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平反的旨意尚未正式颁下,一封讣告,却先一步打破了静尘斋的宁静,也如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邓、苏两家,乃至整个洛阳官场,激起了新的、更为复杂的波澜。
苏老夫人,苏明远之母,云蓼的亲祖母,在历经了长子(苏明远)满门抄斩的剧痛、家族中落、晚年孤寂,又听闻苏家翻案有望、激动欣喜之后,心绪大起大落,于一个春寒料峭的深夜,安然长逝,享年七十有三。
消息传来时,云蓼正在为邓衍煎药。手中药勺“哐当”一声掉入罐中,滚烫的药汁溅上手背,她却浑然不觉。怔忪半晌,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她对这位祖母的记忆,早已模糊在十八年前的童稚时光里,只依稀记得是个很威严、也很疼爱孙辈的老夫人。苏家出事后,她与祖母再未见过,也从未敢联系。后来以“苏晴”身份替嫁,入邓家为媳,苏家本家也刻意回避,极少来往。她只知祖母这些年深居简出,身体时好时坏。未曾想,翻案曙光将现,祖母却……
“晚晚?” 邓衍闻声出来,看到她手背上的红痕和脸上的泪,心中一紧,连忙将她拉开,用冷水冲洗。
“祖母……走了。” 云蓼哽咽道,泪水越发汹涌。那是一种复杂的悲伤,既有对至亲离世的天然哀恸,更有对命运弄人、祖孙至死未能相认团聚的遗憾与悲凉。她甚至不能以真正的身份,去为祖母披麻戴孝,送最后一程。
邓衍默然,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想去送送她吗?以……苏晚的身份?”
云蓼在他怀中摇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不能……现在还不能。案子未结,身份未明,我不能给苏家,给你,添麻烦。而且……祖母她若知道我还活着,或许……会更安心些。”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带着不确定的希冀。
邓衍知道她的顾虑,不再多言,只是更紧地抱住她,无声地给予安慰和支持。
苏老夫人的丧礼,在苏家本宅举办。苏家虽因苏明远一案沉寂多年,但毕竟曾是洛阳名门,底蕴尚在,且如今翻案在即,不少观望的旧交、门生故吏,也纷纷前来吊唁,场面倒也不算冷清。
邓衍与云蓼,以姻亲晚辈的身份,前往苏府吊唁。邓衍伤势未愈,久站吃力,但仍坚持着礼数周全。云蓼一身素服,以“邓家三少夫人苏氏”的名义,在灵前恭敬上香,行跪拜大礼。抬起头,望着灵堂正中那幅威严慈和的祖母画像,想到咫尺天涯,阴阳永隔,想到自己甚至无法喊一声“祖母”,心中酸楚难言,只能死死咬着唇,将眼泪逼回腹中。
吊唁仪式上,她见到了苏家如今的家主,她的叔父苏文远。苏老夫人的侄儿,如今在礼部任郎中。他面容与画像中的父亲(苏明远之父)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圆滑世故,眼神深处总带着审时度势的精明。他对邓衍这位新晋的宣威将军、姻亲女婿,态度颇为热情,言语间多有恭维与亲近之意。对云蓼这位“女儿”,也保持着表面的客气,只是那目光偶尔掠过她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探究、权衡与某种疏离的复杂情绪。
丧礼过后,苏家设了简单的家宴,答谢至亲。邓衍与云蓼自然在席。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苏文远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席间扫过,尤其在邓衍和云蓼身上停留片刻,脸上露出身为家主和“父亲”的沉痛与为难。
“衍哥儿,晴儿,” 他看向云蓼,用的是她替嫁后的名字,语气带着长者的沉重,“今日母亲丧期,本不该提旧事。但有些话,关乎苏邓两家体统,也关乎母亲生前未了之心愿,为父……不得不言。”
