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川?”
那贴着碎箔的伞面应声扬起,露出一张清俊的脸。见到方既白,这人脸色立即雨过天晴,转而冲她柔曼一笑。
方既白瞪大眼,目光不由落到她身旁被撞得横七竖八的盆栽上,再瞧见米白栅栏上那几道醒目的泥印,心头登时涌起一股惊愕:“你做什么!”
待她火急火燎地冲下楼,雪川已然收拢伞,立在檐下,鬓边一点湿发贴着脸颊,皮肤因之衬得瓷器般润白,雍容闲雅,仿佛翻墙入院的勾当于她不过寻常。
“你家的墙可真难翻,”她煞有介事地扶着额头,声音矫揉,“不考虑考虑把这些碍眼的东西都移走吗?真是的,池菏羽究竟什么审美,要命哪。”
方既白干瞪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先斥责哪一句:“你是壁虎吗,非得翻墙才能进来?”
“我不是壁虎,只是个想见你一面的苦心人哪。”
她一面狡黠地怪笑,一面绕过方既白,径自朝屋内走去。伞被随手扔到玄关,得亏方既白眼疾手快,才不至砸在地板上。雪川饶有兴致地环视一圈,踱步到沙发处,颇有主人风范地窝在池菏羽常坐的位置。
她抬眼,好整以暇,待方既白走到身边,才开口:“你急急忙忙地走,就为了回来瞧瞧我说的是真是假吗?如何,我没骗你吧,既白。”
方既白瞄她一眼,别开头:“……你还没说为什么要翻墙进来。”
雪川忍俊不禁:“这个么,当然是为了掩人耳目了,池菏羽找来的安保可不是吃素的。我从前不也常常翻墙来看望你吗?”
方既白盯着她笑意盈盈的脸,勉强确认这人不是在插科打诨。
“你会的还真不少。”
“我只是一个小人物,不是既白这样处处掣肘的大小姐,翻翻墙而已,小事罢了。人言道技多不压身嘛?”语罢,她自然地扯开外衫的纽扣。
方既白登时惊疑:“你干嘛!”
雪川淡然地睨她一眼:“一惊一乍。我衣服被雨淋湿了,你不也看见了?”
“我、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说这里有监视器吗?”
雪川黛眉微挑,半晌,叹了口气,娓娓数落:“你的卧室里有一个,书房里有一个,阁楼里有一个,外头的花园里有两个——除了这些,没了。我说了,这些都是你告诉我的。”
方既白双唇微启,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才迟疑道:“我连这个也和你说?”
雪川嫣然一笑:“怎么,你是不是想问,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方既白颔首。
雪川懒懒地支着下巴,眯了眯眼,有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嬉笑道:“我如果直说是利益交换关系,以既白现在的想法,会觉得太残忍吗?”
闻言,方既白反而长舒一口气,当下直摇头:“不会。”
“哎呀?真乖。”
此言一出,方既白又瞪着她了。
雪川只好哭笑不得地摆摆手:“好了,我继续讲?既白,这些日子你应该也有所了解,在你的处境上,婚姻除了利益从来不意味着别的什么,你对别人心心念念,我也绝不会干涉。”
“等会儿,”方既白忍不住打断她,“什么叫作我‘对别人心心念念’?”
雪川扬眉:“自然说的是你那位好姐姐了,无论你现在怎么想,可过去千真万确对她动过心,不是吗?”
方既白语气生硬:“我不记得了。”
“你姐姐过世之后,池菏羽代理社长职务,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总之是将你从南部带回本家。彼时所有人都不肯相信一个外来的孩子会有什么建树,就连原先唱反调的人,也纷纷倒向池菏羽,也就促成了现在她一手遮天的局面。
“但是,无可否认,池菏羽对你……至少在一开始,的确爱护有加,你会喜欢她,我并不意外。至于事情为什么变成后来那样、或者你为什么开始怨恨她,我不清楚,你没有和我说起过。
“再往后,也就是不久前。你突然找到我,说想要离开D市,这简直是异想天开……但是,我答应了帮你,你跑去了另一个城市。只不过那时我就有预感,你迟早会回来的,现在想来,竟然一语成谶。”
听到这儿,方既白忽而心生疑窦:“我为什么突然要离开?”
