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北羽随南戏霖离开四方馆,去往神机阁在乾元城的据点——鬼市怜香楼。
一条长街好似百鬼夜行,身披暗色斗篷的买卖生意人,隐蔽于青灯黑火下,只有走路时鞋底摩擦地砖的声音。
怜香楼是唯一门口亮着明灯的铺面。
南戏霖展示手中令牌,守卫放行,北羽迈过门槛的一刻,复杂的香味铺天盖地袭来。
这种气味她从前在北境天枢城的神机阁据点也闻到过,只是不及这里的浓。
二人被领到一间狭小华丽的密室里,留着八字胡的干瘪老头坐在案前,拨弄着手指上粗壮的金戒指。
北羽对神机阁老头有阴影,于是坐在侧边,把正位留给了南戏霖。
“阁下就是林公子?”
“正是。”
侏儒老头咧嘴笑道:“林公子,您的运气实在好,今个白天,我刚巧有了罗刹堂的新消息,还热乎着呢。”
南戏霖:“哦?说来听听。”
“北境罗刹堂确实有一部分杀手来了乾元城,而且,还有人脱离组织,想逃。林公子,罗刹堂处置叛徒的速度很快,稍微一耽搁,尸骨就成灰了。”
北羽向前探身,南戏霖道:“那还不快把关键的东西交出来。”
侏儒老头:“嘿嘿。林公子,你是懂规矩的人,应该知道神机阁曾经有过规定,有些罗刹堂的消息不能外卖,虽然现在上面松了点,但风险依然在,您……得加钱。”
老头伸出五根手指。
南戏霖不乐意了,“按现在行情,顶多加三成。”
“四成。”
“两成半,不要我就换人了。”
侏儒老头不吭声。
南戏霖冷笑道:“少搁这装深沉,罗刹堂几乎闭堂,他们不接单杀人,自然就没人花钱买他们的消息,我出的价钱够高了。”
侏儒老头叹了口气,“那行吧,两成半就两成半。”
南戏霖将钱袋放在桌上,老头打开看了一眼,脸直接垮了,“林公子,你比我还黑呢,这些钱比我们一开始定的价还少呢!”
“急什么,我手里现钱不多,拿消息抵。”
“什么消息,能抵这么多真金白银。”
南戏霖笑了,“要是能找对买家,我这个消息你能足足翻一倍价钱卖出去。”
他低声道:“罗刹堂不肯多接杀人单,是西海分堂主阎娑风下的命令,而阎娑风之所以这么做,跟无极宫的一个大人物有关。”
“什么!罗刹堂竟然跟无极宫搞到一起去了!”侏儒老头惊呆了,“林公子,你可别诓我,消息来源准吗?”
“当然准。西海无极宫的九宫主伍行烈,手下的人透出的信。”
侏儒老头仿佛看见了一堆金山,当即拍板把罗刹堂出逃者的方向路线以及名单给了南戏霖。
出了神机阁后,南戏霖将信纸交给北羽,“接下来的事就靠你自己了,要小心。”
“放心,打架我还没输过。”北羽拍拍他的肩膀。
“不过,你什么时候跟伍行烈搭上了关系,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我跟他同类相斥,但他手下并非铁板一块。试剑大会的时候,无极宫弟子在天枢城颇为活泛,一来二去,总能打探出有用的东西。”
南戏霖伸了个懒腰,“行了,你快去吧,罗刹堂的动作很快的,我一个人回驿馆就可以。”
北羽点点头,搂紧斗篷,消失在夜幕中。
南戏霖朝驿馆方向走了一阵后,拐进一条小巷。
他脱掉靴子,往里面塞了两块厚鞋垫,把束起的头发散开,又抹黑了脖子和手。
然后,南戏霖回到神机阁,换了另一块令牌,见到另一位卖家。
披着银灰袍的女子岔腿坐着,端详着染了大红凤仙花的指甲,“熙公子要买乾元城哪位官员的消息?”
“前左卫大将军,白鹤忠。”南戏霖夹着嗓子道。
银灰袍女子有些惊讶,“我已经许多年没有听人提过这个名字了。一个已死之人,还是南境的叛臣,熙公子想知道他的什么事?”
“我想知道,他死的那天,哪位将军抄了他的府邸。”
“……这个嘛,很便宜。”
“我要买贵的。你所谓的便宜消息,我早就知道了,它是假的,我这回要的是真相。”
银灰袍女子坐直身子,“我没有。”
南戏霖:“你有。”
银灰袍女子转过头,思索片刻后道:“好吧,我有,但那可非常昂贵。”
“我买得起。”
南戏霖闭上眼,平静道:“为了买这个消息,我筹备了十年。”
………………
乾元城百里开外,一辆灰扑低调的马车狂奔在林中,如丝细雨垂落在骏马奔腾的蹄上,三匹马均是价值千金的万里驰。
马车内,肥头圆脑的商人怀抱一个襁褓婴儿,浑身发抖,不断冒冷汗。旁边的管事不知发生了什么,掀开车帘看向外面。
彼时,天色朦胧青白,寒雨凝冰。
“老板,都赶了一夜路,也无事发生啊。”
“少说两句,关上窗!”
