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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京

淮京四月,杨柳纷飞,桃花欲燃,城门外聚集了好些等候入城交易的商人,端的是一片海晏河清的盛世相貌。

詹望疏骑在马上,身边就是亲妹妹乘坐的马车。雍国不似邻国靠近大漠边陲,草野与马场稀缺,便是宫中也没有多少马匹。好在詹氏一族百年将门,一匹马还是能从军中调出来的。

詹望疏兄妹幼时跟随祖母海林县主在淮京生活,天明十年才随着父亲调到外埠居住,数年不曾回来。前年母亲亡故,兄妹二人守孝结束,借着妹子要议亲的事宜回京看望祖母。

四月初七是东宫小殿下生辰,宫门外尽是内侍与女官在筹备事物,忙得脚不沾地。海林县主的宅邸处于距离宫门外不远的簪缨巷,詹望疏还记着,祖母家与先鸿王的府邸只隔了半条巷子,幼时他常去玩耍。

府邸尚在,却已有衰败征兆,门前的杂草也没人割掉。詹望疏扶妹妹下马车,管家婆子们带着小厮搬运行李,门前络绎不绝,愈发显得鸿王府寥落凄冷。

“哥哥?”詹望微轻扯兄长的衣摆,见他出神,声音大了些,“祖母还等着呢。”

“哦,是。”詹望疏收回目光,随着妹妹一道进了宅院。

海林县主的母亲曾是雍国公主,她小时候在禁中长大,及笄后嫁了如意郎君,这辈子没受过什么苦,故而心肠最软,对着孩子们也不拘礼数。詹望疏兄妹是在祖母跟前长大的,县主爱他们如珠如宝,连兄妹的请安都免了,把他们全拉到自己跟前坐着。

“明日官家赐宴対御,你们随我一道入宫去。官家子嗣单薄,宫中孩子少,只有小殿下一个,每逢生辰,官家和太子都要操办。”县主年纪大了,精神头却极好,“我给微微相看的郎君也会前去赴宴,你们在宴上大可远远见一面。”

詹望微在外埠生活了几年,行事不似淮京贵女一般束手束脚,当即点头应下了。还未等她痴缠祖母撒娇,就听见兄长缓言道:“既是宫宴,那世子殿下也会去吗?”

先帝子嗣不丰,除了几个公主,膝下只有苗氏中宫所出的两个嫡子,封王的也就那么一个。长子应承大统,如今稳坐龙椅;次子受封鸿王,潇洒一生,几年前却因谋逆之罪斩首。

鸿王身死,王妃自尽,前太子妃难产而亡。鸿王府只剩下一个小世子,就是当今官家的亲侄子阮绍瑜。

县主府和鸿王府相邻,詹望疏和阮绍瑜幼年常在一起玩儿,曾是挚交好友。鸿王倒了,阮绍瑜独木难支,不知道这几年过得究竟如何。

老妇人心地纯善,对着孩子们,总是心疼多过责备。

县主叹了口气,神色空落:“四月初七,其实不是个好日子。阿鱼在那一日失了父母和姐姐,大病一场,可是那些言官不肯放过他呀!是以那年他撑着病体受罚,当着文武百官和宗室的面,扯去了锦衣华服,还在混乱中被铁尺打断了一条腿。”

不光是詹望疏,就连詹望微也吓得愣住。

阮绍瑜是鸿王的独子,于这一代,算是最小的孩子。他幼时粉雕玉琢,生得一团喜气,是在父母膝头长大的,他姐姐也万分疼爱,自小千宠万爱,何至于……

何至于受此等羞辱!

“他父亲死了,官家保住了阿鱼世子的体面,两年前给他封了嗣王,吃穿用度一如往常。太后虽抱病不出,心里还记挂着这个小孙子,经常下赐金银绫罗。刚出事的时候,官家在气头上,所以阿鱼明为养病,实则是软禁。这两年东宫小殿下懂事了,太子便去求请官家,让阿鱼每旬入宫陪伴小殿下。”

詹望疏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说些什么。

鸿王在世时是闲散王爷,连虚衔都不肯领受,一心在家养儿育女。天明帝身体不豫,也是鸿王游历山河,替官家遍寻山野名医,不可谓不尽心。

当年鸿王长女阮绍瑛已经谈妥了亲事,是太子不肯罢休,向太后和天明帝求了又求,跪在紫宸殿三四日,才终于抱得美人归。他们夫妻血缘太近,头生的孩子天生不足,没过百日就夭折了。太子妃拼命养好身子,好容易再有身孕,临盆前却遇着了父母的死讯。

据说女官嬷嬷在那一日端出的血水染红了寝宫遍地,太子妃气绝力竭,强撑着把孩子和弟弟全都托付给了丈夫,这才撒手人寰。

仙人不见尘间苦,徒留阮绍瑜在这尘世间,千万般苦楚只得他自己囫囵吞下去。

鸿王府如今改为嗣王府,家里仆从由阮绍瑜做主,散了多数,只留了十来个人在侧服侍。太子为妻子发丧后,按下悲痛,从禁军与皇城司内拨了一队亲信,让他们日夜守着阮绍瑜。

便是太子不做这事,天明帝也要着人把守嗣王府。太子好歹是阮绍瑜的堂兄,又顾念着妻子的嘱托,抢先一步,插进了站在阮绍瑜这一边的人。

“詹家回京,是在县主府中落脚吧?”

