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龙盘柱,爪鳞生辉。
慕容楚轩踏入太清殿,轩宸帝迎上前去,“轩儿。”
“父皇。”慕容楚轩后退一步。
轩宸帝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走回原位,“礼部准备的祭礼清单,看过了吗。”
“看了,奢靡浪费,母亲不会喜欢的。”
“她是皇后,理应享受该有的待遇。”
慕容楚轩冷淡道:“父皇封后之时,母亲已经离世,她不知道您封后的旨意,无法拒绝或接受。”
“你是说朕一厢情愿。”轩宸帝皱眉。
“儿臣不敢。母亲生于玄真道观,长于玄真道观,葬于玄真道观,她的忌辰祭礼,应该放在玄真道观的后山。”慕容楚轩义正词严,“而且,母亲去年和前年的祭礼都在玄真道观。”
轩宸帝:“朕今年如此隆重筹备你娘的忌辰,是想借机颁布圣旨,册立你为太子,告慰你娘的在天之灵!”
又来了。
慕容楚轩扭头朝向殿外,天色湛蓝,万里无云,有风来,吹动他的衣角。
“我不接受。若无他事,儿臣告退。”
“站住,太子之位你不想要,那北羽你想不想见。”
慕容楚轩猝然顿足,“父皇何意?”
“没什么意思。她正在太液池舟游碧湖,大约半个时辰后离宫,若你想见她一面,朕就让宣德领她去倚风殿,若不想见,那便罢了。”
……
父皇有这么好心?
这其中该不会有什么圈套。
慕容楚轩犹豫不定,但念及北羽,他最终点了头,“儿臣多谢父皇安排。”
皇位无所谓,姑娘却要见,轩宸帝有时候真拿这个小儿子没办法。
站在殿外隐秘处的宣德,见慕容楚轩雀跃离去,便往太液池方向走去。
幽静宫道漫长,行至半途,一束虹光刺穿天边。
宣德抬起头,好一个大胆的北羽,敢在碧湖之上运行内力。
他跃身而起,快如闪电,劈向太液池。
……
太液池,碧水湖之上。
翡翠一般澄净美丽的湖水,翻腾如龙,搅弄云海,两个太监脸色惨白抱住船桨,在小舟上缩着脑袋,苦不堪言。
见宣德落下,他们仿佛看见天神,齐刷刷扑到他脚边大喊道,“掌监公公不好了!北少侠被水卷到天上去了!”
宣德撇了他们一眼,一手一个拎起来,放到岸边,其实北羽已经提前把小舟送到离岸边很近的地方,只是两个小太监太害怕了,手脚发软,都不敢划船。
宣德看向空中巨大碧水花苞,依稀可见北羽身影,他取下手腕珠串,灌入内力,十颗平平无奇的木珠大放光芒,围绕他身。
他脚点碧波,身轻胜燕,一掌打破碧水花苞,不料,竟有一道剑气飞出,宣德蹙眉躲开,正疑惑时,背后一股强劲内力冲来。
红衣身影闪过,紫衣身影落下,把岸边的两个太监吓了个半死。
胖些的太监哆嗦着嘴唇,“我、我没看错吧,北少侠,她,她一脚把掌监公公踹进了水里!”
“岂止啊……她踹了好几脚!”瘦小的太监面色青白,拉起胖太监,“咱们快跑,万一掌监公公发现我们看见了这一幕,肯定挖掉我们的眼睛!”
北羽稳稳落在小舟上。
宣德黑着脸浮出水面,紫衣湿透,落汤鸡一样,他盯着北羽,语气不善:“北少侠这是何意。”
北羽冷笑一声,“本姑娘向来有仇必报,不喜欢吃哑巴亏。我敬你是前辈,是剑圣,可你却故意把我晾在大太阳底下整整一个时辰。”
“游湖乃是圣上旨意。”
“少拿皇帝压我,这套不管用,掌监如果觉得我冤枉了你,大可出手讨回来。”
“本监怎会与你一个小辈动手。”
“哦,那掌监就认了吧。现在划船的太监没了,劳烦掌监划船送我出宫。”
宣德阴沉起脸,“北少侠,你虽然参悟了太上忘情剑法第二式,入了羽化境,但在我面前,依旧只是个晚辈,别太狂妄。”
“是吗?”
北羽勾起唇角,眉眼锋芒毕露,“遥想当年,掌监挑战我师父白发剑圣,不多不少,刚巧败在太上忘情剑法的第二招白马吟上呢。”
宣德攥紧拳头,指甲扎入掌心,“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也对,都过去十几年了,想必掌监勤学苦练之下,已经能接住白马吟了。”北羽漫不经心道。
宣德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一身高强武艺,哪里受得住这种贬低,几乎要把持不住一掌劈向这个牙尖嘴利的黄毛丫头,可惜,今日偏偏打不得她!
他强压怒意,一道劲力打向水面,小舟朝前行驶。
眼看宣德快被她气晕了,北羽见好就收,转移话题,“敢问前辈,碧水之下为何藏了星宫的阵法?”
