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去锦 > 第3章 交瘁

第3章 交瘁

怀盈宫少有人来,宫中洒扫侍奉的女官也都趁着宫中设宴躲懒去了。阮绍瑜脚腕酸痛,待到内殿已是气喘吁吁,发鬓笼着层薄汗,脸色愈发苍白。

他这几年常来这里。

殿内空旷,只有层层的牌位山峦般叠放,灯烛照不清姐姐的牌位,但阮绍瑜最清楚不过姐姐在哪里。

秋鸿提着食盒,内里放了玉液酒和姜香梅子。阮绍瑜筋骨凌厉的手指打着抖,脸上透着异样的红,强撑着手腕和腰肢,在姐姐牌位前磕了几个头。

秋鸿心思细腻,连忙从袖袋里摸出个一寸见方的小纸包递到主子眼前。阮绍瑜挥手打掉,语气凌厉:“收回去!”

“主子……您马上要……”秋鸿还想去捡,又被阮绍瑜厉声呵止。

阮绍瑜取下纱帽,发簪松了,满头青丝搀着几缕雪白的发倾泻在瘦弱的肩头。

他闭眼缓声:“你去将宫门看紧了,不要让人随意打扰。”

秋鸿咬唇,只得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阮绍瑜,静得呼吸可闻。阮绍瑜先强忍着骨中痛,把食盒里的点心和酒摆到姐姐牌位之前,才卸了浑身的力气,跪坐在软垫上。

香火明灭,阮绍瑜在无尽的幻境中看见了姐姐的笑眼。他缓缓倒了下去,侧身抱着双膝,像是幼时枕在姐姐膝头,听她婉婉转述瓦肆里说书人讲过的奇闻轶事。

鸿王府内满是桐树,听说是父亲迎娶母亲那年栽下的,只是因为母亲闺中时窗前有一棵。早年他们定了亲,书信往来时,母亲常常将一穗桐花夹在笺纸里作为信物,连名字与押字也不留了。

姐姐少女时爱玩闹,父亲不拘着她在家里学规矩,总是让她带着侍女和家丁去瓦子里找乐子,就连母亲也会让姐姐给她买来各式各样的果子解馋。他和姐姐性格相反,总是懒怠走动,只说让姐姐回来给他讲故事。

雨过天晴时,姐姐会让女使在院里摆上桌椅屏风,请父母一道来用茶点。她用眉黛在鼻子下头画上两撇胡子,扮成说书人,把听来的故事绘声绘色地再演说一遍。

后来天明帝身体不豫,父母就常常一同外出访医,姐姐便在家里带着他。阮绍瑜陪着姐姐去宫里找太子,他们青梅竹马,见面有说不完的话,两只手便在聊天的间隙里,在宽大的袖口里悄悄牵起来。

太子从不忘记给他封口费,稀罕吃食装满阮绍瑜腰间的小荷包。

“姐姐今天见到堂哥,开心吗?”

十三四岁的少女拉着七八岁的男孩子,浅碧粉红的衣角缠在一起。阮绍瑜还没有姐姐高,牵着她柔软温暖的手指,仰着脸问她。两人迎着落日走在宫道上,墨色的影子被拉得好长。

阮绍瑜似乎脸红了,或是淡粉的霞光映红了。她生得像父亲,眉眼英气,笑起来时又有点赧然。

“开心,姐姐见着他,就发心内心地开心。”

冰冷的血逐渐沸腾起来,皮肉如同千万虫蚁啃噬。眼前幻境消散,没有笑着的姐姐,掌心也没有她的温度,只剩下冰冷的木头牌子,和金漆涂就的文字。

他抱着自己,试图从臂弯里找到残存的温度,想要骗过自己,姐姐还在身边。可是阮绍瑜一直在颤抖,眼前血光满地,腥臭的气味灌满他的鼻腔。

全是血。

她那样娇小,怎么会流那么多血?

小纸包还落在地上,细微的尘灰翻飞在黯淡的烛光里。

我不能吃。阮绍瑜唇上落了排带血的齿痕,闷闷地砸着冰冷坚硬的石砖,冷汗浸透了袍服。

不能吃!

姐姐,求求你。阮绍瑜有些癫狂地想着。求求你保佑我,让我扛住这一次。我不想让你失望,我不想在你面前露出丑态,让你九泉之下还要操心我过得好不好。

香燃尽了。

***

秋鸿纠缠着十指,竖起耳朵听着殿内的动静。砸地声持续了一阵子便停下了,布料窸窸窣窣地摩擦着,再就是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沉重的门被推开,阮绍瑜满头冷汗,脱力地靠在秋鸿身上。他细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那个纸包,碧玉簪已经将长发重新挽了起来。

她闻见了血腥味。

阮绍瑜没什么挣扎的力气,任由秋鸿翻开了他的袖口。皓月初升,夜色凄然,丝竹歌乐自东头的建福宫徐徐传来。他手腕瘦可见骨,似乎只有一层薄薄皮肉敷在上头。

阮绍瑜那样白,手臂上却是簪子凌乱的划痕。

“……走出去,走出去我就吃药。”阮绍瑜鼻尖上蒙着细小的汗珠,有气无力地扶着秋鸿,让她把自己带出怀盈宫。

秋鸿忍着泪,连忙让他靠着自己。小主子太瘦弱了,连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家也扶得动。