雪川盯着她的眼睛:“个中缘由,你没有和我言明过。但是,你走之前,带着一部手机,你也清楚,这种旧物放在身边,不无风险,可你还是坚持要携带。我想,或许你一定要离开的理由就在其中吧。”
手机——方既白脑中灵光乍现,想起池菏羽曾经也状似随口提及过这东西。这部让她如此在意、自己如此紧张的手机里头,一定大有文章!
“那它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雪川干脆地摇摇头:“没有,目前来看,或许真是你坠海时丢失了也说不定。”
方既白心中涌起一阵失望,看来仅有的物证也无处可觅,雪川知晓的内情毕竟有限,她又该如何找到更多线索呢?
她暂且止住顾虑,转头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再好好想想的。但是……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我暂时不能——”
话到一半,却被一根手指轻轻堵住。
雪川露出一个颇为无奈的笑,在她下唇处一点,动作近乎怜惜,讳莫如深。
“既白,话别说得太满,我只是在帮你做你想做的事情——”她眼神落在面前人几近懵懂的面庞上,别有意味地顿了顿,“你真的不明白,利益相交,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牢固的关系。所以,从今天开始,相信我多一些吧?”
四目相对间,方既白率先回过神,旋即拨开她摁在唇瓣上的手。以她对这女人的观察,想必一贯如此语焉不详,即使再追问,未到时候,她也不会再多透露什么。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一种难以按捺的熟悉感,昭示着自己的确与她关系匪浅。
想到这里,方既白在她翘盼的目光里犹疑地点点头。
片刻,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一件事:“对了,我以前有去过什么咖啡店吗?”
对面微不可察地一滞:“为什么这么问?”
方既白揉着额头,神色带着几分苦恼:“也没什么理由,只不过我好像对这类地方有些在意……或许是我想太多了吧。”
雪川瞬也不移地望着她,好一阵子,才宽慰般将她鬓边的碎发勾到耳后,柔声道:“哪来什么咖啡店,是你最近多思多虑,神经太敏感了吧。既白,别再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嗯?”
思绪登时被打断,方既白脖颈僵硬,勉力接受了这个出于关心的举动。
如雪川所言,接下来一段日子,池菏羽似乎有别的事要忙,方既白果真多了许多闲暇时间可以休息,生活恢复了平静。
自那天一别后,雪川也没再出现过。
趁此时候,方既白托兰亭帮忙找了找新住处。兰亭办事效率之高,她始料不及,茫茫然地由她作陪,看了一个上午,最终敲定了一套离公司不远的平层。楼层较高,透过落地窗还能清楚望见城市中心的地标建筑。
至于钱么,除了北凛早早交还那张据说是她先前所持的银行卡,池菏羽也扔给她一张信用卡。总之,对于财富概念还停留在十六岁的方既白而言,只有数着一串串数字瞠目结舌的份。
定下新居,搬过去也不过一两天的事。诚然在别墅里住了七年之久,她的私人物品却并不多,除了些衣物,旁的就没什么了。唯一令她有些意外的是,整理抽屉时,竟莫名找到一条十字架吊坠。
她幼年的确曾加入过乡下的唱诗班,但对这类物品却并无接触。更何况这东西看上去光泽流泻,显然价值不菲,绝无可能是自己携带而来。
于是,在兰亭帮忙结束搬迁事宜后,方既白旁敲侧击道:“我以前有佩戴过什么饰品吗?”
兰亭盘腿坐在地毯上,想了想:“没有吧,部长你不是一向不关心花里胡哨的东西吗,我记得你不大喜好这些,顶多戴只腕表而已。”
既然不是自己的,那么它从何处而来?
方既白一时想不通,索性把这件小事抛在脑后了。
况且,没等她悠闲多久,一日清晨,北凛一番话又叫她登时忐忑起来。
“老宅?”
北凛望着她莫名其妙的表情,镇静以对:“是的,社长嘱咐我告知您,周五晚上回老宅,届时社长的妹妹也会到场。”
听到这儿,方既白哽了一下,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心下有些不自在。
她转移话题:“菏羽姐姐最近很忙么?”
北凛应声:“大小姐,社长一向很忙。”
方既白叹了口气,回到办公室,不禁想起池菏羽靠在客厅沙发上翻书的模样。自从那天后,她与池菏羽已经许久没打过照面,先前惴惴不安地发短信告知自己已然搬离的事情,也只得到一个淡淡的语气词。
于是种种复杂的猜测也只好搁置,她暂且将之理解为池菏羽有了亲妹妹陪伴,没闲余时间来操心自己。
可为什么忽然又想起要自己去老宅见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