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太清殿。
轩宸帝放下手中密信,看向一旁静默许久的暗探首领,“星皇露川来了天枢城,朕竟然在他离开之后,才得知此事。”
暗探首领跪地请罪,“是微臣无能。”
“星宫密遁术,镜悬第一,这不能怪你,星宫一如既往的神秘强悍呢。”轩宸帝说道。
“谢陛下不罚之恩,臣已查明,星皇此行是受星神启示来挑选侍奉,他相中了两个少年。”
“哪两个少年,有幸入星皇的眼?”
“禀陛下,是学宫弟子北羽和她的表哥云笙弦,二人皆为怜雪城北家血脉。”
轩宸帝稍作思索,“这二人答应星皇了吗?”
“北羽明确拒绝,云笙弦没有。”暗探首领观察轩宸帝的神色,试探道,“陛下,星皇已经有了两个侍奉,一个是星宫从小培养的弟子江信子,另一个则是……”
他刻意停顿,见轩宸帝没有打断,才敢继续往下说,“另一个则是雀部的人,云笙弦是北境人,但也是学宫的人,如果他也去了星宫,我们该当如何?”
轩宸帝微眯起眼,“依你之见,露川为何选择他。”
暗探首领将早就想好的答案讲出:“微臣有一个不合时宜的猜测,上任星皇的三位侍奉,云灵儿是唯一一个惨死的,还是当年星皇露川为了夺权亲手做的,他选择云笙弦,也许……是想弥补。”
轩宸帝回忆道:“前几天试剑大会,朕曾远远见过云笙弦,极出众的一个少年,容姿秀丽,露川看中他也属常事。
反正,我们在星宫已经有了安排,其余的就随他去吧,露川捧谁,不是朕能左右的。”
“微臣明白了。”暗探首领道。
“陛下。”
一道略尖细的嗓音响起,宣德太监步入殿内,弯身行礼,“禀告陛下,北羽已到偏殿。”
“嗯,让她进来吧。”
宣德太监身形动了动,轩宸帝微微皱眉,“还有什么事?”
“陛下,大公主殿下……她来了。”
轩宸帝的脸瞬间下拉,“胡闹!朕有旨在先,若无宣召,不许她进宫,你这个掌监是怎么当的!竟任由她抗旨!”
宣德太监面露难色,“奴才无能。大公主殿下啼哭不止,说驸马一家欺负她,今日非见陛下不可,奴才实在拦不住。”
“……”
“那先把她带到后殿,朕见完北羽再见她,苍漱,你也下去。”
“微臣遵旨。”
苍漱与宣德太监退下。
宣德太监饶有趣味地打量苍漱眼睛上的白绸,“苍首领的眼疾又犯?”
“老毛病了,于我而言,越明媚的阳光越致命。我是一个生来注定行走在黑夜中人,不像掌监,深受陛下重任。”
宣德并没有因为苍漱敷衍的恭维,而放过他,“三日前皇家演武场,我无意间看见了苍首领,你是为了观战,才取下眼罩导致眼睛受到了刺激吧。”
苍漱身子一僵,“……我生的晚,没能见识白发剑圣的仙剑术,有机会看一眼他徒弟北羽的太上忘情剑法,自然不能错过。”
“哦,原来如此。”宣德嗤笑一声,慢悠悠说道,“我还以为苍首领的眼罩是为了当时身旁的二公主取掉的,毕竟二公主殿下不喜欢你像个瞎子一样。”
“洛春芙!”苍漱怒火瞬起,“你竟敢妄议皇子!”
宣德拍拍他的肩膀,“怕什么,我又不会向外讲。”
“苍首领贵为暗卫之首,陛下看重你的同时,必定也派了人监视你,别跟二公主走的太久,小心被察觉。”
“一来,陛下将气愤于他的女儿跟奴才厮混在一起,二来,陛下将震惊于他的心腹,做了别人的棋子。”
即便苍漱白布遮眼,宣德仍能感觉到他狠狠削了自己几眼。
苍漱黑着脸离开,宣德将北羽引入正殿。
“学宫弟子北羽,见过陛下。”北羽礼貌拱手。
轩宸帝打量她一番,“怎不见残仙剑。”
“连日来打了好几架,残仙累了,我把它放进寒潭休息了。何况,今日面见陛下,携剑未免无礼。”北羽不卑不亢道。
轩宸帝笑了笑,瞧着她很满意,“原以为像北少侠这样天赋冠绝的少年,性情难免桀骜些,不想很懂礼节。”
“天枢城禁军统领的位置,感兴趣吗?”
