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末,万籁俱寂。邓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数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迅速没入巷弄的黑暗之中。邓衍与秦川为首,云蓼紧随在秦川指定的一名护卫“老钟”身后,再后面是十余名精心挑选的好手,人人黑衣蒙面,兵刃在手,步履迅捷而无声。
夜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紧绷。街道空旷,只有远处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和野狗偶尔的吠叫,更衬得这奔赴未知战场的夜行,如同走向幽冥。
目标明确——西市鬼市口。但邓衍并未直扑核心,而是将人手分作三队。一队由秦川带领,提前潜入鬼市口,占据几处便于观察和策应的制高点与隐蔽角落,监控可能的交易地点。另一队由邓衍亲自指挥,埋伏在鬼市口通往龙王庙的必经之路——一条狭窄阴暗、两侧都是高墙的巷道里,这里是拦截和伏击的绝佳地点。第三队则是机动的接应力量,分散在稍远处,随时准备支援或封锁退路。
云蓼被安排在第二队,与邓衍同在巷道一侧的阴影中潜伏。她伏低身体,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身旁邓衍沉稳悠长的呼吸。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了夜露气息的冷冽松香,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蓄势待发的、猎豹般的锐利。
子时将至。
鬼市口的方向,隐隐传来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往日那种杂乱的低语和交易声,而是一种刻意压抑的、如同毒蛇滑过草丛的窸窣声,以及几声有规律的、类似夜枭鸣叫的暗号。
秦川那边传来了事先约定的鸟鸣信号——目标出现,不止一人,正在鬼市口深处一处废弃的货栈前聚集,似乎在等待什么。
邓衍抬手,做了个“准备”的手势。巷道内的众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兵刃出鞘的微光在暗夜中一闪即逝。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虫鸣似乎都停止了,只有风声呜咽。
忽然,鬼市口方向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是兵刃出鞘和呼喝打斗的声音!秦川那边动手了!看来是交易双方察觉了异常,或者,根本就是个诱饵陷阱!
几乎在打斗声响起的同时,巷道另一头,通往龙王庙的方向,骤然亮起了几点快速移动的火把光芒!数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朝着巷口急冲而来!显然,交易(或陷阱)的核心并不在鬼市口,而是在这转移的路上,或者,龙王庙才是真正的目的地!鬼市口只是吸引注意的幌子!
“拦住他们!”邓衍低喝一声,身形暴起,长剑如匹练般划破黑暗,率先迎向那几道冲来的身影!埋伏在巷道两侧的护卫也同时跃出,刀光剑影,瞬间将狭窄的巷道封死!
冲来的约有七八人,皆着黑衣,身手矫健,出手狠辣,显然不是庸手。为首的两人,一个身形瘦高,肩膀微斜,正是那日龙王庙逃脱的“老鬼”!另一个则是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动作间带着一种宦官特有的阴柔与凌厉,想必就是京城来的那位“大人物”身边的要紧人物!
“邓衍!又是你!”“老鬼”嘶声厉喝,手中一对幽蓝短叉舞动如风,直取邓衍要害,口中骂道,“坏我圣教大事,今日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宦官则不发一言,手中一柄细长的软剑如同毒蛇吐信,招式诡谲难测,与另一名护卫战在一处,竟丝毫不落下风。
巷道内顿时陷入混战!金铁交鸣之声、怒喝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震耳欲聋。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云蓼被老钟牢牢护在身后,紧贴着墙壁,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如此惨烈的厮杀,刀光剑影在眼前闪烁,血肉横飞,生命如同草芥般凋零。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目光紧紧追随着邓衍的身影。
邓衍独战“老鬼”,剑法凌厉,步步紧逼。“老鬼”虽武功高强,毒叉狠辣,但在邓衍精妙的剑法和沉稳的应对下,竟渐渐落了下风,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动作也略显迟缓。显然,龙王庙一役的伤势并未痊愈。
那宦官见“老鬼”不支,眼中寒光一闪,竟虚晃一招,逼退对手,身形一转,软剑如毒龙出洞,悄无声息地刺向邓衍后心!这一剑角度刁钻,时机狠辣,正是邓衍全力应对“老鬼”、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小心背后!”云蓼看得分明,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邓衍听到她的惊呼,心中警铃大作,但前方“老鬼”的毒叉正攻向面门,背后杀机已至,已是避无可避!电光石火之间,他猛地拧身,拼着左肩硬接“老鬼”一叉,同时右手长剑回扫,勉强格开宦官那致命的一剑!