辰时微雨霏霏,阮绍瑜左腿酸痛,语气不算太好。站在外间回话的老管事低下头,恭谨地回了声是,便不敢再多言语。

他昨夜睡得不算好,气色也差。阮绍瑜行动不便,扶着床柱坐在桌前吃冷茶。秋鸿进来替他篦头发,刚要替他把那几缕白发藏在发髻里,就见她主子把篦子按了回去。

镜中少年今年十七岁了,正是打马过街、意气风发的好年华,他却日夜闷在屋子里,不得不忍受痛楚。府邸内从前栽满桐树,如今凋敝,枯枝横斜,再也发不出新芽。

“……既然回来了,那今夜就不必把白发藏起来了。”阮绍瑜瘦削,十三年以后再也不肯穿锦衣华服,除非是入宫,才肯穿一回嗣王服制。

刀削般的骨骼透过单薄的素衣,使人看了就心酸,阮绍瑜却不以为意。

“多年不见,该用新面貌示人呢。”

***

嗣王殿下入东宫,太子特许他从东閤门乘轿。

阮绍瑜今日穿朱红袍服,颜色太艳,反倒衬得他一脸病容。秋鸿是自小服侍阮绍瑜的,每每入宫,她都侍奉在侧。是以轿子停稳,她便伸出手臂,接了他一把。

小殿下多病,东宫女官更换频繁,今日在门口迎客的正是前两日刚刚调过来的。她认出了来人的从一品服制,又见他行走不甚灵便,一时间不知道这是谁,只能垂首行礼,不敢妄自称呼。

一墨色衣袍的殿直戴着一年景花冠快步赶来,行过礼后说:“妾给嗣王殿下请安。小殿下方更衣完毕,正在前殿等您呢。”

小女官瑟缩一下,连忙跪下去请罪。阮绍瑜倒是不在意这个,反正他就是个有名无实、空吃俸禄的罪臣子,是天明帝摆在天下人眼前昭示恩德的肉傀儡。

尊不尊敬,惧不惧怕,他全然无意纠缠。

还不等阮绍瑜进前殿去,一身金黄小袍子的小孩跟个风火轮似的滚到他怀里,抱着腿喊他“舅舅”。

阮绍瑜眼底坚冰融化些许,挤出点温情回抱住小孩。

这是他姐姐留下的孩子。

辰儿年幼,其实还看不出他相貌更像谁,偏偏阮绍瑜能从他圆圆的小脸上看出些姐姐的影子,再硬的心肠也软了几分。

他心知稚子无辜,可是他不能不恨——姐姐是拼死生下辰儿才死的。阮绍瑜没办法不移情。

“舅舅,舅舅!”辰儿一口糯米牙,笑起来比蜜糖还甜。他扑腾着小手要钻到阮绍瑜怀里,秋鸿刚要拦,就见阮绍瑜弯下腰,移了腿上的重心,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

暮色四合,宫宴快开始了。阮绍瑜忍着左腿的疼痛,一路把辰儿抱到建福宫。文武百官分列而坐,阮绍瑜的眼波飞快掠过武将一列,而后一如寻常地走了进去。

“嗣王殿下到——”

詹望疏耳尖一动,立刻扭头,随着通传声看向来人,一时间竟攥紧了袍角,落下半身皱痕。

他对阮绍瑜所有的印象都停在懵懂的十二岁。那年鸿王府桐花洁白如雪,阮绍瑜摘了一穗别在鬓边,笑容倒比春景还热烈。他还没蹿个儿,日日缠着詹望疏带他去空明池畔骑马打球,还要为王妃和姐姐买蜜饯和冷淘。

而今岁月匆匆过,他身上落下的竟全是伤痕。

阮绍瑜行走不便,怀里还抱着小殿下,走路更慢些,放大了他跛行的窘态,可脊梁笔挺如钢刀。太子早就从席间下来,接过儿子。没了小孩子遮挡,詹望疏立刻发现了阮绍瑜鬓边几缕刺眼的白发。

他瘦得空空荡荡,身穿红衣,更像是抹在刀刃的一缝血。

“他……”詹望疏翕张着嘴巴,头一回张口结舌。

詹望微许久没见幼时手帕交,才拧着身子和小姐妹聊了一盏茶的功夫。她也看见了阮绍瑜,震惊之下,眼圈都红透了。

她比阮绍瑜还小两岁,幼时家里管得严,嘴馋的时候,都是阮绍瑜把府中赐下的香糖果子拿来给她吃的。她的阿鱼哥哥是比亲哥还关爱她的人,怎么会……

怎么会如此!

“杀人……不过头点地……”詹望微极力掩盖着悲伤,齿间咬出几个字,眼泪差点就要花掉脸上的妆容。

因着今日是东宫小殿下的生辰宴,阮绍瑜到底占个亲舅舅的身份,是以这回坐在太子身边,离群臣太远。

远到詹望疏想数清他鬓边的白发,都要花些功夫。

本来是一片喜气洋洋,乐伎伶人歌舞不停,小殿下还拿着官家下赐的金貔貅把玩,太子和阮绍瑜脸上却难见霁色。詹望疏捧着杯盏,才饮了两口,就见阮绍瑜和太子耳语几句,起身出了内殿。

詹望微放下筷子,说:“阿鱼哥哥这是做什么去?”

他们久不入都,小殿下的生辰宴也是头一回来。四周官眷压低了声音,窃窃道:“嗣王殿下又要去怀盈宫了吧?”

怀盈宫是禁中祭祀之处,阮氏皇族的牌位皆供于此。詹望疏像被人打了后脑勺,猛地想起了白日里祖母说过的话。

今日不仅仅是东宫小殿下的生辰。

更是阮绍瑜亲姐姐的忌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