”季千雪由衷的道,“我不愿你因为我耽误了你自己。”

“迟衡哥哥,你该去找一个真心待你的姑娘。”

段弈没有说话,手掌却不可抑制地再次收拢。

这一次,段弈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指甲嵌进肉里,肯定已经掐出了血。可他的脸上,却始终挂着那抹又淡又凉的笑。

段弈看了一眼自己等了七年的人,点了点头,主动抽身。

“今天你也累了,我便不过多打扰。”

说罢,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衣袍被风吹起一角,段弈忽然就想起多年前,季千雪还是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在院子门口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也会在被迫离开季家前往别庄时,红着眼眶拒绝他的帮助。

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铁锈气息钻入段弈鼻尖。

他低头,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的猩红之色十分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