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拱宸桥畔,大运河与钱塘江水在此交汇,千帆竞渡,商贾云集,是东南一等一的繁华地。“隆昌货栈”便坐落于此,占据着临河一处不小的码头和货场,高墙大院,门面阔气,平日里车马粼粼,货船往来,伙计们装卸货物,吆喝声、算盘声不绝于耳,一副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的模样。
没人知道,这座看似普通的货栈,其库房深处,正进行着一场隐秘的、见不得光的“点验”。
昏黄的油灯下,几口刚刚从一艘不起眼的内河船上卸下的樟木大箱被撬开。箱内并非普通的南北杂货,而是码放整齐、光泽莹润的苏绣、杭绸,以及几件用稻草仔细包裹的景德镇薄胎瓷瓶,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男子,手持账本,正与一个面色黝黑、眼神精悍、穿着普通水手服、却难掩一身剽悍之气的汉子低声交谈。
“王管事,这批货成色不错,尤其是这几件薄胎瓷,是上个月从那艘从景德镇出来、准备发往琉球的官船上‘请’来的,一点磕碰没有。” 水手服的汉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被称为“王管事”的账房先生,正是“隆昌”货栈的掌柜之一,也是暗桩回报中,那位宁波王家村王里正的远房侄子,王贵。他拿起一件瓷瓶,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丝绸的质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老七,你们当家的这次手脚很干净。货是好货,放心,价钱不会亏待你们。按老规矩,总价的一成半,作为‘辛苦费’,直接折成金叶子,还是老地方交割?”
“嘿嘿,王管事爽快!就按老规矩,金叶子,三天后,老地方。” 水手老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
“不过,” 王贵话锋一转,收起笑容,声音压得更低,“最近风头紧,扬州那边那个姓邓的盐道,跟疯狗似的,到处嗅探,连水师的几处码头都查得严了。我家东家交代,这段时间,货要更散,价要更低,尽量少走大件,多出些零碎、好脱手的东西。你们那边,也要更小心,别撞到枪口上。”
老七闻言,不屑地撇撇嘴:“邓衍?哼,一个陆上的官儿,手还能伸到海上来?沙帮主说了,海里是咱的地盘,他姓邓的再能耐,还能飞过来不成?不过王管事放心,帮主……呃,还有新来的军师也吩咐了,最近要低调,我们省得。”
“新来的军师?” 王贵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眼中精光一闪,“可是姓田的那位公公?”
老七自知失言,讪笑一下,含糊道:“这个……上面的事,我们这些跑腿的不太清楚。王管事,货您也验过了,没问题的话,咱们就按老规矩办?”
王贵见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点点头:“行,就按老规矩。不过,替我向你家帮主和军师带个好,就说最近风声确实紧,请务必谨慎行事。咱们的‘买卖’做得长久,不争这一时。”
“好说,好说。” 老七拱拱手,示意手下重新封好木箱,然后在王贵心腹伙计的引导下,从货栈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混入运河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船影中。
王贵目送他们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露出一丝凝重。他挥手示意伙计们将这批“货”搬入早已准备好的、与正常货物混放的仓库夹层,然后转身回到前院柜上,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货栈对面一家茶楼的二楼雅间,两双眼睛,正透过半开的窗户,将刚才后门那短暂而隐秘的一幕,尽收眼底。
“看清楚了吗?刚才出去的那几个人,尤其是那个领头的水手,走路姿势,手上老茧,绝非普通船工。” 一个作行商打扮、面容精悍的汉子低声对同伴道。
“看清楚了。那水手上船时,露了一下腰牌,虽然只是一闪,但我认得,是闽浙一带海盗常用的‘过路牌’样式,虽然做了些掩饰,但瞒不过行家。” 另一个扮作账房先生、眼神锐利的男子肯定道,“而且,他们搬进去的那几口樟木箱,看似普通,但封箱的钉子和手法,与我们之前盯梢时,在宁波王家村附近见过的一艘可疑货船卸下的箱子很像。箱子落地时,声音发闷,里面装的绝非普通杂货,更像是易碎的瓷器或沉重的丝绸。”
