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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哭什么

窗外的冷风裹着碎雨点悄然飘进来,吹得她长长的睫羽颤了颤,一时扯着帘布,猛地拉回去,胸口起伏不定。好一阵,背过身去,不知应该作何想法。

雪川所言非虚,且如果依她所说,自己早已发现了这一点。然而,比起心烦意冗,当下更多的却是一阵难以言明的忧悒。

方既白脚步沉沉地迈到床边,侧靠着抱枕。

她过去七年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吗?一直置身于别人的视线里,一直手足无措地面对着这个风云诡谲的家,像现在这样蜷缩在床榻一隅。一时间,心中思绪翻涌,先前强烈的探寻真相的**,此刻都渐渐消减,只剩淡淡的迷惘在胸中盘转。

真的是池菏羽做的吗?

她仍然怀有些可笑的幻想,翻来覆去地设想是否还有别的可能性。然而无论是谁,若非得到她的授意,怎么可能轻易做到呢。思及此处,她不禁攥住床单,心中有如千条细丝缠绕在一起,怎么也想不通。

忽然,指尖仿佛触碰到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望过去,只见床垫与床靠之间似乎有一张卡纸状的东西,因她方才的动作而露出一角。方既白翻过身,背朝着阳台的方向,探手小心翼翼将纸片拈了出来。

原来是一张照片。

与办公室那张合照不同,这张照片似乎由来更为久远,边沿被裁剪过,约摸三寸大小,且似乎被谁蹂躏过,表面遍布密密麻麻的褶皱,仿佛龟裂。而画面中央只有一个人——穿着夏布短衫,手中托着个红黄相间的皮球,目光有些阴沉的孩子。

方既白张了张唇,看着那与自己幼年别无二致的脸庞,脑中的迷雾愈发浓厚。

她的照片?还记得她从南部启程时,几乎什么都没带走,这种东西怎么会在这里?还有,她小时候瞧人是这样阴郁的眼神么?

“咚、咚——”

轻轻的叩门声骤然响起,方既白浑身一激灵,心中警铃大作,当下将照片塞进兜里,一骨碌滚下床,狼狈间抬头,正巧对上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

“菏……菏羽姐姐。”

她方才心急,进来时竟忘了关门。池菏羽搭在门框上的手还未收回,身子斜斜倚在门上,见她这副连滚带爬的窘态,目光淡淡睨来。

“回来了?”

方既白僵硬地咧嘴一笑:“嗯,我、我忘了和小北姐说……”

“和她说?”池菏羽语气凉凉,“你去见雪川,不也没和她说么?我想对于既白你的秉性,她应该已经习惯了吧。”

她知道得也太快了。方既白讪笑着道歉:“对不起,菏羽姐姐。”

池菏羽依然立在门边,和上回一样,丝毫没有要踏入半步的意思。

她道:“没什么大不了,你和她多见见也好。”

方既白有些意外地扬眉,不知她是否意有所指,迟疑问道:“我和她……是您的决定吗?”

“是你母亲的决定。”

母亲——这个陌生的词汇从她嘴里吐出来,惹得方既白茫然不已。自有记忆以来,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一直被寄养在远乡僻壤。而母亲早在她初中时便因病溘然长逝,对于这个女人,她并无什么感情,想必对方对自己亦然。可这门莫名其妙的姻亲,竟然是这个素未谋面的母亲裁夺的吗?

方既白短暂地失语片刻,诧然开口:“我不是一直在南部吗,为什么要我和她结婚?”

池菏羽没在意她前半句话,静默盯了她几秒,忽然轻哂出声:“有人为你安排好人生,这不是很好么。”

方既白捏着袖口,攥了又松,试探问:“我能不和她结婚吗?”

此言既出,池菏羽眼皮跳了一下。

“我、我现在根本就不记得她,万一把事情搞砸了,影响到两家的合作关系,您应该也不希望……”

“不,”池菏羽轻飘飘地打断她,“当然不,既白,我很乐意看见你和她结婚。”

好一会儿,方既白在诡异的沉默中意识到这句话蕴含着何种意味,眼睛逐渐瞪得浑圆,两颊线条微微绷紧。

“可是……”

“又是这副表情,既白,你又要问那些蠢问题了吗?”池菏羽声音毫无起伏,仿佛隔着层冰,“你喜欢谁,还是说失忆后又不喜欢谁了?你要和她结婚,还是说失忆后想反悔?动脑想想吧,无论你怎么谋划,为了财团而决定的事情都不会改变。”

她面色不佳,对这个议题颇为讥讽,就仿佛曾经就此与她争论过许多次。方既白嘴唇轻微地翕动一下,像是有话要说。然而第一个音节刚脱口,整个人就猛地顿住了,瞳孔骤然一缩,眼前飘过些飘渺的碎片。

——我不去!你究竟当我是什么人?为什么随随便便就能把我送出去!

