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脚步滞凝几秒,眉梢蓦地一动,有些意外地看向来人:“池翯净,是你。”
这人依然一副淡雅神色,施施然独立雨中,好不气定神闲、好不雍容温婉。见方既白发现自己,尚还不卑不亢地轻轻颔首:“既白小姐。”
方既白算是回过味来,直直盯着她:“你、你在这儿多久了,我刚刚、我和……你、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还敢承认?方既白简直怫然于色,举目瞅着她,正要说什么,又想到这人好歹向自己提供了停然的动向,于是勉强矜重道:“你怎么在这儿?”
“听说林陆出事,我替林姨来看看。”
听她磊落语气不似作假,方既白咳了两声,正色道:“你是来找菏羽姐姐的?”
池翯净说:“我是来找你的。”
这答案出乎方既白意料,她纳罕地扬眉,张唇未语。难道池翯净也是个有城府的,打探消息竟然如此之快,这便知道高层内部的决定了么?
雨丝凉凉地刮过她光洁的鼻梁,衬得她肌肤一片莹白,方既白有些怀疑地盯着对方,脸上的情绪不加掩饰,就差把“想不通”三个字写在额头上了。对峙之际,却见那清整似仙人的女人朝自己走近半步,将雨伞朝她斜了斜。
她微微俯首,解释道:“姐姐适才对外宣明,此事会全权交给您处理。”
方既白越听越怔:“你说什么?”
池翯净将手机递到她眼前。屏幕里是某个知名媒体,除去作噱头之用的标题,内容只有一个简短的视频。视频里,各色话筒一窝蜂举到池菏羽唇边,一排保镖迅速列开,将心急火燎的记者拦在半米外。
然而还有人不死心地大喊:“池社长,请问林陆董事涉嫌经济犯罪的传闻属实吗?您对网络上的相关爆料怎么看?”
池菏羽原本已要坐进车里,闻言回身,目光冷峭地对着镜头,语气不咸不淡:“林董是我的前辈,我个人对她一直十分敬重,为了避嫌,这件事已交给方既白方部长处理,相信不日就会给出一个公正的结果。”
镜头摇晃,视频结束。
方既白睁大眼,先是瞪着屏幕,再抬眼觑着池翯净,两相无言。
池翯净道:“您作何打算呢,既白小姐?”
方既白眼神扑闪,脑子里还捉摸着池菏羽的意思,嘴上心不在焉地应付道:“我和证监会的人见过面了,既然菏羽姐姐有意把林董事推出去,那就秉公处理好了。”
对面的人却道:“林陆在董事会的地位举足轻重,又牵涉整个西分部,如果行事太激进,就这样断然处置,也许会使人心不稳。”
“是吗,那么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池翯净娓娓道:“我无意置喙您的打算。但无论您要做什么,也许可以等到证监会和检察厅出面以后,至少不会令财团高层人人自危。”
为数不多的几次交谈中,不难察觉池翯净似乎国语不怎么流畅,此时一连说了长串,显得有些结巴。方既白的目光停在她为自己举伞的那只手上,脸色忽就有了些许难看。她寥寥数语,把自己描摹得与雪川口中源摇的行事风格大差不差,莫名叫她心生愧怍。
“我和林陆无冤无仇,这样做不过是遵照菏羽姐姐的意思而已,”她顿了顿,“你是来求情的?不去找你亲姐姐,跑来和我说有什么用……”
她说完,抬眸望过去。灰色的伞布笼罩着两人,隔绝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可凉意却不可断绝地弥漫在空气中,和池翯净人偶般无神的双目一样,冷气森森。
不知她在想什么,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捏紧,手背青筋轻动。片刻,却只和缓道:“我知道了,既白小姐。”
语罢,将伞递到她手中,自己则转身欲走。
“等等!你——”方既白急了,上前两步,扯住她衣袂,“刚刚的事,你不许和菏羽姐姐说!”
池翯净神色静敛,眨着眼:“我不会说。”
“可你都不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你诓我吧?”
池翯净难得语塞一下,盯着她质疑的眼睛,轻声道:“我不会说,既白小姐在工作时间外出和雪川见面,更不会说,你们刚才在路边……”她止住话语。
方既白眼神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流连片刻,没察觉有什么不对,确认这人并非信口雌黄,才满意地点点头,接着打算迈步走进旋转门内。
忽然,又扭过脑袋,煞有介事地背着手:“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知道吗?”
随着电梯门合上,池翯净高挑的身形消失在视线里。方既白微微出神,想到她方才说的话,只觉得对方的确是个古怪的人,大老远跑来,就为一句不痛不痒的劝告?平心而论,也许她说得没错,可自己能做的,只是依池菏羽的暗示办事罢了。
否则,指望一个眼界还停留在多年前的人改变什么呢?
除此之外,池菏羽的表现也引得她另起遐思。无论背后有何种契机,方既白不禁怀着几乎窃喜的小念头,将这当作是两人关系弥合的征兆。
不多时,按瞿诤的建议,由广报部起笔,总部以极其迅速的反应发布了针对此事的首份严正声明。
一时间,几乎大街小巷人人都在谈论此事,倒不是因为公众对经济新闻有多大兴趣,而是网络上迅速有人扒出,此次遭难的林陆,正是时下当红女演员林子绯的姑母。
“什么叫作‘已确认属实’,什么叫作‘的确存在审查问题’?立正挨打就是总部的公关手段?”戴着墨镜的女人捏着手机,将补妆的口红扔到一边,“真不知道社长怎么想的,竟然把这事儿丢给初出茅庐的方大小姐,哈?这是替她铺路呢,还是替她树敌呢?”