云蓼心头一紧,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凉。邓衍也放下了酒杯,神色不动,眸光却深了几分。
苏文远叹了口气,缓缓道:“当年,你姐姐晴儿(指真正的苏晴)病重,药石罔效,苏邓两家的婚约眼看就要作罢。是母亲……你们祖母,不忍见两家交情断绝,更不忍晴儿……最后连个名分都没有。万般无奈之下,才做出了那个决定,将你寻回,以晴儿之名,嫁入邓家。”
他看向云蓼,眼中带着复杂的、仿佛真的含有“父女之情”的歉疚:“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顶着别人的名字,过着别人的日子。为父知道,你心里苦。母亲也知道,所以她生前,最放不下的,除了你大伯(苏明远)的冤案,就是你。”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欣慰”:“好在,苍天有眼。你姐姐晴儿,福大命大,这些年在家中静心将养,身子骨竟一日好过一日,如今已与常人无异,出落得端庄大方,母亲生前见了,亦是老怀大慰。母亲最疼晴儿,也最是感念你为苏家、为你姐姐做出的牺牲。她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说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们俩孩子……”
铺垫至此,席间众人已隐约猜到了下文,神色各异。
苏文远顿了顿,目光扫过邓衍,语气更加“恳切”:“如今,衍哥儿你年轻有为,蒙圣上恩典,前程不可限量。邓家亦是蒸蒸日上。而我们苏家,你大伯的冤案也即将昭雪,门楣重光。母亲若在天有灵,想必也希望看到,一切都回归正轨,各归各位,这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他看向云蓼,终于图穷匕见,说出了真正的打算:“所以,为父思前想后,觉得是时候,将这桩阴差阳错的婚事,拨回正途了。对外,便说当年是冲喜心切,又逢晴儿病重,无奈之下行此权宜之计。如今既已明朗,自当更正。让真正的晴儿,与衍哥儿再行大礼,方是名正言顺,全了两家体面,也全了母亲遗愿。至于晚晚你……”
他换上了对云蓼真实身份的称呼,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居高临下的“安排”:“你本就是我苏家嫡系血脉,你父亲的冤屈即将洗刷,你自然是堂堂正正的苏家大小姐。届时,为父亲自为你正名,恢复你苏晚的身份,再为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定要为你寻一门不逊于邓家的好亲事,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也算弥补这些年的亏欠。若是……你实在不舍邓家,以你苏家嫡长房大小姐的身份,与晴儿姐妹相称,效法娥皇女英,共侍一夫,我与邓家商议,想必也无不妥。如此,岂不皆大欢喜,全了所有情分?”
一席话,情理兼备,面面俱到。将“替嫁”归咎于孝心与无奈,将“换人”美化为拨乱反正、告慰先灵,甚至为云蓼描绘了“恢复身份、风光再嫁”或“以嫡小姐身份为平妻”的“光明前景”,仿佛他这位“父亲”处处在为这个“女儿”着想。
然而,这每一句话,听在云蓼耳中,都如同淬毒的冰锥,扎得她五脏六腑鲜血淋漓!他口口声声“委屈你了”、“对不住你”,可字里行间,全是在计算利益,衡量价值!在他眼里,她从来不是女儿,甚至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用以维系利益、如今价值变化便可随时替换的物件!他甚至轻描淡写地,就想抹杀她以“苏晴”之名在邓家经历的一切,抹杀她与邓衍生死与共的情分,将她像个物件一样重新“安排”!
“父亲?” 云蓼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盯着苏文远,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寒意,“您叫我……晚晚?承认我是苏家嫡系血脉了?”
