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羽和南戏霖走的那天,断桥渡的风很大,学宫商船的金叶祥云旗帜肆意飘扬。
叶一片跟云笙弦围住南戏霖,“你走了,我们吃什么!只有你会给我们做夜宵吃啊。”
“是啊,吃什么!”
“北羽呀,以后南戏霖做的饭,只有你能吃上了。”
南戏霖推开他们,“去、去!等着在梦里吃我的菜,喝我的汤吧。”
北羽则在一边叮嘱玄北离:“千万替我把凤梧保养好,然后再想办法从你娘那儿把凰桐弄来。这样等我回来,咱们就能合奏琴曲了。”
前日被她抛下后,慕容楚轩似是受了打击,将凤梧送到学宫,便再未露面。
莫淮也是,自从被她亲了一口,就躲了起来。
不过,这正合她意。
慕容楚轩花花肠子太多,她也怕自己把持不住闯祸。
至于莫淮,她有些后悔亲了他。
这么一闹,继续做朋友别扭,做情人又感觉差了点什么。索性先不见面,一切等她从南境回来再说。
时辰到了,北羽与南戏霖却迟迟不愿走,一味与其余三人腻歪,自七年前起,五人几乎日日相聚,骤然分离,总有万般不舍。
直到船等不及了,两人才从搭好的板子上跳过去。
北羽浓密的长发被风吹得像蒲公英,恋恋不舍挥手,看着好友们慢慢变成一个个小黑点。
学宫商船沿着江河南下,从天枢城驶到天权城,然后穿越西海无涯海峡,最终抵达南境皇都乾元城,花费一个月半。
这是从北境皇都去南境皇都最快的水路,也是最繁华的商线之一,被誉为镜悬黄金流。
当年南戏霖就随海刀夫子走过一遍。
即便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但他依然记得商船靠岸停泊的港口,附近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甚至能准确无误地领北羽找到。
薛城三鲜斋的羊汤鲜香天下第一,天枢城百糕记的枣糕没有岐镇路边摊卖的好吃,青山酒楼的腌笋滋味一绝。
北羽吃香喝辣的同时,不禁感慨南戏霖的好脑子。芝麻粒大小的事物,他都能记得一清二楚,过目不忘,真是个搞情报的人才。
南戏霖也没有辜负北羽的期望,一直为她追查月冷花的动向,有了乾元城这个线索,他还真挖出了东西。
站上乾元城渡口曲江池的那一刻,北羽的心是激动的。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从北境到了南境,而且直接到了皇都。
鸿胪寺安排了一个姓金的典客丞接待他们,带了乌泱泱一堆人,专门辟开一条道。
金典丞笑容满面,道:“学宫的贵客远道而来,一定累了,四方馆的厢房已经打点妥当,只等二位入住了。”
“六日后的酉初,宫里派马车来接二位前去赴宴。每年这个日子,皇上都会设寒宴赏菊,受邀者皆是皇亲贵胄。”
“那你们的圣女辰雪雪也在其中喽?”北羽问道。
“当然,圣女殿下可是皇上最宠爱的臣子,深受皇恩,有时候连太子殿下都比不过她。”
金典丞请北羽和南戏霖上了马车,往驿馆去,每逢古迹,他便舌灿莲花,将来历典故娓娓道来。
北羽听得入迷。
天枢城昔日的主人是学宫,慕容皇族上位后,为了抹掉前任统治者的痕迹,动了不少城里的古迹,不像乾元城最初就是由欧阳一族管治。