“噗嗤!”毒叉刺入肩头,剧痛传来,同时一股阴寒的麻痹感迅速蔓延!那叉上果然淬有剧毒!
“邓衍!”云蓼肝胆俱裂,不顾一切就要冲过去,却被老钟死死拉住。
邓衍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但眼中凶光更盛!他竟不顾肩上毒伤,借着拧身之势,长剑去势未衰,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反手一剑,直劈那宦官脖颈!
那宦官没料到邓衍如此悍勇,中了毒叉竟还能反击如此凌厉,仓促间举剑格挡。
“铛——!”一声刺耳巨响,宦官手中软剑竟被邓衍这含怒一击硬生生震得脱手飞出!邓衍的剑锋去势稍减,却依旧划过宦官胸前,带起一蓬血雨!
宦官惨叫一声,踉跄后退,胸前衣襟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在目,鲜血汩汩涌出。
“老鬼”见邓衍重伤之下竟还重创了宦官,又惊又怒,嘶吼着再次扑上,毒叉直刺邓衍心口,已是搏命打法!
邓衍肩头血流如注,毒气上行,眼前已有些发黑,动作明显迟滞。眼看毒叉及体,他勉力提剑,却力有未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嗤!嗤!” 数道细小的破空声响起!几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细针,如同暴雨般射向“老鬼”面门和持叉的手腕!是云蓼!她趁着老钟因邓衍遇险而略微分神的瞬间,挣脱了他的阻拦,扬手射出了邓衍给她的、淬了麻药的飞针!
“老鬼”全副心神都在邓衍身上,万没料到旁边还有个女子会突然发难,且暗器如此细小迅疾!他仓促间挥叉格挡,打落了大部分,却仍有两枚射中了他手腕和脸颊!
手腕一麻,毒叉险些脱手。脸上刺痛传来,麻药迅速扩散,半边脸顿时失去知觉,视线也变得模糊。
“贱人!找死!”“老鬼”狂怒,竟暂时放弃邓衍,转身扑向云蓼!他身形如鬼,速度快得惊人!
“保护三少奶奶!”老钟怒吼,挥刀迎上,却被“老鬼”含怒一击,连人带刀震得倒退数步,口喷鲜血。
云蓼眼见那狰狞可怖、半边脸僵硬的“老鬼”扑到面前,毒叉的寒光在眼中放大,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向后急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再无退路。
“晚晚——!”邓衍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完全不顾肩上剧毒和重伤,如同疯虎般合身扑上,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长剑朝着“老鬼”背心狠狠掷出!同时,他整个人也撞向了“老鬼”!
“噗——!”
长剑透背而出!“老鬼”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染血的剑尖,眼中生机迅速涣散。邓衍的冲撞也到了,两人重重地摔倒在地。
“老鬼”抽搐两下,气绝身亡。邓衍压在他身上,也一动不动,肩头的鲜血已将大半边衣衫浸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显然毒气已深入。
“邓衍!”云蓼魂飞魄散,扑到他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鼻息。气息微弱,但还有!她泪如雨下,迅速点了他伤口周围几处穴道,试图延缓毒血运行,又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程老配置的解毒丹,塞入他口中,可他已经失去了吞咽的意识。
这时,秦川带着人也从鬼市口方向杀到,迅速解决了残余的敌人,那重伤的宦官也被擒下。巷道内,战斗已近尾声,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公子!”秦川看到邓衍的模样,也是骇然失色,急忙上前。
“快!抬他回去!他中毒了!肩上还有毒伤!”云蓼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强迫自己镇定,她知道此刻她不能乱。
秦川立刻指挥人手,小心翼翼地抬起昏迷的邓衍,留下部分人清理现场、押送俘虏,其余人护卫着,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邓府。
一路疾驰,云蓼紧紧握着邓衍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慌与剧痛。看到他为了救她,不顾生死地撞向“老鬼”,看到他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模样,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在她心中,早已不是盟友,不是伙伴,而是比她性命还要重要的存在。如果他死了……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
静尘斋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
程老大夫已被紧急请来,看到邓衍的伤势和毒症,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连声道“凶险”。他迅速剪开邓衍肩头的衣物,露出那个狰狞的、周围皮肉已然发黑溃烂的伤口,一股甜腥腐臭的气味弥漫开来。
“是‘七步断肠散’混合了寒石散的剧毒!毒性猛烈,已侵入心脉!”程老脸色发白,急急施针,又用特制的药水清洗伤口,剜去腐肉,但邓衍的脸色依旧在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程老,您一定要救救他!”云蓼跪在床边,紧紧握着邓衍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声音颤抖,脸上泪痕未干。
“老朽尽力!只是这毒……太过霸道,寻常解毒之法恐难见效,除非……”程老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除非什么?”云蓼急问。
“除非有对症的极品解毒圣药,或是以极高深的内力,强行将毒逼出。可这‘七步断肠散’本就罕见,其解药更是难寻。至于内力逼毒……公子如今这情形,也受不住啊!”程老连连摇头。
解毒圣药?内力逼毒?