苏文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强笑道:“这是自然,你本就是……”
“可当年,是谁让我忘了‘以往种种’,从今往后,只是‘苏晴’?” 云蓼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更带着滔天的悲愤,“是谁让我顶着别人的名字,像个影子一样活着?是谁在我嫁入邓家后,不闻不问,任我自生自灭?如今,看我夫君有了前程,看苏家翻案在即,便想起来,我还是‘苏家嫡系血脉’了?便想起来,要为我‘正名’,为我‘安排’了?!”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身体剧烈颤抖,桌上的杯盘都随之轻响。
“苏大人!” 她不再称呼“父亲”,目光如冰如刀,扫过席间每一张或惊愕、或尴尬、或漠然的脸,“您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用完了我这个‘替身’,便想一脚踢开,让您的亲生女儿来坐享其成?还美其名曰‘拨乱反正’、‘全了情分’?甚至‘娥皇女英’?您将我当成什么了?又将邓衍当成什么了?可以任由你们苏家摆布的傀儡吗?!”
“晚晚!休得放肆!这是你该对父亲说的话吗?!” 苏文远脸上挂不住了,厉声呵斥,试图以“父权”和“孝道”压人。
“父亲?” 云蓼笑了,笑容凄厉而绝望,泪水终于滚滚而下,“我的父亲,是苏明远!是那个被奸人构陷、满门抄斩、至今沉冤未雪的苏明远!他或许没能给我荣华富贵,没能护我周全,但他从未将我当作换取利益的筹码!而您——”
她伸手指着苏文远,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您不配!”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猛地抓起面前那副精致的象牙筷,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所有的悲愤屈辱,朝着面前摆满珍馐的席面,狠狠掼了下去!
“哐啷——!噼里啪啦——!”
碗碟碎裂,汤汁四溅,一片狼藉!巨大的声响,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花厅,也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苏文远脸色铁青,霍然起身,手指着云蓼,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反了!反了!”
席间众人更是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温婉安静、甚至有些隐忍的“邓三奶奶”,竟有如此刚烈决绝、不顾一切的一面!
云蓼却对周围的反应视若无睹。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决绝。她看着苏文远,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声如金玉,掷地有声:
“苏大人,您听好了!”
“我,苏晚,是苏明远的女儿!我的身份,无需您来‘恢复’!”
“我与邓衍,拜过天地,饮过合卺,同生共死,祸福同当!我们是明媒正娶、生死相许的夫妻!谁也别想将我们分开!”
“想换回您那‘病好了’的亲生女儿?可以——”
她猛地抬手,指向门外阴沉的天色,也指向那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命运与压迫,声音陡然拔到最高,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除非我死!”
“或者,您有本事,让他——写、下、休、书!”
最后一个字,如同惊雷,久久回荡在花厅上空。
满堂死寂。针落可闻。
只有她孤绝而立的身影,和满地狼藉的碎片,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被家族、被“父亲”、被命运逼到悬崖边的女子,最绝望也最壮烈的反抗。
邓衍在她摔筷而起的瞬间,便已起身,毫不犹豫地,一步跨到她身边,紧紧握住了她冰冷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脸色铁青、惊怒交加的苏文远,以及席间神色各异的众人,目光如万载寒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意:
“苏大人。晚晚的话,便是邓某的话。”
“我邓衍此生,只此一妻,唯她一人。无论她是苏晴,还是苏晚。”
“今日之言,我只当从未听过。若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周身骤然散发出一股久经沙场、历经生死才有的凛冽杀气,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苏文远和几个蠢蠢欲动的苏家子弟,“便是与我邓衍为敌,与邓家为敌。勿谓言之不预。”
说罢,他不再看苏家人难看到极点的脸色,也不理会席间众人的反应,紧紧牵着云蓼的手,转身,在无数道或震惊、或复杂、或畏惧的目光注视下,大步离开了这片充满算计、凉薄与令人作呕的亲情的苏家花厅。
身后,是长久的死寂,是苏文远摔碎的茶杯声,是女眷低低的惊呼,是满地狼藉,和一个被至亲“父亲”亲手撕开的、血淋淋的、关于人性与利益的丑陋真相。
窗外,春寒料峭,阴云密布,仿佛一场新的暴风雨,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