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消融,春风再次吹绿了洛河两岸的垂柳,也悄无声息地抚平了洛阳城经历的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所带来的痕迹。街市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喧嚣,茶楼酒肆间,关于“长生道”的骇人传闻已渐渐被新的谈资取代,只有偶尔提及“邓三公子”时,人们眼中还会流露出几分敬佩与唏嘘。
邓府内,静尘斋的庭院里,几株老梅已凋零,取而代之的是几簇新移栽的、带着江南风韵的翠竹和几盆精心打理的药草,在春光下舒展着生机。这里,成了邓府最宁静祥和的一隅,也成了邓衍与云蓼远离纷扰、安心养伤与等待的“小家”。
邓衍的伤势,在程老几乎倾尽全力的调理和云蓼无微不至的照料下,恢复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开春后,他已能脱离搀扶,自己在庭院中缓缓散步,虽然时间不能长,动作也需小心,但脸上已有了健康的血色,眉宇间的沉郁也被春阳化去了不少,只是眼底深处,依旧沉淀着历经生死与家族剧变后的沉稳与通透。太医署那边已来看过几次,断言好生将养,寿元无忧,只是武功内力难免受损,需得从头慢慢温养,且三五年内,绝不可与人动武,亦不可过度劳心。
朝廷的封赏旨意,在他能下地后不久便到了。因剿灭“长生道”、揭露宦官勾结、稳定洛阳有功,邓衍被擢升为从四品宣威将军,实授洛阳卫指挥佥事,但圣旨中特别注明“着其安心养伤,痊愈后再行赴任”。同时,追封其祖母邓陈氏为一品诰命夫人,厚葬。赏赐金银帛缎若干。这道旨意,既肯定了邓衍的功劳,也体恤了他的伤势,更在无形中,为邓家在洛阳、乃至在朝中的地位,增添了沉甸甸的分量。
邓衍接旨时,神色平静,谢恩礼仪周全,并无太多激动。功名利禄,于他而言,在经历过生死、看清人心鬼蜮之后,已不如身边人的安好与内心的安宁来得重要。他将大部分赏赐交由秦川打理,一部分用于抚恤在邙山行动中伤亡的护卫及其家眷,一部分充实府库,只留下少许,给云蓼添置了些江南的衣料和精致的医书、药具。
云蓼的心思,则更多放在了苏家旧案的进展上。陈御史果然不负所托,以铁腕与缜密,全力推进重查。有了“长生道”案中挖出的铁证作为突破口,当年构陷苏明远的几名关键人物(有的已致仕,有的已调任)相继被传唤到洛阳。在高墙铁证和朝廷压力面前,这些人的心理防线相继崩溃,供出了当年受人指使、伪造证据、罗织罪名的详细经过。指使之人,赫然指向了当时在太医院与苏明远不睦、且与“长生道”早有勾连的某位副院判,以及其在宫中得宠嫔妃处的靠山。而更深一层,似乎还有当时某位急于铲除异己、巩固权位的阁臣的影子。
案件越查越深,牵扯越来越广,陈御史的奏本如雪片般飞往京城,朝堂之上暗流汹涌。但太后似乎对此案保持了默许的关注,皇帝陛下也下旨要求“一查到底,毋枉毋纵”。有了最高层的态度,尽管阻力不小,调查仍在艰难却坚定地向前推进。
每有新的进展,陈御史或张同知都会派人来静尘斋告知云蓼。每一次听到一个名字被挖出,一桩罪行被证实,云蓼都会在无人的夜里,对着南方(苏家祖籍方向),默默焚香,告慰父母与亲人的在天之灵。泪水依旧会流,但不再是绝望的苦水,而是混合了悲伤、愤怒、以及终于看到正义得以伸张的、复杂的释然。
这日午后,春阳明媚。邓衍坐在廊下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手中拿着一卷兵书,却并未细看,目光温和地追随着正在庭院药圃中,低头仔细为一株新栽的“三七”松土、浇水的云蓼。她穿着浅青色的春衫,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阳光在她发间跳跃,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世间最寻常不过的、关心着草木生长的妻子。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邓衍心中一片温软,只愿时光就此停驻。
“公子,陈大人和张大人来了,在前厅等候,说是有要事相商。” 秦川的声音在廊外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
邓衍眉头微蹙,与云蓼对视一眼。云蓼放下手中的小铲,洗净手,走过来:“我陪你一起去?”
“嗯。”邓衍点头,在她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他知道,陈御史此时亲自前来,所谓“要事”,多半与苏家旧案有关,且可能到了关键处。
前厅中,陈御史与张同知神色皆是凝重中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见邓衍在云蓼搀扶下进来,两人连忙起身。
“邓公子伤势可大好了?不必多礼,快请坐。” 陈御史摆手。
“有劳陈大人、张大人挂心,已无大碍。” 邓衍坐下,云蓼侍立在他身侧。
陈御史也不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邓公子,苏姑娘,苏家旧案的调查,已近尾声。所有关键人证、物证,皆已到位,脉络清晰。当年构陷苏院判的主谋、从犯,及其在宫中的倚仗、朝中的奥援,均已查明。三司会审的卷宗,不日便将完结,呈报圣裁。”
云蓼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屏住了。终于……要到最后的时刻了吗?
邓衍握住了她微微发凉的手,沉声问:“陈大人,依您看,结果如何?”