云蓼脑中灵光一闪!她猛地想起自己怀中的“生牌”!这铁牌数次在她危急时涌出暖流,护她心神,似乎对“长生道”的邪毒有天然的克制!还有,生母留下的丝绢图中,“针”部似乎记载了一种极其玄奥的、引导内息、驱邪扶正的针法,她一直未能完全参透,但此刻……
“程老,请您继续用针用药,稳住他的心脉!给我一点时间,我或许有办法!”云蓼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她不能再等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救邓衍的办法!
她让程老和所有人都退到外间,只留下昏迷的邓衍和自己。她闩好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先取出“生牌”铁牌,将它放在邓衍心口的位置。说来也怪,铁牌一贴近邓衍肌肤,那温润的暖意便似乎浓郁了几分,甚至隐隐有光华在古朴的纹路上流转。
云蓼凝神静气,回忆着丝绢图“针”部中最复杂、也最玄奥的那套“回天续命针”图谱与心法。她从未真正施展过,只因其中涉及的行针路线与内息引导,艰深晦涩,且对施针者自身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人,自身也会遭受反噬。但此刻,她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净手,取出那套从不离身的银针。指尖拂过冰凉的针身,她闭目,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玄奥的图谱之中,同时,感受着胸腹间那股因“生牌”而日益清晰的暖流。她引导着那微弱的暖流,灌注于指尖,然后,睁眼,目光沉静如古井。
下针。
第一针,落在邓衍头顶“百会穴”。针入极深,捻转之间,她能感觉到“生牌”的暖流顺着银针,缓缓渡入。邓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第二针,胸口“膻中”。第三针,小腹“气海”……
她依循着记忆中的图谱,一针一针落下,每一针都精准无比,每一次捻转都小心翼翼,引导着“生牌”的暖流,在她自身微弱内息的辅助下,沿着邓衍受损的经脉缓缓运行,试图逼出、化解那深入骨髓的剧毒。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与体力的过程。不过片刻,云蓼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苍白,握着银针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那毒素极其顽固阴寒,如同附骨之疽,在邓衍经脉中左冲右突,与“生牌”的暖流和她引导的内息激烈对抗。每一次对抗,都让她心神震荡,气血翻涌。
但她不能停。她咬紧牙关,眼中只有邓衍苍白灰败的脸,只有他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她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力量,都倾注在手中的银针上,倾注在“生牌”那源源不断、似乎感知到她心意而越发温热的暖流中。
时间仿佛停滞了。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针落在邓衍足底“涌泉穴”,并将最后一股暖流渡入时,云蓼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床榻边的地上,点点殷红。她浑身脱力,几乎要瘫软下去,却强撑着没有倒下,手依旧稳稳地扶着银针。
就在这时,邓衍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一大口黑红色的、散发着腥臭气味的污血,从他口中喷了出来!