停然觑她一眼:“你还是闭上嘴吧,小心祸从口出。”
邵玿抱着手臂,绕了一圈:“怎么,到总部后过得这么谨慎?哎,我要是能闭嘴就好了!你是不晓得,林陆把我打发去看着林子绯,以免她再闯祸,林子绯这厮成天一副二世祖做派,我要累死了好么?不过,谁承想,到头来闯祸的人却是林陆呢!”
停然原本神色恬淡,听着她抱怨,眉头却逐渐皱拢。她问:“林陆叫你去看人,那她自己呢?”
邵玿止住声,反应了一会儿:“她啊,似乎是亲自往D市去了吧。”
停然手中小杯一顿,茶水破洒出不少:“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晨吧,现在大概已经到总部大楼了。”
诚如停然的反应,没有人会料到,值此风口浪尖之际,整件事情的主角竟然大胆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因而在见到林陆的那一秒,方既白的脑子是空白的。她原本只当自己是个奉命行事的人,对于林家人,基于多人的言语暗示,加之抱着“反正自己前尘尽忘”的心态,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对立面。
但是,面对林陆居高临下的目光时,她还是下意识地生出怯意。
兰亭先一步拦在她身前,语气温顺:“林董,您有事吗?社长眼下不在,我先带您去会客厅——”
眼前的中年女人姿态倨傲,身后数人一字排开,堪称来势汹汹。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找池菏羽了?”她连正眼也没给,冷冰冰地打断兰亭,“我又什么时候变成‘客’了?”
兰亭脸上礼貌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刚要开口,先前替林陆说话的监察室数人便上赶着凑过来,挤得兰亭险些没站稳,得亏方既白伸手搀扶。
“林董事,你来了,”为首的那人满脸堆笑,“我就说那些做文章的人居心叵测,硬泼脏水给你,社长也是一时心急,才叫些个不知内情的人来处理这件事。”
林陆睨着她,半晌,皮笑肉不笑:“她心急?菏羽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我还没见过这孩子心急的时候。行了,让开,我要找的人不是她。”
语罢,她的视线穿过众人,刀锋般,锐利地刺中了久久无言的方既白。
“既白,一个人傻站在这儿做什么,看来池菏羽对你也不大上心,”话音刻薄,每一个字都刺在她心上,“不过,瞧你这上赶着被当枪使的样子,应该乐在其中吧。”
然而方既白还是没吭声,会议室陷入一阵诡谲的沉默之中。眼见着林陆一行人从人群里穿梭过来,兰亭有些慌乱地回头,原想呼唤她一声,却不经意碰到了她的手。
冷冰冰的,抖个不停。
方既白目光呆滞地看着熟悉的面孔贴近,条件反射般踉跄后退,轻声道:“……林阿姨。”
林陆闻声一笑:“聊聊吧?”
窗外,雨已经停了。街道上洁净一新,树木经过洗涤,愈显秋色。
方既白坐在皮质沙发上,有些局促地端正身姿。
林陆一手撑着头,闲适地抿了一口拿铁,见方既白如芒在背的姿态,十分好笑地摇摇头,暂且敛去方才在会议室气势凌人的一面。她年近五十,穿着雍容华贵,从内而外地透露出贵妇人的优雅。
“既白,自从我长居西分部后,咱们就没见过了。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总该有所长进,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方既白只是低着头,快要将自己的手背盯出个洞来。被明晃晃地嘲讽,也仅仅是促狭地抿抿唇。
林陆又哼了一声:“瞧你这副做派,我早说过,就算把你接回来,也养不出第二个源摇。”
听到这里,方既白才脊背一僵,缓缓抬起头。
“我没有想过要和她相比。”
林陆神色倨傲:“你还是爱说这种自轻自贱的话哪?和你母亲一样讨人厌,不过随你好了……”
“林董事,”方既白忽然略微提高音量,打断她,“你究竟想说什么?”
林陆短暂地扬眉,脸上突显几分意外之色。然而看见方既白额头侧边隐隐渗出的冷汗,却又被她虚张声势的模样惹得哂笑起来。
方既白只觉头疼,在每一次面对与林家人有关的事情时,这样的难受就更甚之。
林陆收起笑:“几十年利来利往,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池菏羽让你这么个小丫头出面,也太折辱人了。”
“那不是我的决定,我从来没有想过要——”
林陆接下话头:“我当然明白。我说过,我早知道会有今日,不仅如此,我也知道你的将来。”
方既白拧着眉心,不知不觉间攥紧拳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陆略略前倾,盯着她难看的脸色,突兀如鬼魅般怪笑两声,“我已经知道你的下场会如何了,既白,也许这就是你毁掉小绯大好前程的报应吧。”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方既白心中莫名涌起的恼意终于湮没了恐惧,她嘴角抽搐几下,忍无可忍道:“我的下场,和林董事你有什么关系?如果只是为了羞辱我,林董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我不在意!”
说罢,她拣起外衫,“噌”地起身要走。
林陆轻飘飘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但是,我可以为你改写一二。”
“……”
见方既白回身,林陆仰头,目光幽深:“我有一个关于菏羽的小秘密,你想听吗?”
Happy Chaeyoung's Day!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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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你诓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