陈御史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若无意外,苏明远公‘巫蛊厌胜’之罪,必得昭雪。苏家满门忠良,蒙冤受屈,将得平反。当年涉案之罪魁,依律当诛;从犯及徇私枉法、构陷忠良之官员,亦将受到严惩。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云蓼,眼中带着歉意与复杂,“苏姑娘,此案牵涉甚广,其中一些细节,尤其是关于《青囊禁录》与‘长生道’之关联,以及苏公当年可能对‘血玉’之秘的察觉,为免节外生枝,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新的觊觎,在官方文书中,恐需……有所保留,只以‘遭奸人构陷’定论。还望苏姑娘体谅。”
云蓼默然。她明白陈御史的意思。“长生”之秘,牵扯太大,甚至可能动摇皇室或某些权贵的隐秘信仰,若彻底公开,恐引轩然大波,反而可能阻碍翻案。能以“构陷”之名昭雪,还苏家清白,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至于“长生道”与“血玉”的真相,或许,更适合埋葬在历史的尘埃中,由她这样的后人,暗中守护、警惕。
“民女明白。” 她轻轻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只要能还父亲、还苏家清白,让世人知道他们是冤枉的,便足够了。其余的……不重要了。” 说出“不重要了”四个字时,她心中是释然,也是沉重。为了这“清白”二字,苏家付出了满门的鲜血,她付出了十八年隐姓埋名、颠沛流离的人生。
“苏姑娘深明大义。” 陈御史眼中露出赞许,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另外,这是陆文舟陆壮士,托人从大理国辗转送来的信,指明交给苏姑娘。”
舅舅的信!云蓼连忙接过,拆开。信很长,是陆文舟那利落却略显生硬的笔迹。信中,他简略说了自己在大理国的行程。凭借那枚从“血玉”线索中得到的令牌,他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那位隐世的药婆“麻姑”。麻姑年逾百岁,竟是当年那古苗寨圣女的嫡系后人!她证实了“血玉”(源石)的邪异与危害,也知晓苏家世代守护克制之法的往事。她手中,竟真的保存着一些关于“血玉”矿脉更详细的记载,以及……一株被封存于特殊玉匣中、得以保存部分活性的、真正的、小株的“血竭灵芝”!
陆文舟与麻姑商议后,决定由麻姑继续守护那些记载和那株小灵芝,以防万一。而他,则将从麻姑处得到的、关于彻底净化残留“源石”邪气和巩固封印的方法,以及几样只有南疆才有的、辅助邓衍彻底康复的珍稀药材,一并托可靠之人送了回来,随信附有详细的用法。他在信末写道,他将继续追查“长生道”可能遗漏在外的余孽,并寻访其他可能与苏、刘两家旧事有关的线索,短期内不会回中原。让云蓼不必挂念,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邓衍。
信的末尾,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见字如晤。往事已矣,来日可期。珍重。”
云蓼握着信纸,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舅舅……他终究还是放不下,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暗中守护着她,弥补着当年的遗憾。有了他送来的方法和药材,邓衍的康复,无疑又多了一重保障。
“舅舅他……找到了些能帮你的药材和方法。” 她将信递给邓衍,声音哽咽。
邓衍看完信,心中亦是触动。这位未曾深谈、却数次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又因旧事心结难解的“舅舅”,其担当与情义,令人敬佩。
“待我伤愈,定当亲往大理,拜谢舅舅。” 邓衍郑重道。
陈御史与张同知又坐了片刻,交代了些案件后续处置和朝廷可能对云蓼(作为苏家仅存血脉)的抚恤(可能会恢复其部分家产或给予诰命),便起身告辞。他们还要为最后的结案忙碌。
送走陈、张二人,厅内恢复了安静。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下一地金黄。
云蓼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渐起的暮色,久久不语。苏家翻案在即,邓衍伤势渐愈,外患已除,舅舅也有了消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可为何,心中除了释然与喜悦,还有一丝空落落的,仿佛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松了,却不知该将力气用在何处的茫然?
“在想什么?” 邓衍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他的伤已好了许多,这样的动作已无大碍。
云蓼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心中那点茫然渐渐被踏实所取代。“我在想……等苏家的案子彻底了了,等你的伤全好了,我们……该做什么?去哪里?”
邓衍沉默片刻,将她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还记得我答应过你的事吗?”
云蓼抬眼看他。
“我说过,等这一切了了,就带你离开洛阳,去江南,找个有山有水的小镇,开一家医馆,你行医,我……给你打下手。” 邓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坚定,“过平平淡淡,却安安稳稳的日子。现在,是时候了。”
云蓼的心,因他这番话而剧烈跳动起来。江南,医馆,平淡安稳的日子……那是她不敢奢望、却深埋心底的梦想。如今,他竟然还记得,并且,真的要带她去实现了吗?
“可是……” 她仍有顾虑,“你的官职……朝廷的封赏……邓家……”
“官职不过是虚名,朝廷的封赏已足够报答。至于邓家……” 邓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决然取代,“母亲(邓夫人)经此一事,看淡了许多,只愿我平安。二叔(邓琮)自有其去处(已被秘密圈禁)。邓家的担子,自有族中其他叔伯兄弟分担。我已为邓家,为祖母,尽了力,也付出了代价。余生,我想为自己,为你,活一次。”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晚晚,这官场,这洛阳,有太多不堪的回忆,太多的算计与血腥。我不想你再卷入其中,也不想我们的孩子,将来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的话语,他的眼神,他掌心的温度,如同暖流,瞬间淹没了云蓼心中所有的不安与茫然。泪水再次涌上,却是幸福的泪水。
“好。” 她用力点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我们去江南,开医馆,过我们的日子。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邓衍也紧紧回抱住她,如同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抱住整个世界的安宁与希望。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星辰渐次亮起。
春夜的风,带着花草的清香,温柔地拂过寂静的庭院。
漫长的寒冬已然过去,充满生机与希望的春天,真正到来了。
而属于他们的、新的生活,也即将,在这温暖的春风中,扬帆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