这两人,正是秦川派来,专门盯梢“隆昌货栈”的暗桩,一个叫赵五,原是扬州卫的斥候,精通追踪、乔装;一个叫钱六,曾在江南牙行混迹多年,对各路货色、三教九流门清。
“看来公子所料不差,这‘隆昌’果然不干净,是黑蛟帮销赃的一个重要窝点。” 赵五低声道,“那个王贵,是关键人物。不仅经手赃物,还能直接与海盗接头。他背后那位‘东家’,还有宁波王家村的王里正,甚至可能牵扯到更上面的人。”
“嗯。刚才他们提到了‘新来的军师’,姓田,还提到了‘沙帮主’和‘低调行事’。” 钱六记性极好,将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这‘军师’,八成就是田弘那个阉宦了。看来他在黑蛟帮地位不低,已经开始发号施令。沙通天对他似乎也比较信任。”
“得把这些消息尽快传回扬州,禀报公子。” 赵五道,“另外,那个水手老七说‘三天后,老地方’交割金叶子。这‘老地方’是哪里?必须查出来!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陆上的一个藏金窟,或者另一个联络点。”
“我来盯那个老七。他离开货栈,总要回船上,或者去其他地方落脚。我认得他走路的样子和身形,跟不丢。” 赵五道。
“我继续盯王贵和货栈。看看他们这批‘货’会怎么出手,流到哪里,接触哪些人。” 钱六道。
两人分工完毕,又观察了一会儿,见货栈再无异常动静,便留下一个机灵的少年继续在茶楼观望,两人各自换了装束,悄然离开,分头行动。
消息很快通过隐秘渠道,传回了扬州盐司衙门。
邓衍看着赵五、钱六传回的密报,眼中精光闪动。线索越来越清晰了!“隆昌货栈”是黑蛟帮在杭州的一个重要销赃窝点,掌柜王贵是联络人之一,其背后东家神秘,且与宁波王家村的王里正、乃至福建水师某位把总,可能存在着某种联系。而“军师”田弘,果然已在黑蛟帮中站稳脚跟,甚至开始影响其行动策略。
“三天后,老地方交割金叶子……” 邓衍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若能跟踪那个水手老七,找到“老地方”,不仅能人赃并获,抓住黑蛟帮陆上的重要人物,缴获赃款,更能顺藤摸瓜,挖出更多线索,甚至可能逼问出田弘和黑蛟帮老巢的一些信息!
“秦川!” 邓衍唤道。
“属下在!”
“立刻飞鸽传书给赵五、钱六,让他们务必盯死那个水手老七和王贵。特别是老七,一定要查出‘老地方’是何处!同时,调派我们在杭州附近最得力的人手,随时准备接应、抓捕!记住,要隐秘,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的是人赃并获,顺藤摸瓜!”
“是!”
“另外,” 邓衍补充道,“通知我们在宁波的人,加强对王家村,尤其是那个王里正的监视。看看他与‘隆昌货栈’、与海盗之间,到底有多少勾连。还有福建水师那边,让我们的人继续暗中收集证据,但暂时不要动那个把总,以免惊动其背后可能更大的人物。”
一道道指令,从扬州迅速发出。一张针对“隆昌货栈”及其背后网络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杭州方面,赵五凭借精湛的追踪术,果然成功跟上了离开货栈的水手老七。老七十分警惕,在城中兜了几个圈子,换了两次装束,最后才钻进运河边一处鱼龙混杂的码头区,进了一家名为“悦来”的中等客栈。
赵五没有贸然跟进,而是在客栈对面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守,同时通知了其他暗桩,轮流监视。他发现,老七进入客栈后,直到天黑都未再出门。客栈里除了他,似乎还住着另外几个同样带着江湖气、水手模样的人,很可能都是黑蛟帮派来交易或接头的。
第二天,老七依旧没有离开客栈,似乎在等待什么。赵五和同伴们耐心蹲守,同时也在暗中调查这家“悦来”客栈的背景。客栈掌柜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人,但暗桩发现,客栈的后院有个不起眼的小门,偶尔会有一些行踪诡秘的人出入,且客栈的伙计,似乎对老七等几人颇为熟悉,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待。
第三天,约定的日子到了。午后,老七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出了客栈,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些酒肉,然后径直走向码头区另一头,一处看似普通的“陈记”当铺。
“陈记当铺?” 收到消息的赵五心中一动。当铺,历来是销赃、洗钱、地下交易的好地方。难道这里就是“老地方”?