“不感兴趣。”
“做了臣子就相当于做了棋子,棋子是用来被人安排的,我讨厌被安排。”北羽笑盈盈,眼神却藏锋。
轩宸帝噎了一下,但他的决定不会因为北羽的抗拒而改变,北羽必须和他儿子见面,“皇宫的七彩琉璃之色举世无双,哪怕学宫金柳妩媚,寒潭梅艳,相比之下也逊色三分,让宣德陪你逛一逛吧。”
北羽没有动。
轩宸帝:“这是朕的旨意。”
“…….北羽领旨。”她在心里骂了句老东西,安慰自己,至少可以跟秋落剑圣讨论一下剑道。
北羽不情不愿地走了,轩宸帝迎来了他的不情不愿。
“父皇!”
大公主哭哭啼啼走进来,宫装华丽,妆容齐全,一副有备而来的模样。
她匆匆行了礼,直接坐到轩宸帝手边,倾诉道:“裴家简直欺人太甚!前几日驸马私自离开公主府回夫家,一直不回来,儿臣派侍女去裴家接人,裴太傅竟敢不放人,这不是叫整个天枢城看我笑话吗!”
轩宸帝头都懒得抬,转动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驸马回夫家是因为裴太傅病了。裴太傅忽然病倒,是因为他前段日子去公主府探望儿子的时候,撞见了你的侧室,被他们无礼顶撞,气急攻心。”
大公主撇嘴,“原来父皇都知道,儿臣还以为父皇一辈子都不理我,不在乎我了。”
轩宸帝:“你是我的女儿,我岂能不管你。你成亲不到一年,公主府就迎了两个侧室进门,裴太傅自然心疼独子。”
大公主:“玉郎、檀郎侍奉儿臣多年,都是有名有姓的世家子弟,父皇选定了驸马后,他们闹着要名份,儿臣已经拖了许久,给够裴家面子了。”
“那公主府中的花魁又是哪一回事。”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大公主低眸不语,轩宸帝教训她道:“你贵为公主,金枝玉叶,府上侍卿成群也就罢了,怎么还沾上了不干不净的玩意。”
“遇见我之前,他卖艺不卖身的。”大公主试图挽回颜面。
“芷儿,你就如此讨厌驸马?连半分颜面也不给他。”
“裴胜渊空有皮囊,自诩才子,实则胆小懦弱。”
“胡说,裴卿乃天枢四才子首,出身世家,父亲三朝元老,朕曾多次召他作诗,气度不凡,仪表堂堂,诗词更是一绝。”
轩宸帝有些不悦,当初他安排女儿与裴胜渊相见,女儿明明十分满意,婚后却成了怨侣。
“哼!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大公主将头扭过去。
轩宸帝见此,也没有好主意,无奈道:“那就在公主府养几个顺眼的面首,舒舒服服过日子,只是多少给驸马些脸面,少闹到朕跟前。”
大公主起身跪下,“父皇若真想让儿臣舒心,就请您封儿臣为太子吧。”
轩宸帝闭上眼,又来了。
大公主声情并茂:“二妹无志,三弟顽劣,五弟粗拙,六妹七妹弃了皇姓,八弟向往江湖,唯有儿臣自幼养在父皇膝下受您教导,又是长子,请您封儿臣为皇太女吧。”
……
哪有动不动就把封太子挂在嘴边的皇子,这个女儿真叫他宠坏了,轩宸帝拽出被大公主压住的袖子,“你先回府,朕会派人告诉裴太傅,让他把儿子送回去。”
大公主抬起头,没有动弹。
轩宸帝再次催促:“你八弟还在外面候着,你先回去,来日父皇再宣你。”
“是。”大公主一步三回头地退下。
轩宸帝忍不住笑了,仿佛看见小时候糯米团子一样可爱的女儿,每回离开太清殿都恋恋不舍,嘴里嘀咕着父皇处理完政务陪我玩。
很久以前,他确实把这个女儿当作继承人的不二之选,悉心教导,谁知后来……
哎。
大公主出来后,直奔候在殿外的慕容楚轩而去,“八弟难得回趟天枢城,今夜我在公主府为你设宴接风洗尘怎样?”