……宣德大感无语,上一秒冷嘲热讽,下一秒就喊上前辈了,女人都这么善变吗。
“为什么你觉得碧水之下的阵法是星宫阵法。”
北羽指了指水面,“这哪用觉得,星月符文还没消散呢。”
凡是出自星宫的东西,全带着星月图案,再夸张一点,有时候连夜壶都不放过。
宣德:“碧水下的阵法历史久远,早在北境开国皇帝慕容楚逸率铁骑踏入天枢城之前就有了,因为足够好用,被保留到今天。”
北羽颔首,这阵法的确奇妙,连太上忘情心法都遭到压制。
她瞄了一眼宣德手腕的木珠串,方才,宣德是倚仗这串木头珠子,抵御住了星宫秘阵。
世上唯有星宫神树可消星辰之力,这个神奇的宝贝,必定来自星宫那棵神树。
若无此物,恐怕她师父在碧水湖上跟宣德动手,也没有稳赢的把握。
有意思。
早晚她也要搞点星宫的神树木玩玩。
在宣德深厚内力的催动下,小舟很快靠了岸,北羽也在心里算完了游湖的帐。
太阳底下晒一个时辰,换踹剑圣屁股三脚,她赢麻了,镜悬大陆有几个人能踹剑圣屁股,敢踹剑圣屁股。
回头把这事一讲,南戏霖他们高低给她拜一个,多有面子!
北羽喜滋滋朝宫门方向走去,宣德终于逮住机会刺她一下,“北少侠留步,陛下有请。”
北羽歪了歪头,“我已经拜见完轩宸帝了。”
宣德微笑道:“陛下请北羽姑娘去倚风殿,会见八皇子殿下。”
……该来的,躲不掉。
北羽不悦撇嘴,察觉宣德似有幸灾乐祸之色,立马反击:“哎呀,八皇子啊,堂堂皇子呢,要是我看中了他,以后岂不成皇子妃了,那按皇室的规矩,掌监就变成我的奴才了,到时候我就喊不了您一声前辈了。”
宣德咬紧牙关,他苦修多年,不说心如止水,也是喜怒不形于色,谁知今日,屡次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破功。
三个修太上忘情剑法的家伙,都是一样的令人讨厌!
……………
百花丛中,倚风长叹。
倚风殿是整座皇宫最美的宫殿。
那年,轩宸帝为了迎心爱女子入后宫,大费周章,兴师动众,引温泉滋养百花,四季如春,建摘星高台,一揽天枢,开国库取无数价值连城的珍宝,装饰殿内,奢华至极。
只可惜,美丽非凡、天下无双的倚风殿在主人归元皇后逝去后,空置十几年,只有八皇子慕容楚轩偶尔回宫住个两三天。
北羽一进去,就被繁花似锦的美景打动了。
宫轩静悄悄,她往百花深处走去。
微风起,雅亭轻纱浮动,一个头戴玉冠的锦衣少年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玉树临风。
听见动静,他回头转身。
一刹那,北羽仿佛看见一朵白玉兰花缓缓盛开,蕊心则是一柄长剑。
美似锋亮的剑刃,映出秀美如玉。
无怪乎轩宸帝自信地把儿子推到她面前,慕容楚轩真是一个极漂亮的少年郎,眉眼锐丽,雌雄莫辨,仅逊色于玄北离一点点。
看起来,他长得并不像轩宸帝,应当是随了母亲玉清剑圣陈俪情。
“八皇子,你好啊。”
北羽笑道。
慕容楚轩:“姑娘唤我楚轩即可。”
“咱俩没这么熟,你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北羽打了个哈欠,折腾半天,她有些累了。
“啊?”慕容楚轩愣了一下。
他火急火燎沐浴熏香束发换新衣,北羽居然才看两眼就没兴趣了。
他连忙道:“我习武多年,不久前也参加了学宫试剑大会,十分仰慕姑娘的仙剑术,恰好我母亲也有一套剑招,名为玉清十九式,不知姑娘可有兴趣一试?”
这个八皇子是不是傻?邀请一个坐了半天花车,又被太阳晒了半天的女孩子打架,虽然她爱比剑,但也不至于这么折腾自己。
“我累了,改日吧。”北羽道。
慕容楚轩再次受挫,他搬出最后一招,“我备了茶点,姑娘用些再走吧。”
北羽拍手称快,总算碰上个明白人,鬼知道入宫面圣这么复杂,她进宫前吃的两个脆香烧饼,早就消化了,正是有点饿呢。
“多谢八皇子,请带路吧。”
摘星台上云雾缭绕,如临仙境,专供皇族的御茶山井香,茶香四溢,来自云霄酒楼的百糕席,精致可口,再有一位秀色可餐的美少郎陪伴,堪称享乐了。
北羽心情舒畅,吃饱喝足,自然也想起了海刀夫子的请求,开始套话。
说套话,也不准,因为她只是开个头,慕容楚轩就一股脑儿把心里话都讲了。
“世间有几人能拒绝君临天下,我并非圣人,做不到视皇位如无物,只是顾忌我娘罢了。依着我娘的性格,若她还活着,必定让我随她姓陈,斩断与皇族的关系。
查清她的死因是否跟皇室有关之前,我绝不能顺着父皇心意,接受帝位,不然,实在有负母亲生恩。”
北羽:“八皇子以为玉清剑圣的死有蹊跷?”
