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池翯净沉吟片刻,似乎这才意识到总部大楼门口闹事的人是冲着谁来的,索性在道旁暂且停下。
“我送您回家?”
方既白思忖着摇摇头,喟然蹙眉:“还是回总部吧,外头那么些人,总不能甩手不管吧。”
“您可以把……”
“把麻烦丢给别人吗?”方既白垂下眼帘,苦笑着叹口气,“其实你之前说得没错,对林陆的处置的确太粗暴,弄得人心惶惶也是必然。但是,那是菏羽姐姐的期望,我不能不去做,既然做了,我这个‘罪魁祸首’就应该承担后果。”
池翯净一时没回话,目光在她侧脸上浅浅停驻,随即收回。她问:“您想怎么做?”
她继续道:“我对西分部有所了解,林陆就任二十余年,底下的人大多是她一手栽培,上下之间不仅是工作关系,更有师徒之谊,至于私底下的利益牵扯就更多了。分部的人事结构与总部迥异,您突然出面处置林褚,对不知情的人来说,恐怕会误以为是清洗势力的前兆。”
与第一次见面相比,池翯净讲话流利许多,只是语速慢条斯理,听起来有些呆,方既白耐着性子听完,摁住眉心揉了揉,语气莫可奈何:“我想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吧。西分部以林陆等人为首,简直有如藩阀。她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事,这些年为了积累与总部对垒的资本,一定是拿内部利益去笼络人心。现在林陆倒台,等于是断了这些人的灰色收入。所以,跑来总部闹事,恐怕不见得是为了保林陆,而是维护既得利益罢了。”
她说完,就脸色灰沉地支着下巴,转头瞥向窗外。
等了半天,池翯净却没了动静,方既白惑然地扭过脑袋,恰好与她幽幽的目光撞上。即使有所准备,心还是猛地惊跳了一下。
“你干嘛?”
池翯净缓缓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毛茸茸的一片灰影,衬得眼神格外岑寂。她若有所思:“我听说,您先前出了些意外,忘记了许多事。”
“……”方既白没料到她忽然话锋一转,顿时凝噎。
池翯净又道:“但是,您刚才说出这些话……”
全不像是失忆的模样。
方既白反应过来,正迎上她探究的目光,一时间,微妙的气氛在狭窄的车厢内弥漫。
片刻,她冷笑两声:“难为你费劲分析半天,原来是套我话呢?”
池翯净怔了一下,道:“不,那并不是……”
方既白不听她解释,打断道:“你不会是被安排做我的下属,心里不痛快吧?真无聊,我的确想起来一些事,不过只和林子绯有关罢了。行了,多谢你今天来搭救,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想知道什么,总之,我要先走了。”
语罢,也不再说什么,径直推开门,走下了车。
这处路口离总部大楼只有两个转角的距离,方既白沿着人行道汇入嘈杂的人流,而那辆黑色的车就这样静静停在路旁,直到看见她的倩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大楼外,聚众闹事的人仍未散去,但现场陆续部署了不少警力,连同总部数量可观的安保人员在内,声势很快盖过了闹事的几十号人。有警方在,看热闹的人也大都匆忙离开,更别说是显然不怀好意的记者们了。
至少在明面上,今天这场闹剧渐渐走向尾声。
只是,若不作出对策,即使今天偃旗息鼓,还有明天、后天,终究是没完没了。
方既白不便从正门入内,于是闪身进了车库,沿着下行坡道慢悠悠地步行,边走边揣度。
老实说,她并不清楚池菏羽究竟在想什么,西分部嚣张度日多年,池菏羽一直没有出手,却忽然在这个关头雷霆万钧地处置了林陆。更不清楚,她为什么将这种大事交给自己,如果她对自己……
她甩甩脑袋,觉得自己最好不要想这件事。当然,也最好不要去见她。
原因无它,她虽然只想起了一些与林子绯有关的事情,然而记忆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既然能想起年少时与林子绯的纠葛,自然也能想起那时的另一些事。
心绪纷繁间,额头却撞在一个坚硬的东西上。
“唔!”方既白下意识捂住头,抬眼望去。
面前的女人也正捂住左侧颌骨处,似乎被撞得有些疼,柳眉微微皱拢。
方既白怔了一瞬,手腕顿住,忽就不自觉呢喃出声:“停然……”
像是怕面前的人再消失得没影儿似的,她有些仓促地伸手,片刻,却只克制地牵着她的袖扣,张了张唇,不知该说什么。
停然略微低头,身形恰好遮住昏黄的顶光,在她面庞上投下一片阴影。视线被遮据,眼前只剩下她清逸的脸颊。
她还是一样不说话,方既白豁然一笑,终究还是先一步开口:“你在等我吗?”