“大姐。”慕容楚轩行了个虚礼,含糊过去。
大公主哪肯放过他,酸溜溜道:“父皇到底疼八弟,你前脚刚回来,他后脚就迫不及待召你进宫一叙父子之情,哪像皇姐我,苦苦哀求,才得宣见。”
大公主的笑像一层薄薄的纸,都不用戳,风一吹就要破。
慕容楚轩无意与她周旋,直截了当道:“母后忌日将近,我回来祭拜。”
大公主微变了脸色。
归元皇后在她这里,是一个无人敢提的禁忌。
她只见过这个女人一面,却始终忘不掉。
想当年,父皇为讨归元皇后欢心,遣散后宫。
有子的嫔妃,改封诰命夫人,随皇子在宫外立府;无子嫔妃,年轻者赠金返乡自由婚嫁,剩下的青春不再、无处可归的嫔妃一律改成女官。
这番安排看似通情达理,却深深伤害了她母妃,那段日子,她也完全失去父皇的宠爱。
归元皇后产子离世后,父皇更是悲伤,十几年来孤身一人,哪怕许多有心之人,安排各类美人,都被拒之。
哪怕她母妃想要重修旧好,也被拒之。
她恨归元皇后的出现,夺走了父皇给母妃的爱,更恨慕容楚轩的降生,夺走了本属于她的帝位。
一个皇子整天嚷着做太子,当然愚蠢,但若她不明说,父皇就会装聋作哑,好像从前对她的教导和承诺,全没存在过。
淡淡心酸泛起,大公主挪开目光,“父皇在等你,快进去吧。”
慕容楚轩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大公主命侍女原地等候,独自走到一处偏僻角落,宣德太监从阴影中走出。
大公主:“他回来真的只为祭拜归元皇后吗?”
“暂时只有这一个目的。”宣德太监道。
大公主并不满意这个回答,父皇太爱八弟的母亲了,他又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之子,在军中威望颇高,无论怎样看,都对她威胁很大。
况且,她总觉得这位平日待人亲和、波澜不惊的弟弟,心思十分深沉。
“本殿下听闻学宫第一的北羽入宫了,她在哪?”
“您要见她?”
“对。”
宣德太监微笑,“奴才劝公主改日再见北羽。”
大公主诧异道:“为何?”
“因为今日陛下有意撮合北羽和八皇子殿下。”
大公主先是吃惊,而后一怒,整个人阴沉下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父皇爱子心切,甩袖离去。
宣德太监叹了口气。
大公主有宠有野心,灵王有谢宰相,八皇子有身份和军功,三者之间微妙的平衡,只等一股强大势力来打破。
能够担此重任的,唯有学宫。
一旦这场相亲走漏风声,天枢城里的权贵们将明白谁才是轩宸帝最为中意的皇位继承者。
偏心呢,偏心。
轩宸帝终究最顾着慕容楚轩,姓名取自他的帝号轩宸和北境开国皇帝楚逸,连妻子也要选镜悬大陆未来最强的女人北羽。
宣德抬头望向天际。
入夏了,他反而感到了凉意。
不知常年苦寒的东海,夏季时,是否温暖了些呢?
……………
皇宫,太液池。
莲花盛开,精致如画。
一艘小舟漂泊湖上,北羽幽怨盯着对面划船的两个小太监,语气不善,“这就是掌监吩咐下来的美事?顶着大太阳游湖!”
“北少侠,游湖是观赏皇宫七彩琉璃色的最佳方式,您请看南边,连片宫阙琉璃瓦沐浴日光之中,好似金雕玉琢,可金子玉石又没有这般迷人的彩霞之色。”
“再迷人也不是我的,看久了也没意思!”北羽一句话堵得小太监哑口无言。
另一个太监开口道:“北少侠,在宫中只有圣上和诸位皇子有资格在碧水之上游湖,这可是殊荣。”
跟花车游行相比,这算个屁的殊荣!
当真以为她看不出来,碧水湖下设了阵法,若施展轻功会有性命之忧,宣德太监是怕她跑了,被轩宸帝骂,故意让人带她来这里。
苍天有眼,好晒啊!
北羽绝望地用袖子盖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