他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人手,在当铺周围布控。自己则扮作当东西的客人,走进当铺观察。
当铺里光线昏暗,柜台很高,一个戴着瓜皮帽、留着山羊胡的朝奉,正懒洋洋地拨弄着算盘。老七和两个手下,则被一个伙计引着,直接进了当铺后面。
赵五假意当了一件旧棉袄,讨价还价磨蹭了一会儿,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当铺内部。他发现,当铺后面似乎另有乾坤,隐约能听到有人低声说话,但听不真切。而且,当铺的护卫,看似寻常,但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身怀武艺。
“这当铺,不简单。” 赵五心中有了判断。他付了当银,拿着当票,不动声色地离开,与外面接应的同伴汇合。
“老七他们进去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当铺周围我们已布下眼线,后门也有人盯着,没见人出来,也没见有异常货物运出。” 同伴低声道。
“里面肯定有密室,或者地下通道。” 赵五判断,“金叶子交割,数额不小,必然在隐秘处进行。我们继续盯着,看他们什么时候出来,出来时带没带东西。另外,查查这‘陈记当铺’的底细,东家是谁,平时都和什么人来往。”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老七带着两个手下,从当铺后门出来了。三人空着手,但老七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显然交易已经完成。他们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混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赵五没有贸然跟踪,怕被对方发现,打草惊蛇。他留下两人继续监视当铺,自己则带着其他人,远远吊着老七,看他是否直接回客栈,还是去其他地方。
老七似乎完成了任务,心情不错,没有直接回“悦来”客栈,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赵五心中疑惑,示意同伴散开,自己则借助巷子里的杂物和阴影,悄悄跟了上去。
只见老七走到巷子深处一户不起眼的宅院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老七闪身进去,门随即关上。
“这里……难道是他们另一个落脚点?还是藏匿金叶子的地方?” 赵五心中猜测。他记下宅院的位置和特征,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退到安全距离,继续监视。
然而,就在赵五全神贯注盯着那处宅院时,异变突生!
巷子口,突然出现几个做苦力打扮的汉子,看似随意地走进巷子,但他们的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巷子两侧,尤其是在赵五藏身的阴影处,停留了片刻。
赵五心中一凛,暗道不好!自己被发现了!或者说,对方早有防备,在这附近布置了暗哨!
他当机立断,立刻转身,装作若无其事地向巷子另一端走去。但那几个苦力汉子却加快了脚步,隐隐呈包围之势向他逼近。
与此同时,那处宅院的门突然打开,刚才进去的老七,带着几个人冲了出来,手里赫然提着明晃晃的钢刀!
“妈的!果然有尾巴!宰了他!” 老七狞笑着,指着赵五喝道。
前后夹击!赵五陷入绝境!
但他不愧是军中精锐斥候出身,临危不乱。眼见前后路被封,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竹筐,杂物哗啦啦滚了一地,稍微阻滞了一下身后追兵的脚步。同时,他身形一矮,如同狸猫般,猛地窜向旁边的院墙,手脚并用,蹭蹭几下,竟然攀上了一人多高的墙头!
“放箭!” 老七怒吼。
嗖嗖几声,几支弩箭擦着赵五的身体钉在墙上。赵五不敢停留,翻身跳下墙头,落在另一条小巷中,也顾不上辨认方向,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怒骂声。赵五知道自己行踪已露,必须立刻离开此地,将消息传出去!他熟悉杭州城的大街小巷,专门挑人多、岔路多的地方钻,利用地形和人群,与追兵周旋。
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在杭州城的街巷中上演。赵五仗着身手敏捷、地形熟悉,几次险之又险地摆脱了追兵,但左臂还是被一支弩箭擦伤,鲜血染红了衣袖。
他不敢停留,一路狂奔,终于甩掉了大部分追兵,躲进了一处早就安排好的、只有他和钱六知道的备用安全屋——一间位于贫民区、鱼龙混杂的大杂院中的破旧小屋。
他忍痛处理了伤口,换了身衣服,然后立刻用随身携带的炭笔和布条,将今日所见所闻——老七进入“陈记当铺”交易,随后进入巷中可疑宅院,自己被发觉遭追杀,以及“陈记当铺”和那处宅院的详细位置、特征,快速写了下来。
“必须立刻将消息送出去!对方已经警觉,可能会转移金叶子,甚至撤离!” 赵五知道事态紧急,顾不上危险,将布条藏好,准备冒险出门,寻找联络点传递消息。
然而,他刚打开一条门缝,就听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挨家挨户搜!一个手臂受伤的外地人,不能放过!”
追兵竟然搜到这里来了!这处安全屋,只有他和钱六知道,难道钱六出事了?还是……有内鬼?
赵五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关上门,迅速扫视屋内,寻找可以藏身或逃脱的地方。但这间小屋简陋至极,除了一个破炕,一张瘸腿桌子,几乎空无一物。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隔壁被粗暴踹开的声响和居民的惊叫。
赵五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匕,眼中闪过决绝。就算是死,也要把消息送出去!他看了看后墙那扇小小的、钉着木条的气窗……
就在这时,小屋那扇薄薄的木门,被猛地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