那站在自己身前的女人闻言,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轻笑,随后缓缓蹲下,直到那张面容冷峻的脸停在视线中,尔后居高临下地捧住她的脸,从容地开口。

——你不就是那样随便的人吗?

……

方既白一时眉头紧皱,太阳穴旁青筋微鼓,她抬手按住额头一侧,因施力过重而指节发白,嘴唇嗫嚅着,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低咛。

头好疼!

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似曾相识的剧烈恶心感充斥着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视野正中,女人依然倚靠在门边,看不清是什么神色。方既白再也无法忍受,几乎是理智全无,凭靠着残存的意识朝门外跑去。

“哐当——”

袖扣撞在门框上,发出细微的金属音。

方既白喘着气扭过头,视线定在自己被稳稳攥住的小臂上。那只手用力极深,一瞬间,她只觉整个人失去平衡,扑进一阵冷香之中。

然而很快,池菏羽便拎小鸡似的,将人给提溜开。

方既白堪堪稳住身形,抬眸望着她写满轻慢的神情,一时间只觉无地自容。

只是还没等她狼狈地躲开眼神,就见对面那双刻薄狭长的眼睛蓦地沾染了一丝错愕。

“……”

池菏羽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表情罕见地有了几分意外之色,只是转瞬又恢复如常。她抬手,修长的手指几乎遮蔽了方既白的眼睛,柔软的指腹落在她眼睑处,带起一阵难以言明的痒意。

“哭什么呢,既白。”

她哭了吗?方既白心神甫定,愣愣地伫着。下一秒,泪珠却连成串一般,接连沿着脸颊的弧线划过,仿佛海水漫灌干涸的土地,掀起灼烧般的刺痛。

“对不起,菏羽姐姐……对不起、对不起,”脑袋仍然昏沉,她听见自己的呓语,就像是曾经无数次说出口的话一样,“对不起,我忘记了重要的事,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做错了。”

语罢,又是一阵促狭的喘叹。

呼吸沉重间,她听见池菏羽一贯冷清的语调在头顶扬起:“真难得,好久没见你这幅样子了。”

方既白缓缓抬起头,鼻尖还泛着层薄红,卷翘的睫毛挂着水珠,仿佛雨打过的海棠花瓣,楚楚可怜。

池菏羽几乎是带着欣赏的心情审视她悲不自胜的神色,片刻,才再度伸手,轻轻拂去她下颌处将落未落的泪滴。

接着,动作几近强硬地端住她的脸,凑近,眯着眼端详一番,泠然道:“还是哭起来最漂亮啊,既白。”

方既白喉头一紧,刹那间气血上涌。

耳畔,沙沙的雨声愈加清楚,似乎是势头渐长。凉风茸茸地擦过面颊,裹挟着湿气,将所有声音都变得闷闷的。

等她再次清醒过来时,窗户已被合上了,只能依稀看见外头阴沉的天空,灰色纱匹般厚重,沉甸甸地压低。

她动了动,掀开被子支起身。

身旁即刻传来一道和蔼的女声:“既白小姐,你醒啦?”

循声望去,是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她刚把碗搁在床头柜上,转头对方既白祥和一笑,又道:“池小姐说你身体不太舒服,叫我煮了银耳莲子羹送上来。”

方既白迟疑片刻,问她:“那她……人呢?”

“池小姐还有工作,好像出去了——既白小姐,赶紧趁热喝吧,放凉了就不好了。”

方既白有些怔忡地目送这人出去,目光旋即落在那碗羹汤上,不一会儿,有些虚弱地挪到床边,捧起精巧的白瓷碗,小口地啜饮起来。

迷迷糊糊地想到不久前的场景,她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在池菏羽看样子今晚也不会再回来,免去了她措颜无地之苦。

她一边小声咀嚼软糯的莲子,一边不动声色地朝天花板一角瞄了眼。那被她扯乱的帘布恰巧掩住了监视器,这让她肩膀松懈下来,把碗搁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瘫在软床上。

无论如何,搬出去的事情或已迫在眉睫。至于别的……她再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照片,蹙额凝视半晌,全然没有头绪。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寻回丢失的记忆,只要记起来过去七年的所有,她与池菏羽微妙的关系自然也可拨云见日。

不过,应该怎样尽快记起来呢?她翻来覆去,脑子里灵光一闪,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对了,雪川,那女人看上去对她的过去颇有了解,又是医生,除了会向自己提些天方夜谭的要求,正如她前几日所想,雪川似乎是她的最优解。

想到这里,她一个翻身坐起来。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树枝被踩断的清脆声音。

方既白一怔,顾不得整理衣冠,踩着木屐走到阳台滑门处。果然不是幻听,楼下栅栏处的南天竹被踩得一塌糊涂,细细的枝桠歪斜地垂在地面。

而罪魁祸首正在一旁岿然立候,撑着把娇俏的金色番伞,雨丝顺着伞面流泻而下,沾湿她薄薄的脊背,可这人浑然不觉,只顾低头查看自己被积水溅湿的裤脚,满面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