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书房深谈,得知“悦来客栈”与京城来客的消息,邓府内外便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近乎窒息的戒备状态。明面上,老夫人依旧“静养”,柳依依依旧每日笑语嫣然地穿梭于颐福堂与静尘斋之间,下人们依旧各司其职,府中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暗地里,秦川手下的精锐几乎倾巢而出,化整为零,以各种身份混迹于城南“悦来客栈”周围,将客栈前后门、街口、乃至相邻的铺面、民居,都纳入了严密的监视网络。对柳依依那个嬷嬷的盯梢更是加派了双倍人手,确保其一举一动皆在掌控。
邓衍则将自己关在书房的时间更长了,除了处理必要的紧急公务,便是与秦川反复推演各种可能的情境与应对方案。京城来的“大人物”和那个身份敏感的宦官,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骤然落下,带来怎样的血雨腥风。他必须抢在对方有所动作之前,掌握主动。
云蓼也感受到了这非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去颐福堂“请安”(实则是观察柳依依及其嬷嬷的动向),便是留在静尘斋,或翻阅医书,或整理药材,或对着那几张丝绢图与“生牌”铁牌默默出神。她隐隐感觉到,这铁牌与她体内日渐清晰的那股暖流,似乎有着某种更深层的联系,或许不仅仅是对“长生道”邪术的克制,其本身,就蕴含着某种特殊的力量。只是她目前还无法参透,更遑论运用。
这日午后,她正在窗前分拣一批新送来的冰片,莺歌忽然脚步匆匆地进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三少奶奶,秦护卫让奴婢传话,说‘鱼’动了,去了城南‘悦来客栈’后巷的茶水铺子,与一个生面孔的货郎低声交谈了约一盏茶时间,分开时,货郎给了‘鱼’一个小布包。秦护卫的人已分头跟上,货郎进了客栈,‘鱼’正往回走。”
“鱼”是暗语,指代柳依依的嬷嬷。她果然去了悦来客栈附近,还与人接头!那个货郎,极可能就是客栈中京城来客的手下!
云蓼心念电转,立刻放下手中的冰片:“嬷嬷现在何处?”
“看方向,是回府的路。秦护卫的人远远缀着。”
“知道了。你去忙吧,此事莫要声张。”云蓼打发走莺歌,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嬷嬷拿到了什么东西?是传递消息?还是接收指令?这东西,会不会与即将到来的“大人物”有关?又或者,是冲着她和邓衍来的?
她坐不住了,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必须立刻告诉邓衍。但邓衍此刻多半在书房与秦川议事,她贸然前去,恐有不便。正犹豫间,春桃进来禀报:“三少奶奶,三公子让奴婢请您去书房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来得正好。云蓼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向书房。
书房内,邓衍与秦川果然都在。两人脸色皆是凝重,见云蓼进来,邓衍示意她坐下,对秦川道:“你接着说。”
秦川对云蓼拱手一礼,继续道:“……货郎进了客栈后,直接上了二楼天字三号房。那房间,正是之前确认的、那几个京城来客中为首之人所住。我们的人扮作送热水的小二靠近,隐约听见里面有个尖细的嗓音在说话,提到‘东西’、‘验看’、‘子时’、‘老地方’等字眼。但房门紧闭,听不真切。那嬷嬷回府后,直接回了柳姑娘的‘听雨轩’,目前尚无异常举动。我们的人从窗户缝隙看到,她将那个小布包藏在了妆匣底层。”
“子时……老地方……”邓衍手指轻叩桌面,眼中寒光闪烁,“看来,他们今晚要有动作。接头地点,多半还是龙王庙,或者……换了个更隐秘的所在。那布包里的‘东西’,是关键。”
“公子,是否今晚动手,在客栈或他们接头时,将人拿下?”秦川问道。
邓衍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客栈人多眼杂,且对方身份特殊,若不能一击必中,拿到铁证,反会打草惊蛇,引来无穷后患。接头地点……我们虽有龙王庙的布置,但对方已吃过一次亏,未必会再去。况且,那布包里的‘东西’未明,贸然行动,恐有变数。”
他看向云蓼:“方才莺歌可与你说了?”
云蓼点头,将莺歌的话复述了一遍,补充道:“嬷嬷行迹鬼祟,所接之物必不寻常。我们是否可设法,将那布包中的‘东西’弄到手,或至少,弄清是什么?”