星宫统治镜悬的时候,欧阳一族匍匐在星神脚下,自诩为神仆。
东海心帝辰胜天统治镜悬的时候,欧阳一族则俯首称臣,恭顺听从帝命。
他们的卑躬屈膝,反而使乾元城千年来,城郭如旧,底蕴深沉。
曌国覆灭后,他们也是熬出头,成了名正言顺的欧阳皇室。
临近驿馆之时,南戏霖叫停马车,拉北羽下车步行一段路,然后进了一家酒肆,在三楼靠窗处坐下,竖起耳朵探听四方声音。
“听说了吗,前段日子,太子入宫面圣,遭了好一顿训斥。”邻桌的粉衣女子道。
“早就听说了。”坐她对面的黄衣女子道,“不就因为那两首词嘛。”
“那日太子乘舟游洛湖,正巧听见有人在唱南蛮的曲子,一时来了兴致,就让公孙泽在一旁研墨,挥笔写了两首词。
结果也不知怎的,词传了出去,闹得沸沸扬扬,最终落到陛下耳朵里。
太子受了一番斥责,公孙泽更惨,一下子从御史中丞贬成了中书舍人。”
黄衣女子捧着脸,似乎不太高兴。
粉衣女子:“他有什么惨的。他爹是吏部尚书兼大学士,皇上又颇为欣赏他的才华,就算今朝被贬,来日指不定又升回去了。”
黄衣女子:“也不知道,这回寒菊宴有没有公孙泽,去年的吟菊诗,属他和太子联作的那首最好。”
“是吗?依我看,还是辰雪雪作的诗好。”粉衣女子挑了挑眉,另换了一件趣事同黄衣女子聊。
北羽偏头问南戏霖,“公孙泽是谁?”
“南境有名的才子,父亲是当年最先支持天心女帝的重臣。女帝登基后,公孙氏水涨船高,风头无两,如今称得上南境第一世家。”
“此人极具才华,长的也很不错,曾经是太子欧阳寂的伴读,与太子的关系尤其要好。南境朝堂之中,也只有他,能跟辰雪雪相比。”
南戏霖拿起两个茶杯,“二者就像这两个杯子,一样的出色,一样的年纪轻轻就成了高官,至于关系嘛……”
他将两个茶杯哐当一碰,发出清脆声响。
“同类相斥。”
北羽还想再问些事,却听见身后阵阵骚动。
“快看呐,是圣女的仪驾!”
“天啊,真是副相呢。”
酒肆众人争相挤到窗边,翘首而望。
北羽也看过去。
远处鸣锣声起,两队骑兵手持涂金长戟开道,一顶十六人抬的大轿,平稳行来,声势浩大,街道百姓一边避让,一边七嘴八舌地讨论,嘴中呼出一口口白气。
“这辰雪雪架势够大的。”
“可不是嘛,太子都没她招摇。”
“阵仗大点又怎样,人家是天心帝面前第一红人,换作旁人,恐怕早就上天了。”
人声如潮,翻涌在北羽耳畔,她戳戳南戏霖,“你猜辰雪雪长什么样子?”
“听说很漂亮。”南戏霖随口道。
北羽偷摸上他腰间荷包,捻起一根绣花针,南戏霖吓一跳,“祖宗,你要干什么!咱们五日后就进宫了,你和她很快就会见面的!”
北羽狡黠一笑,“辰雪雪约我来乾元城,是比武的,比起在华贵宫殿里装模作样地相识,我更喜欢另一种见面方式。”
此刻,仪驾正驶过酒肆楼下。
绣花针射出,紧闭的轿帘蓦然掀起一角,一双淡如秋水的眸子,扫向楼上,酒肆窗边戴着半截狐狸面具的少女,露出一笑。
遥遥相见,惊鸿一瞥。
轿帘落下,北羽收回目光,对南戏霖笑道:“果真漂亮,简直是……”
忽然,一道暗影从轿中飞来,打断北羽的话。
她反应极快,双指轻轻夹住来物,一枚深蓝宝石耳坠,摇晃如墨。
北羽一怔,剩下的话脱口而出,“针刺一样的美貌。”
……
轿厢之中,紫衣少女摸着空空如也的左耳,微微出神,旁边的黑衣少年惊怒道,“哪来的狂徒,竟敢打落雪雪你的耳环!”