污血喷出后,他灰败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那层死气,却悄然褪去了!肩头伤口的黑紫色,也开始缓缓消退,虽然依旧狰狞,但已不再继续溃烂。
“生牌”的暖流似乎耗尽了,光华内敛,恢复成一块普通的温润铁牌。但云蓼能感觉到,邓衍体内那股阴寒的毒力,已被逼出了大半,剩余的,已不足以致命。
她成功了!虽然只是暂时压制和逼出了大部分毒素,但邓衍的命,保住了!
巨大的喜悦和疲惫同时袭来,云蓼眼前阵阵发黑,她强撑着拔出所有的银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生牌”重新贴身藏好,然后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了邓衍身边,失去了意识。
——
再次恢复意识时,云蓼发现自己躺在静尘斋内室的床上,身上盖着锦被。窗外天光大亮,已是次日午后。她只觉得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酸软无力,胸口更是闷痛难当,喉间腥甜之气未散。
“三少奶奶!您醒了!”守在床边的春桃惊喜地叫道,连忙端来温水。
云蓼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急切地问:“三公子……他怎么样了?”
“三公子还没醒,但程老说毒性已控制住,脉象平稳多了,真是菩萨保佑!”春桃眼眶红红的,“程老说,多亏了三少奶奶您施针急救,不然三公子恐怕就……您自己也累坏了,都昏睡了一天一夜了!程老给您诊了脉,说您是心神耗损过度,又受了内伤,需得好生静养。”
听到邓衍已无性命之忧,云蓼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一阵虚脱感袭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去看他。
“三少奶奶,您别动!程老说了,您必须卧床静养!”春桃连忙按住她。
“我……我去看看他,只看一眼。”云蓼坚持。不见到他安好,她无法安心。
春桃拗不过她,只得扶着她慢慢起身。云蓼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发花,勉强走到隔壁邓衍养伤的房间。
邓衍依旧昏迷着,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已平稳悠长,肩头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虽然还透着药味,但已无之前的腐臭。程老正在一旁为他诊脉,见云蓼进来,忙起身行礼。
“三少奶奶,您怎么起来了?快坐下。”程老眼中带着敬佩与后怕,“三公子吉人天相,剧毒已解了大半,余毒待老朽慢慢调理,应无大碍了。只是此番受伤中毒,损耗极大,需得静养许久。倒是三少奶奶您……那套针法,实在惊世骇俗,竟能逼出如此霸道的毒素!只是对施针者损耗太大,您内息紊乱,心神受损,万不可再劳心劳力,务必安心静养,否则恐留病根。”
“我没事,程老费心了。”云蓼摇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邓衍脸上。看到他安睡的模样,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彻底松了下来。只要他活着,好好的,她做什么都值得。
程老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开了方子,便退了出去,留下云蓼一人。
她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轻轻握住邓衍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他的手依旧有些凉,但已不像昨夜那般冰冷刺骨。她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他手背上,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跳动,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这一次,不再是恐慌与绝望,而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深入骨髓的后怕。
“邓衍……快点好起来……”她低声呢喃,仿佛是说给他听,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自那日起,云蓼便不顾程老和春桃夏荷的劝阻,执意搬到了邓衍养伤的房间,在窗边的软榻上安顿下来,日夜守着他。她亲自为他擦洗、换药、喂水喂药,虽然动作生疏,却无比细致认真。程老开的药,她都要先尝过温度,再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他。他昏迷中偶尔会因为伤痛或噩梦蹙眉,她便轻轻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安抚,哼唱起幼时赵媪哄她入睡的、模糊不成调的乡间小曲。
她的内伤未愈,自己也时常咳嗽,脸色苍白,却强撑着不肯去休息。仿佛只有亲眼看着他,守着他,她才能安心。
邓衍是在第三日清晨醒来的。
他睁开眼时,意识还有些模糊,只觉得浑身剧痛,尤其是左肩,火辣辣地疼,喉咙干得冒火。他艰难地转动眼珠,适应着屋内昏暗的光线,然后,看到了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已然睡着的云蓼。
她侧着脸枕在手臂上,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苍白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了无尽的疲惫与忧虑。她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指尖冰凉。
邓衍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疼痛。他想起了昏迷前最后的画面——她惊恐的脸,扑向她的“老鬼”,自己奋不顾身的撞击,以及长剑透体而过的冰冷……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剧痛。
他还活着。是她救了他。看她的样子,定是日夜不眠地守着他,耗尽了心力。