邓衍与秦川对视一眼。秦川皱眉道:“‘听雨轩’虽不比颐福堂守卫森严,但柳姑娘身边也有几个丫头婆子,嬷嬷又是贴身伺候,想不动声色地取物,难。”
云蓼却道:“或许……不必硬取。嬷嬷将东西藏于妆匣,定是认为那是她房中最为隐秘安全之处。我们只需确认那东西是何物,或许有别的法子。”
“你有什么想法?”邓衍看向她。
云蓼沉吟道:“嬷嬷今日出去一趟,回来又藏了东西,心中必定不宁。柳依依又是个爱俏的,常让嬷嬷为她梳头理妆。若今晚柳依依‘恰好’想试戴新得的首饰,或让嬷嬷为她寻某样旧物,嬷嬷开妆匣时,我们的人若能寻个由头靠近,或可瞥见一二。即便看不清全貌,至少能知道大致形状、材质。再者……”她顿了顿,“我或许可以配一种气味极淡、却能在特定条件下显色的药粉,趁嬷嬷不备,撒在妆匣附近或她身上。若她夜间再去动那东西,或与人交接,我们的人便能循着气味或痕迹追踪,或至少知道东西是否被转移。”
这法子虽有些迂回,却比硬闯或强取稳妥得多,也更不易打草惊蛇。
邓衍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此法可行。秦川,你安排一个机灵、面孔生的丫头,以给柳姑娘送老夫人赏的点心或衣料为由,去‘听雨轩’,伺机观察。云蓼,你配制药粉需要多久?可能确保不被察觉?”
“药粉现成就有几种,稍作调整即可,半个时辰内便能配好。气味极淡,常人难以察觉,但经过特殊训练的犬只,或涂了特制药水的鼻烟,可以追踪。显色则需要用到我特制的药水喷洒,在暗处会发出微光。”云蓼答道。这些都是她跟随师傅青崖子时学的偏门杂学,没想到此时派上了用场。
“好!”邓衍当机立断,“秦川,你立刻去安排人手。云蓼,你尽快配制药粉和显色药水。我亲自去会会那个‘货郎’,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记住,一切行动,以不打草惊蛇为前提。今夜子时之前,我们必须拿到尽可能多的信息!”
三人分头行动。秦川匆匆离去。云蓼也立刻回到自己房中,闩好门,取出她那些瓶瓶罐罐,开始调配。她全神贯注,手指稳定而迅速,将几种无色无味的粉末按特定比例混合,又加入几滴特制的植物精油,最后制成一小包细腻的、近乎透明的药粉。显色药水则是用几种荧光矿物和草药汁液调配而成,装入一个小小的琉璃瓶。
她将药粉和药水交给秦川安排好的、一个名叫“小雀”的伶俐丫鬟,仔细交代了用法和注意事项。小雀机警地点点头,将东西小心藏好,端着一碟新制的桂花糕,去了“听雨轩”。
邓衍则换了一身普通的绸缎长衫,扮作闲逛的富家公子,只带了两个同样换了便装、身手最好的护卫,不紧不慢地朝着城南“悦来客栈”的方向走去。他没有直接进客栈,而是在客栈斜对面的一家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慢慢品着,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客栈门口。
约莫过了两刻钟,那个上午与嬷嬷接头的“货郎”挑着担子,从客栈后门走了出来,似乎准备离开。邓衍对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一名护卫会意,起身下楼,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邓衍又坐了片刻,直到那“货郎”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放下茶钱,起身离开。他没有回府,而是拐进了附近一条僻静的巷子,秦川已在那里等候。
“如何?”邓衍问。
秦川低声道:“人跟到城西的骡马市附近,进了一家‘刘记皮货行’,再没出来。那铺子我们查过,背景干净,是做正当生意的。但‘货郎’进去后,从后门换了身衣裳,又出来了,去了……宝庆楼旧址附近的那家‘锦绣绸缎庄’。”
宝庆楼旧址!锦绣绸缎庄!那是邓家的产业,更是当年陆家灭门、地皮被邓家所得后重建的!难道这“货郎”,或者他背后的人,与当年的陆家旧案有关?还是说,“长生道”早已盯上了邓家这块肥肉,甚至可能当年之事就有他们插手?
邓衍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继续盯死!查清那‘货郎’在绸缎庄见了谁,做了什么!还有,‘刘记皮货行’也给我查,掘地三尺,看看底下有没有藏着什么!”
“是!”