商人吞咽口水,额头汗珠打在婴儿脸上,婴儿乖巧异常,紧闭双眼,不哭不闹。
车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商人顿感异常,抬头看去,绿豆大的小眼猛然瞪起。
曾经替他打点钱财忠心耿耿的憨厚长脸,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枝粘着血珠的杏花,插在管事血淋淋的脖子上。
“啊啊!啊啊啊!”
他惊恐叫喊。
下一刻,一团银线破开车门,缠住他肥宽腰身,直接将他拽飞出去。
绵雨如针,淡淡杏花香飘逸在空中。
看着呼啸跑远的马车,商人搂紧怀里襁褓,恐惧地向后挪动。
“你是谁?我的护卫呢!”
“那些叛徒已经死了。”
淡粉色的裙角走近,商人不敢看那张脸,绵软着双脚,闭紧眼迎接死亡。
就在花香逼来的那一瞬间,一道凌然剑势划过他脖颈,香味骤然远离。
商人不敢置信睁开眼,只见一个白衣少女宛若神仙般从天而降,手里握着一柄通体银白的剑,而淡粉色身影已然退至五米外。
“呵,多年未曾遇见敢拦我的人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
“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
“你每一次现身杀人,都会选天色朦胧亮的雨天,当杏花香飘来,花瓣落在你目标身上的时候,他就已经人首分离,而你会把一只杏花插在无头尸首上。
所以江湖上称你为血杏花,你也是北境罗刹堂中最出名的女阎罗,排名第三。”
血杏花笑了,看着她尚显青涩的面庞,道:“既然知道我杀人不眨眼,小姑娘,你总不会是路见不平吧。”
北羽撇了一眼身后的商人,“是,也不是。”
“此人名唤唐纳德,罗文城首富,前两年搬来乾元城,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商人。曾经为了一笔生意买凶杀了对家商户全家,连刚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
杏花娘子这一次也算替天行道,我没有理由阻拦。”
血杏花懒散摸了下发髻,“那你拦我做甚?”
北羽冷冷看向唐纳德,从他怀里夺过婴儿。
“方才阻止娘子,是为了救这个孩子。他不是唐纳德的血脉,而是唐纳德为了替换自己儿子,杀了一名瞎眼乞丐抢来的。
现在,我不会妨碍娘子了。”
花香起,人头落。
血杏花完成任务,转将杀机对准白衣少女。
“你对今天发生的事一清二楚,你的消息一定是从神机堂买的。罗刹堂杀手的行踪很贵,你不为唐纳德而来,就是为我而来。”
北羽歪头一笑,清新如雨中荷花,“杏花娘子聪慧,但有一点说得不准确。”
“我也不算为你而来,我真正想见的人,身价实在太贵,只好迂回一下,买了你的踪迹,希望你为我引见那人。”
“谁?”
“月冷花。”
血杏花脸色骤变,数缕银丝线带着杏花瓣围住北羽。
北羽护好怀中婴儿,挥出一剑。
这一剑,凝固了万千寒雨珠,剑气轻易斩断了以柔韧锋利著称的凶器银丝绞,无数雨珠裹挟剑意呼啸奔向血杏花。
血杏花心中大惊,以内力格挡,却仍然被震出一口鲜血。
南境内的少女,不,是整个天下十几岁的少年中,都不该有与羽化境宗师的恐怖实力。
而且,白衣少女的剑术太高超了。
血杏花心中一凛:“阁下究竟是谁!为何见月冷花?”
北羽收剑回鞘。
“圣剑山,北羽。”
“……原来如此,难怪你这么强。”血杏花轻蹙眉头,“北羽,最近罗刹堂杀人不眨眼,即便是你,一旦打搅我们,也会死。”
“我不想跟罗刹堂起冲突,只想见一见月冷花。劳烦夫人替我转告他,白发剑圣的徒弟在四方馆等他三个月。倘若,他心里还有他死去多年的姐姐,就来见我一面。”
“姐姐?”
血杏花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话我会转达,只要他能活着下,就一定会去见你。毕竟月桃花的死,一直是他的心结。”
北羽道了句多谢,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找月冷花,今朝总算终于有了眉目。
她抱着襁褓回到四方馆。
南戏霖还没回来,在桌上留了纸条,说出去逛夜市了。
北羽找了一个医师来给孩子看病。
医师说孩子被下了微量的安神药,要仔细照顾几日,以免落下后遗症。
北羽向后厨要了羊奶和小炉子,方便孩子醒了喂饭,随后,洗漱上床,搂着小婴儿准备睡觉。
四五个月大的孩子,小得可怜。
北羽怕睡着压了他,又端了一碗水放在中间。
不知为何,她看着婴儿的小鼻子小眼,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很久以前,她也曾照顾过一个小婴儿。
但,这怎么可能呢?
多年前,她也只是个几岁的孩子。
北羽合上眼。
这个小婴儿真是命苦,父母不知何人,养他的老乞丐也死了,若非凑巧撞上她,此时已经死在罗刹堂剑下了,命惨得像从前的叶一片。
等明天南戏霖回来了,可以帮她打听,附近有没有想收养孩子的好人家,给小婴儿一个家。
……
雨滴拍打屋檐,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
彼时,南戏霖正蜷缩在一处破旧的房屋残骸中,四肢冻得僵硬,脸上满是冰凉泪水。
一夜凄凄寒雨,也给整座乾元城渡上了一层冷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