“不错。那时,母亲愧对师门,不肯在道观中产子,居住在十里外草庐中,只让她从小看大的七师弟陪着。
她生产那日,雷雨交加,有一批贼贼寇潜入玄真道观,欲盗取镇观之宝,几位师叔祖忙着杀贼,没能及时赶去草庐。
等到雨停之后,师祖去到草庐之时,产婆被打晕,陪伴我母亲生产的七师叔重伤昏迷,而我母亲已经断气了。
师祖找到北境第一仵作验尸,她断定我娘是难产而死,并非外力所致。
但正如姑娘所言,我母亲境至羽化,悟剑成圣,莫说北境,就算放眼天下,也是最强的那部分人,我不信她是难产而死,师祖也不信,可惜他查了十八年也无结果。
前年他老人家寿终正寝,临终前留下的唯一遗言,就是叫我继续调查母亲的死。”
说到这里,慕容楚轩不由叹息,“仔细想想,此事多年来毫无半点线索,除非七师叔醒来,否则,我娘的死注定是个谜团了。”
北羽安慰他:“俗话说的好,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相信事情很快就会有转机,玉清剑圣有你这样的孝子,九泉之下定然欣慰。”
她倒了一杯茶,递给慕容楚轩,“我以茶代酒祝你早日查清当年真相,玉清剑圣英年早逝,着实令人遗憾。”
“借姑娘吉言。”
慕容楚轩将茶饮尽。
闲谈片刻后,二人距离拉近了不少,慕容楚轩十分不经意地告诉北羽,他从小到大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洁白无瑕得很。
北羽笑而不语,问起他参加试剑大会的事。
慕容楚轩态度谦和:“有幸去学宫试剑,荣幸之至,可惜我运气不佳,第一场比武就遇上一位远超于我的叶姓少年,当时我有些自负,硬跟他打到最后,最终落了个不轻不重的伤势,无缘后面的比武。”
叶姓?
北羽心脏一跳,问道:“八皇子是以什么身份参会的?”
“皇子的名头招摇,我以玄真道观弟子身份参会,用的我另一个名字,佰怜松。”
北羽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叶一片也忒倒霉了,还没入朝做官呢,先把皇帝老儿最喜欢的皇子打了一顿。
她干笑两声,“哎呦,那可太巧了,打了八皇子的叶姓少年,刚巧是我的好友。他啊,打小住在学宫,无爹娘管教,有时候傻愣愣的,没什么眼力见,楚轩殿下权当可怜他傻,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
慕容楚轩以为他听错了,“姑娘唤我什么?”
“楚轩啊。别喊我姑娘了,叫我北羽就行,大家都这么叫我。”
慕容楚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眼神左飘右移,端起茶杯掩饰激动。
北羽心想,至于吗,就喊了一下你名字,反应太夸张了吧。
见天色不早,她站起来,“我晚上约了人,再见。”
“北羽!”慕容楚轩情不自禁喊住她。
北羽叹了口气,罢了,看在他人品还不错的份上,再给点面子,她回首问道:“想不想见识我的剑术。”
“想!可你没带残仙剑。”
“无妨,除了宝剑,还有很多施展剑术的方法。”北羽抿唇一笑,跳下摘星台,在百花丛中随手折了一枝。
剑意起,成千上万的花瓣告别花蕊,缠绵于剑气之中,花雨纷扬洒落,剑势华丽可怕。
慕容楚轩拔出佩剑云英,可那来势汹汹的花雨剑势,越过摘星台阑干,便顷刻消散,只剩软瓣花香。
她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慕容楚轩,我已经入羽化境,你不过虚空境,与我差了整整一个境界,我的剑你接不住的!江湖路远,日后有缘再会!”
慕容楚轩的眼神痴痴追随着那抹红衣,直到再也瞧不见。
“朔月。”
一名侍卫从暗处走出,“属下在。”
“平日里,你怎么讨妻子欢心?”慕容楚轩问道。
朔月愣了愣,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殿下会问这种问题,“属下的妻子很容易满足,送一些锦缎金首饰之类的,她就会开心。”
“你是怎么追到她,娶到她的?”慕容楚轩又问。
“青梅竹马,水到渠成,没怎么追。”
朔月老实回答。
“……那你的命真好。”慕容楚轩闷声道。
朔月:“殿下若想讨北羽小姐欢心,何不找几个女子问一问,毕竟女人比男人更了解女人。”
慕容楚轩想了想,确实如此,“本殿麾下可有合适人选?”
朔月认真思索,“果毅都尉肖穗野,行事潇洒,颇为风流,想来必定通晓情事。”
“皇子府幕僚之中有一位苏小姐,聪慧无比,常被人称赞有颗七窍玲珑心。”
“好,安排她们明天来见我。”
慕容楚轩解下腰间佩戴的香囊,捻起几片落在石桌上的花瓣,浅笑着放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