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玉…不好不好…晓玉妹妹…哎呦也不好…晓玉妹子,对,晓玉妹子,见字如面,近来可好?”开学了,万疆在北平国立清华大学的校舍里给晓玉写信,这是他给她单独的第一封信,幽默的万疆也谨慎了起来。荆北也下课回到寝室,他看到万疆伏案,奋笔疾书,以为是他们经济学系又出了什么新课题。荆北走到万疆身后,看见了万疆在纸上,经过反复组织语言才落下的字迹,忍不住发出了感叹:“王!万!疆!你写啥呢?!”万疆吓了一跳,手一哆嗦,笔在信纸上划了一个大道子。“陈荆北!你小子走路咋没声儿啊!”“你别转移话题啊,来吧,交代吧。”荆北说着,把椅子拉了过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就像荆寰荆宇犯了错,他听他们狡辩时的一样的坐姿。“我写啥?我当然是写信啊,给南开大学的朋友张晓玉写信,促进名校间的交流。你看你给我吓得,白写,你赔我信纸。”“呦,啥时候清华和南开的交流,需要您这位大学二年级的学生来促进了?”“嘿你小子?你少管我,走走走,吃饭去吃饭去。”万疆把信纸倒扣在桌上,推着荆北一起走出屋去了。
在南京,家里收到了荆兰的信和她第一笔工资,荆兰在信里说,妈妈怀孕了要多买点好吃的。荆寰快要上中学,让妈妈用她寄来的钱给他买一件短呢大衣。上海这边的男孩们都这么穿。由于这次工资有限,其他弟弟妹妹们将来她也会给安排上礼物。让他们先别眼馋。
荆寰平时大大咧咧还很淘气,但他也是个性情中人,看到姐姐除了妈妈,第一个惦记的是他,他不顾妈妈问他什么时候去买大衣,找个由头躲进屋里,蹲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嘴巴悄悄抽泣。去年北哥去上大学,家里还有兰姐,今年兰姐也去上海工作了,大哥大姐长期不在家中。妈妈还怀孕了需要照顾。这段时间,荆寰突然就担任起家里的长子的职责,他才13岁,时间和现实推着他,让他必须一夜之间长大。对于自由散漫惯了的他来说,无形的压力是突然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的,而这些压力,不从别处来,正是他自己给自己的,他知道他自己比北哥兰姐差远了,他怕家人对他失望,他怕无法给弟弟妹妹们树立榜样。兰姐对他的关心、他对兰姐和北哥的想念、他对自己的自我怀疑,百感交集,终于这个13岁的少年绷不住了,蹲在屋里,自尊心强的他,哭也不敢发出声音,怕丢面子。不知流了多久的眼泪,还要整理心情,擦干眼泪,管理表情,笑呵呵地走出屋去。“妈,我的衣服买个便宜点的差不多的就行,主要给您买吃的,荆宇荆芳也能买点想买的东西。您在家歇着就行,我自个儿去。”
荆寰独自拎着买来的东西回到家,新买的衣服直接穿在了身上,给妈妈买的鸡蛋和小米在怀里抱着,给弟弟妹妹们买的抖嗡(空竹)背在身后,糖葫芦是油纸包好揣在兜里的。另一个兜里仔细放着的是一沓用纸包好的没花完的钱。陈叶氏赶紧让荆宇荆芳去接哥哥手中的东西,自己也扶着桌子,要从椅子上起来。“妈,您甭动换,踏实坐着吧,荆宇荆芳把空竹和糖葫芦拿走就行了。”荆寰小心翼翼地把鸡蛋和小米放进厨房。陈叶氏看着荆寰的背影,恍惚间看到了他大哥荆北五年前的影子,那年在北平,那年那幅少年强则国强的字,那年14岁的荆北也是这样的少年。陈叶氏摸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心里欣慰地想着,“你的哥哥姐姐们,都长大啦…”
不久后的10月底,荆兰在上海第一时间得知了鲁迅先生去世的消息,马上给北平的荆北寄去了一封信“北哥,先生已逝,民族魂永在。我悲痛万分,你我两年前听先生的演讲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愿我们节哀,早日振作。”鲁迅先生去世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北平,荆北也同时收到了荆兰的信。他化悲痛为力量,投身于学习和实验中去。
万疆和晓玉每个月大概能互相收到彼此的一两封信,信的内容都是分享校园的生活。突然有一次,万疆收到晓玉的回信,信的开头从以前一如既往的“万疆哥你和荆北哥近来可好?”变成了“万疆哥,你近来可好?”只是减少了四个字,却让万疆的心跳加速了不知道多少倍。那天是1936年的12月份,北平很冷,万疆和荆北已经开始偷偷在学校做冻梨了,万疆只记得那天他心里是暖的,冻梨也非比寻常的甜,他还花了大钱请荆北喝咖啡,荆北问他怎么突然这么慷慨时,万疆说要再等等才能告诉他。并且跟荆北约好,让他叫上兰妹,和他和晓玉妹子四人在寒假抽空一聚。
但是这次聚会,最终万疆没能去成,只给晓玉发了电报说:“家中急事,恕我无法赴约,抱歉玉妹,望你一切安好。”
再开学后,荆北询问万疆失约的原因,万疆表情不太自然,但只说没啥事儿。荆北知道他没说实话,也没再问下去。除了万疆回家的频率比以前高,在学校的时候,两人还像以前一样,上学放学,去图书馆,休息时在校园里打打球,偶尔出校园吃点好吃的。万疆有时会神情恍惚,荆北也不多问,他会等他自己回过神来。荆北猜到了些什么,他希望他猜错了。万疆和晓玉的书信往来,还是一个月一两封。虽然信里谁都没提,两人心里都期待着暑假的四人聚会。
可是那个暑假,是1937年的夏天。
7月7日,卢沟桥事变后,北平天津失陷,陈瑞云给荆北和姥姥发去“速来南京!”的急电,荆北和万疆一家,先去的东四姥姥家,不顾姥姥如何不愿意离开北平,不顾姥姥着急大喊:“我死也要死在这儿!你们甭管我了!”他们还是把姥姥背上了开往南京的火车。荆北交代孙妈和长福长顺,一定要看住姥姥,平安抵达南京。然后荆北和万疆随学校一起准备南迁长沙,万疆的爸妈就像那年从东北来北平时一样,收拾行李盘缠,随万疆一起走。晓玉所在的南开大学被炸毁,她们学校也要去长沙了,晓玉的妈妈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开暂时相对安全的天津租界,陪女儿一起走,她心想,就算条件艰苦,只要和女儿在一起,哪怕去学校做做杂活,她也愿意。
华北沦陷后,日军一路南下,陈瑞云携全家从南京搬至湖北,他没有回到老家武昌,他到达长江的北岸,汉口。陈叶氏在这里生下女儿,取名荆华,中华的华。万疆和晓玉随学校抵达长沙后,三校合一,校名是国立长沙临时大学。他俩在学校里一直在打听对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