——
傍晚时分,小雀从“听雨轩”回来了,向云蓼和邓衍回禀。
“……奴婢进去时,柳姑娘正在试戴一副新得的珍珠耳坠,让嬷嬷帮她找搭配的簪子。嬷嬷便去开妆匣。奴婢借着摆放点心的机会,凑近了些,瞥见妆匣底层,确实有个用深蓝色粗布包着的小包,扁扁的,约莫手掌大小,看形状……似乎是个木盒子,或者是一本书?奴婢不敢多看,怕惹疑心。药粉已经按照三少奶奶教的,悄悄撒在了妆匣把手内侧和嬷嬷袖口不易察觉的位置。显色药水也滴了几滴在妆匣附近的窗台缝隙。”
“做得好。”邓衍点头,看向云蓼,“有劳了。”
云蓼摇摇头,心中却思索着小雀的描述。扁平的,手掌大小,深蓝粗布包着……像木盒或书。会是什么?账册的另一部分?某种信物?还是……与铁牌、医书相关的线索?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邓府内,各院陆续点起灯火。颐福堂早早熄了灯,老夫人歇下了。柳依依的“听雨轩”也安静下来,只有值夜的婆子在廊下打盹。
静尘斋书房内,灯火通明。邓衍、云蓼、秦川,以及另外两名心腹,围坐在一起,神色凝重。派去监视“货郎”和“锦绣绸缎庄”的人陆续传回消息。
“货郎”在绸缎庄后院,与掌柜密谈了约半个时辰,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小包裹。之后他并未回“刘记皮货行”,而是在城里绕了几圈,最后消失在西市附近。秦川的人正在扩大搜索范围。
“刘记皮货行”表面看并无异常,但暗哨发现,后半夜曾有马车悄悄从后门驶出,往城北方向去了,车上似乎装载着沉重的货物。已派人跟上。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灯火未熄,隐约有人影在窗后晃动。盯梢的人回报,傍晚时分,有个小厮打扮的人进了房间,片刻后出来,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匆匆离开了客栈,方向也是城西。
“子时”、“老地方”、“东西”、“验看”……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西市,指向了那个鱼龙混杂、罪恶滋生的“鬼市口”和它附近的龙王庙!
“他们很可能要在子时,在鬼市口或龙王庙进行交易或验看某样重要的‘东西’!”邓衍沉声道,“那‘货郎’从绸缎庄拿到的,嬷嬷藏起的,还有客栈小厮送出的……很可能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部分!他们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传递消息,而是要完成某次重要的交接或确认!”
“公子,我们是否提前在鬼市口和龙王庙布防?”一名心腹问道。
邓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云蓼:“你觉得呢?”
云蓼凝神思索片刻,道:“鬼市口地形复杂,人员杂乱,易于隐藏和逃脱,但同样不利于我们设伏和控制。龙王庙相对开阔,但对方已有警惕。若我是他们,可能会选择在鬼市口进行初步接触或验看,若无疑问,再转移到更安全的龙王庙或他处完成最终交易。我们或许可以……双线布置,重点监控鬼市口通往龙王庙的必经之路,以及可能用作转移的码头、车辆。”
邓衍眼中精光一闪,显然与她不谋而合:“不错!秦川,立刻调整人手,重点监控鬼市口几个主要的出入口,以及通往龙王庙的路径、码头。客栈、绸缎庄、皮货行那边继续盯死,尤其是那个‘货郎’和客栈小厮,务必咬住!另外,派一队人,暗中控制住‘听雨轩’,若那嬷嬷有异动,或试图转移妆匣中的东西,立刻拿下!”
“是!”
“还有,”邓衍看向云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留在府中。今夜恐有混战,太过危险。”
“不。”云蓼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迎上他,“我必须去。我的药粉和显色药水,只有我知道如何最有效地使用和辨认。而且,‘生牌’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感应到与‘长生道’相关的事物或人。我跟你去,远远跟着,不靠近核心,或许能提供意想不到的帮助。”
邓衍眉头紧锁,显然不愿她涉险。但看着她清亮坚定的眼神,想到她那些奇特的药物和“生牌”的神秘,他又有些动摇。今夜行动至关重要,任何一点额外的助力,都可能影响成败。
“我可以带上你新给我的软甲和暗器,也会紧跟秦川安排保护我的人。”云蓼补充道,语气近乎恳求,“让我帮你,邓衍。我不想在府中枯等,提心吊胆。”
她最后那句话,戳中了邓衍心中最柔软的角落。他想起龙王庙那夜,她在断墙后险象环生,自己却无力及时救援的锥心之痛。将她独自留在看似安全、实则也可能暗藏杀机的府中,他真的能放心吗?
沉默良久,邓衍终是叹了口气,妥协道:“……好。但你必须应我三件事:第一,时刻跟在秦川指定的人身边,不得离开超过十步;第二,无论发生什么,不得擅自行动,一切听我或秦川指挥;第三,若有任何危险迹象,必须立刻撤离,不得犹豫。”
“我答应。”云蓼郑重道。
邓衍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担忧,更有无尽的沉重。他知道,今夜之后,无论成败,许多事情都将彻底改变。
“去准备吧。子时前两刻,侧门集合。”
众人领命散去,各自去做最后的准备。
书房内,只剩下邓衍与云蓼。窗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