他动了动手指,想反手握住她的手,却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这细微的声响惊动了云蓼。她猛地惊醒,抬起头,对上邓衍已然睁开的、有些茫然却深邃的眼睛。
“邓衍!”她惊喜地低呼,泪水瞬间涌了上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她想扑过去抱住他,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忙脚乱,泪水涟涟。
邓衍看着她慌乱惊喜、又哭又笑的模样,胸中涨满了酸涩的柔情。他勉强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抚上她冰凉憔悴的脸颊,指尖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哭……我没事了……”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云蓼的眼泪更是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连日来的恐惧、担忧、疲惫、后怕,在此刻他醒来、温柔拭泪的瞬间,彻底决堤。她伏在他枕边,肩膀剧烈地颤抖,却不敢放声大哭,怕惊扰了他,只能压抑地呜咽。
邓衍的心揪紧了。他从未见她如此脆弱,如此失态。在他面前,她总是沉静的,坚强的,即使背负血海深仇,即使身处险境,也极少流露出这般无助的模样。都是因为他。
“对不起……晚晚,对不起……”他一遍遍地低声说着,手指笨拙地、一遍遍擦着她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完。他恨自己让她如此担惊受怕,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她,还让她为了救他,耗损至此。
云蓼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泪水,抬起头,眼睛红肿,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要确认他真的醒来了,真的没事了。
“还疼吗?”她抽噎着问,手小心翼翼地去碰他肩头包扎的地方。
“不疼了。”邓衍摇头,即使疼,此刻在她关切的眼神下,也化作了暖流。
“你昏迷了三天……吓死我了……”云蓼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
“是我的错。”邓衍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冰凉的指尖,“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这个吻,很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一直烫到云蓼心底。她脸颊微热,却没有抽回手,只是看着他,眼中是劫后余生的依恋与深情。
这时,春桃端着药进来了,见邓衍醒了,也是喜出望外,连忙去通知程老和秦川。
程老诊过脉,确认邓衍已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调理,余毒可清。秦川也来回禀了那夜后续——宦官重伤被擒,已秘密关押;其余俘虏正在加紧审讯;现场已清理干净,消息也暂时封锁。
邓衍听完,只简单交代秦川继续审讯、加强戒备,便让他退下了。他现在最关心的,是眼前这个为了救他、憔悴不堪的女子。
程老又为云蓼诊了脉,开了调理内伤、安神补气的方子,叮嘱她必须好好休息,不可再劳神,这才退下。
屋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你内伤未愈,又耗神过度,必须好好休息。”邓衍看着云蓼苍白的脸,心疼道,“回房去睡,这里有丫鬟伺候。”
“我不走。”云蓼摇头,语气是难得的执拗,“我就在这里守着你。你伤得这么重,我不放心。”
邓衍知道劝不动她,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温暖。他往床内侧挪了挪,尽管这个动作牵扯伤口,让他额上沁出冷汗,但他还是坚持空出了一半的位置。
“那……上来躺一会儿。”他看着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持,“你脸色很差,需要休息。我保证不乱动。”
同床共枕。
这四个字在云蓼脑海中炸开,让她耳根瞬间红透。虽然他们是夫妻,但自成亲以来,从未真正同榻而眠。此刻他重伤在身,她亦是形容憔悴,但此情此景,这个邀请,却带着一种超越**的、纯粹的心疼与相守。
她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他因忍痛而微蹙的眉头,看着他眼中不容拒绝的关切,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她脱去外衫,只着中衣,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躺下,尽量不碰到他的伤口。床榻很宽,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彼此的体温和气息,却清晰可感。
邓衍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身侧的手上,握紧。“睡吧,我在这儿。”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云蓼连日紧绷的神经,在他身边,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她闭上眼睛,很快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他掌心传来的、安稳的温度。
邓衍侧头,看着她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和苍白的脸颊,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宁静。他轻轻挪动了一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历经生死,劫后余生。
有些东西,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在生与死的边缘,已悄然生根,深入骨髓,再难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