掺在饭菜里的药搞乱了阮绍瑜的神智,在极短的时间里掏空了他的身子。他发现的不晚,然药已成瘾,他戒不掉了。

一主一仆艰难地走出宫门,阮绍瑜立刻把纸包里的药粉囫囵咽了下去。他靠坐在朱红的宫墙边,用手帕揩去汗水,喘息片刻,等待药效发作。

他眼前出现了一双皂靴。

刚服了药,阮绍瑜抬头都有点费力。那渐渐平息的眸光自下而上,落在了詹望疏的脸上。

自己有多久没见过他了?三年,还是六年?被软禁在王府的日子过得太快,阮绍瑜数不清,也记不得。

他会同自己说什么呢?阮绍瑜有些自嘲地想着。

詹望疏被阮绍瑜凌乱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上手去扶他。那背后的肩胛骨凌厉如刀锋,隔着一层柔软的布料都觉得割手。他一时之间想了太多东西,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追着阮绍瑜出来。

他想问什么吗?詹望疏也不明白。

“团练大人,别来无恙。”

阮绍瑜的声音清亮,此刻却搀着沙哑。他唇上的齿痕来历不明,詹望疏下意识以为他是受人非礼,随后又把这荒唐的念头赶跑了。

“阿……殿下,您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

詹望疏笨口拙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谁都可以说这种话,但他不行。

他现在有着阮绍瑜没有的一切。家人健在,仕途坦荡,身体康健。他迎着阮绍瑜陡然转冷的目光,又把解释的话全都咽回了喉咙。

阮绍瑜还被他半抱在怀里,可是阮绍瑜已经没力气挣扎了。

阮绍瑜平静地问:“你是来诘问我的吗?”

“你是要问,我怎么就变成这种废物了吗?”

詹望疏大惊:“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你那句话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药劲上来要喝酒,秋鸿想插进两人之间,可詹望疏抱得紧,她没办法把酒囊递给阮绍瑜。

那药吃了是会恢复常态,可是在此之前,阮绍瑜的气性会极其大,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阮绍瑜气极而笑,顾念着无所不在的察子,没忘了把怒斥都压回喉咙里。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死死攥着詹望疏拉弓提枪都离不得的手腕子,死寂的双眼几乎瞪出血泪来:

“你是要问我为什么自暴自弃、忘却血仇吗?明堂上坐着的官家是我亲伯父,东宫太子是我亲堂哥后头又是我亲姐夫,就连我都跟他们一样流着阮家的血!亲伯父杀了我父王母妃、害死了我姐姐,把我当个玩意儿一样摆在府里彰显他的宽厚仁德!你以为宫中派来的都是什么举世难寻的好先生?都他娘的是歌楼瓦子里卖艺卖唱的人!”

“他羞辱我,只让我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可我年少时和你一样是提剑跑马的人!我不恨吗?我难道不恨吗!无权无兵无食邑,哪代嗣王只成了个顶着从一品王侯头衔的娼妓?我、我能杀谁?我连杀了自己都不能!”

詹望疏手腕上留了几道指甲的划痕,那痕迹又深又重,阮绍瑜被激出了十分力道,一点不留情。

“你以为我怎么病成这样的?我亲伯父叫察子往每日送来王府的饭菜里下五石散!我的腿被打断一条,你以为他满足了?他恨死我了!我染上瘾后要自尽,绸子都他娘挂在房梁上了还被察子救下来捆在床上!”

“那时你在哪呢?你出了热孝,跟着承宣使在青州纵情呼喝,得意坏了吧?团练大人好风光啊,打马入京官家都不怪罪!你这些年知道我怎么熬的吗?现在你尽清楚了吧?收起你这副要哭不哭的可怜相,滚回府里去做你的青州团练!团练大人平步青云前途有望,罪臣命贱鄙薄之身,就不再僭越了。”

他从詹望疏怀抱里脱开的样子如同落枝的枯叶,发髻又散了。遮不住的白发散落在阮绍瑜脸庞,没能藏住他满面泪痕。

詹望疏心如刀绞地看着阮绍瑜,想要拂开那些凌乱的发,却不敢触碰他。

“哎呀,殿下怎么在这儿?”

那声音爽朗干脆,来人腰间佩刀,显然是皇城司或者是殿前司的武职官员。想来是太子赐了花,他帽上别着一只鲜艳的芍药,花色却没压过来人堪称妖冶的容貌。

“卑职许清蟾,奉太子殿下的命令,送嗣王殿下回府。”

许清蟾报了家门,詹望疏就眼睁睁瞧着阮绍瑜没骨头似的趴在许清蟾肩上。他的心好像被无形的手捏了一把,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阮绍瑜累极,沉声说:“清蟾,劳烦你,背我走一段吧。”

“是。”许清蟾非常熟练地蹲下来,背上阮绍瑜,快步向宫门走去。

詹望疏愣在原地,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远处传来几声鹧鸪叫,丝竹已歇,宫道内静得只剩下沉默的月光。许清蟾扭头看了詹望疏一眼,像是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