那双有些忧悒的眼睛正一刻不移地盯着自己,似乎有什么隐藏的心绪就要喷薄而出,在此之前,停然移开了眼神,垂眸道:“我没……”
好了,还是一样嘴硬。
“我没事,别担心,”方既白忽略她的小心思,“你呢,今天为什么来这儿?”
她又沉默,稍许,才磨磨蹭蹭地解释:“刚才和我一起的人,是林小姐的‘助理’,她是我的朋友,我陪她来这儿,带林小姐回去。”
方既白点点头,又问:“后天的庆祝仪式,你会去吗?”
停然阖了阖眼,如实道:“会。”
方既白歪头,浅淡扬起唇角,很是轻柔地笑笑:“我本以为到了那里,才能见到你,没想到今天也……真算是意外之喜。”
停然轻声道:“为什么要见我?”
方既白想了想:“不知道。你好像有很多秘密,也许是我好奇心太重?不过别担心,你不想说的事,我不会逼你说的。”
停然微微昂起下巴,静静觑着她。
“所以,”方既白顿了顿,“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理由,以后不要躲着我,可以吗?”
狭窄的楼道里,白炽光直直打下来,停然逆光伫着,肩线落下一层薄薄的亮色,衬得她肌肤雪白细腻,明眸皓齿。
只是,等了很长时间,她却再没有吭声。方既白轻叹一口气,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帘,苦笑着侧过身,打算上楼。
然而还未抬脚,面上的阴影就动了动。容貌昳丽的女人略微低头,那双漂亮沉静的眼睛忽然近在咫尺。方既白微颤的眼眸陡然睁大,浑身仿佛静止,恍惚中,只觉一树晴朗枝叶向自己倾倒,洒下一股淡淡的薄荷气息。
光线不甚明亮的环境里,只剩心跳无声地鼓擂,催促她将要闭上双眼,承接温软双唇的芬芳。
“等等!”
方既白一掌横在两人之间,再次瞪圆的眼睛里满是惊异,盯着她微阖的双眼,瞳孔中水波晃荡,一时结巴道:“你、你要做什么?”
一只手悄如藤蔓般攀上来,覆在她阻拦的手腕上,若有似无地掠过,最终虚虚握住。
她的吐息就落在掌心处:“大小姐,不可以吗?”
“……”
方既白竟然诡异地犹豫了几秒,对视间,皱着眉眨了眨眼。
然而,停然意想之中的妥协却并没有出现,面前这张熟悉的漂亮脸蛋随即浮现出更加斩钉截铁的神色,毅然道:“当然不可以!这种事,这、这个,不是彼此喜欢才能做的么?我和你……”
停然略微抬眼:“是吗?如果您不喜欢,无论如何,就绝对不会答应吗?”
“当、当然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停然稍稍一愣,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轻快地一笑,湿濡的气息扑洒在方既白手边,泛起一阵轻痒。
她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方既白还想问,可停然已经干脆地放开了她的手,堪堪起身,恢复了一贯内敛清和的神色。她说:“那么抱歉,大小姐,我又逾矩了。”
语罢,竟然真的规规矩矩地朝方既白鞠了一躬。方既白一怔,下意识伸手扶她,指尖却只触及她柔和长发的一尾。
停然走了,且看上去心情似乎很不错。
方既白顿在原地,傻傻地站了好半天,脸上风云变幻,硬是没有憋出半个字。少时,只觉呼吸有些急促,朝左侧的玻璃略略一望,脸色霎时僵了僵。
她脸红了。
直到“叮咚”一声轻响,才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她掏出手机,一边看,一边朝电梯走去。屏幕上是池菏羽发来的短信,内容一如既往短少。
“到我办公室来。”
如果说现在方既白有什么绝对不想见到的人,那么,不是方才意图从自己口中套话的池翯净,也不是举动忽然、弄得自己心绪复杂的停然,甚至不是时隔多年又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胡搅蛮缠的林子绯。
而是池菏羽。
无论如何警告自己别去想,那如潮涌动的回忆都难免大水漫灌般不断浸润她的心田。失去的部分记忆忽然回到脑海里,只是,过往的片段却并不如她猜想的那么平稳。比起林子绯,另一个缥缈的身影愈加占据她的记忆。
在这个暌违已久的晴天,她想起了她心中曾经无计可消的、那为人所不齿的依恋。
明天见!
——
接下来更新一个小番外,就几章,内容主要是已经恢复的部分记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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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不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