“……应该是她。”辰雪雪呢喃道。
今夜的寒菊宴大约比往常有意思,因为一个即将赴宴的有趣人,刚刚送了她一份薄礼,她也回了一份。
“你见过北羽吧,飞鸿。”
韩飞鸿愣住,“见过。”
“北羽长什么样子?”
“这……”韩飞鸿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挺美的。”
“比之我如何?”
“啊?”
韩飞鸿懵了:“雪雪,你从不跟人比容貌的……不对,你从未跟任何人比过任何东西,因为你总觉得身边同辈人中,无一人能与你相提并论。”
辰雪雪平静道:“在我这里,比较要跟更好的比,向下比,根本没意义。北羽是一个值得我去比的人。”
“比资质,她是仙骨,我是凡胎;比权势,我是副相,她是白身;比剑术,她学的是仙剑术,我练的是人间道;比境界,她是羽化境,我是……”
辰雪雪顿了一下,跳过这一点,道:“比来比去,我与她还剩容貌可比,但我不曾见过北羽,既然你见过,就帮我们二人比一比。”
说完,她盯着韩飞鸿,等着听答案。
韩飞鸿一噎,哑巴半天,才蚊子哼哼般说了一句,“她是很美很美的那种。”
辰雪雪纹丝不动,“那个子呢?”
“……只比你高了一点,就一点点。”
辰雪雪的身子僵了下,后靠在软枕上,用指腹摩挲凸起的金线绣龙,闷声道:“早知如此,就不请她来南境了。”
见她受挫,韩飞鸿也跟着不开心起来。
…………
乾元城南,公孙府。
瑞炭静静燃烧在鎏金狻猊炉中,散发热意,布满书画的屋内,一位穿素袍的年轻公子,正看着两名仆人摆放屏风。
青纱屏风,薄而透光,绣了一条蜿蜒河流,角上则写了两首词。
站在素袍公子身后的近侍踌躇劝道:“泽少爷,老爷正为了您被贬官的事生气呢,您何苦再把这两首词堂而皇之摆在寝室中,惹他老人家不痛快。”
“词是太子写的。太子为君,我为臣,做臣子的把君上的佳作摆在家中,是尽忠,是天经地义,父亲不敢说什么。”
公孙泽对着摆放屏风的仆人道:“再往右一些,靠我这边。”
近侍又道:“泽少爷,半个时辰前,有人来报,残仙北羽和学宫之主的养子南戏霖住进了四方馆,皇上已经邀了二人入宫赴寒菊宴。”
公孙泽微微一笑,“那很好啊。残仙北羽,可是十六岁就入了羽化境的少年,传说中的仙骨。能见她一面,是我的荣幸。太子也会高兴的,他喜欢北羽写的那首苦春。”
“南戏霖就更值得结交了。他虽然只是海刀夫子旧友的遗子,但夫子一直把他当作继承人培养,学宫长老们也挑不出他的毛病,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学宫之主。”
“备两份厚礼,等寒菊宴结束后,以公孙氏的名义送去四方馆。”
屏风摆好,公孙泽欣赏了一会儿后,去到书案,思索起一盘棋局。
良久之后,他捏起一枚黑子,正要落下,一名侍从进来通报:“泽少爷,玄衣卫那边来人了。”
公孙泽抬眸,“进。”
黑子落入棋盘,局势逆转。
一名寻常打扮的男子单膝下跪,“属下见过少主。”
“什么事?”
“禀少主,通宝钱庄的老板午时携带细软逃走了。”
公孙泽:“逃?真是个胆小怕事的家伙,杀了即可。暗影中的那些朋友,在乾元城还住得惯吗?”
“属下正要跟您禀报此事,有几个暗影中人跟通宝钱庄的老板一块跑了,凭玄衣卫的实力,恐怕不足以杀掉那几个暗影。”
公孙泽眼神一变,捻起白子,稍稍用劲,“既然暗影中人出逃,那也该由暗影中人出手解决。找到暗影的头儿,让他派个得力的人,你们远远跟着,确保他们处置了全部叛徒便可。”
“是,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