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引琼的师祖李念念,曾经反复跟他提起过太上忘情剑法。
太上忘情剑法,出自三十年前,下凡斩魔的剑仙之手,乃当世第一剑法心诀秘籍,落在了北境圣剑山手中,后来,圣剑山千挑万选,找到一个根骨绝佳的婴儿,将他关在山上练剑十七年。
当这个孩子,长大成人下山时,他已经入了逍遥游境界。
少年背负长剑,打遍天下无敌手。
天下第一这个名号,对他而言都算是谦虚,因为太上忘情剑法一旦修炼到悟出最后一剑,即可飞升成仙。
可惜,年轻的他,过于好奇山下的世界,没有选择即刻飞升,而是压制境界,游历世间,最终误入一片桃花林,爱上了一个毁灭他毕生的女人。
从此白发三千丈,再无神仙人。
乌去云再也挥不出,能让他白日飞升的一式剑招,只能留在凡间做圣剑山的白发剑圣。
后来,他收了一个天生仙骨的女徒,将太上忘情剑法传了下去。
这套剑法总共四式,分别为银龙啸、白马吟、雪三千、人间玉。
据传,悟出第二式可入羽化境,悟出第三式便入逍遥游境,悟出最后一式,即可飞升。
到达天枢城前,伍师叔告诉他,北羽仅学会了仙剑术的第一招,银龙啸。
为什么,她突然领悟了第二式?
唐引琼想不明白,他只看见上万匹奔腾的骏马驰骋而来。
万马奔腾之势,一己之力岂能挡。
雪白的莲花转瞬踏碎马蹄之下,在绝对的力量碾压前,暗器成了可笑的存在。
唐引琼的护体真气,也一同被踏碎。
他的每一寸肌肤叫嚣疼痛,血管齐齐爆裂,美丽的白光在他眼前闪起,似乎要牵引他走向没有痛苦的天国,只是耳边,隐约有一道无措的声音反复响起,重复他的姓名。
“唐引琼!你醒醒唐引琼!”
北羽跌坐在唐引琼身旁,瞳孔因害怕而颤抖,她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之间,她就会了白马吟,全力挥出了这一剑,将唐引琼击得粉碎。
血,无数的鲜血从唐引琼每一处毛孔中涌出,他茫然睁着大眼睛,神情呆滞,看起来像死了。
北羽怕极了,想起半月前,那些死在她手中的罗刹堂刺客们。
那群人为杀她而来,她自然要保护自己,但刺客也是人啊,跟她一样活生生的人,二十多条命,全没了。
唐引琼与她无冤无仇,只是一个想出名的少年,开开心心来北境,现在,却被她杀了……
呕!
北羽忍不住的恶心,她想吐,可胃里空空如也,退出三尺之外的围观者,全部瞪着她,像在看一个怪物。
“杀人了……她杀人了。”
“她、她把唐引琼杀死了!”
擂台上浑身渗血的唐引琼,过于凄惨可怕,有些未见过死人的少年,捂着眼大叫跑开,有些人直接就吐了。
现场乱成一团。
学宫裁判想要上台主持局面,却被人流裹挟,一会撞到东边,一会撞到西边。
突然,一个白衣少女跳上了擂台,推开北羽,“离远点!”
蓝色的绸缎垂落,北羽恍惚中回过神,认出了少女是典台上的星宫神医。
一排银针勾着半透明的金线,刺入唐引琼的体内,真气牵引中,十几个星辰图腾浮现在他体表,散发金光。
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从唐引琼体内流出的大量鲜血,像受到指引一样,分离出脏污灰尘,干干净净血液顺着原路回到主人体内。
北羽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你能救他吗?!星宫的神医,不是只能给星宫长老医治吗!”
“你什么你,我有名字,叫沈傲枝。”
沈傲枝又以真气运起一排银针,刺入唐引琼体内,帮他缝合正在出血的撕裂内脏。
“医者学医,是为了治病救人。虽然我身为星宫神医,只能听从星宫之主与长老们的命令,但如今,我并不在星宫内,好不容易出一趟门,自然能救一个人就救一个人。”
“不过,别高兴太早。你方才那一剑,已经达到羽化境剑圣的水准,他硬挨下来,没有立马断气,算是命硬。虽然他运气好碰见我,保住性命无恙,但断掉的经脉不一定能修复。”
北羽愣住:“你的意思是,唐引琼将成为一个废人。”
沈傲枝:“十有**会。”
刚亮起来的天,又暗淡了。
北羽摇摇欲坠,一双手及时扶住她,她抬眼对上云笙弦苍白的脸,他什么也没说,拾起残仙,拦腰抱走了她。
北羽整个人晕头转向,不一会,听见远处传来一道嘶吼。
“引琼!!!”
北羽身子一颤,云笙弦安慰她:“别怕,夫子会帮你的,我们也会帮你,这不是你的错。”
……真的吗?
喧哗吵闹的膳食堂内,来自五湖四海的少年们,三三五五坐在一起,学宫为了试剑大会,提前招揽了各国厨子,珍馐佳肴,流水一样摆出。
北羽带着面纱,行尸走肉般被云笙弦领到一个角落里,南戏霖等人正坐在那里。
无论坐在哪里,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名字,翻过来覆过去就几个字眼,剑圣、太上忘情剑法、可怜的唐引琼、心狠手辣的她。
北羽一只手捂住耳朵,一只手拿筷子夹菜,埋着头像只鸵鸟,云笙弦十分见不得她这副模样,略微气愤道:“凭什么把一切怪在北羽头上,唐引琼没长眼吗,眼见她挥剑却不躲,自不量力。”
南戏霖和叶一片对视一眼,双双无奈。
云笙弦打小便是极其护短的脾气,就算北羽当他面砍死人,他也能睁眼说瞎话,告诉北羽是那个人往她剑上撞。
南戏霖不指望云笙弦提什么好建议。
玄北离也习惯性偏袒北羽:“虽然唐引琼被重伤,但裁判让他躲,他不躲,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躲没躲,重要吗,南戏霖无语。
唐引琼是西海无极宫中,最受大宫主李念念疼爱的小辈,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之一,而今却成了废人,一旦处理不好,无极宫将就此与圣剑山,乃至学宫结下死仇。
赔礼道歉?
但那小子人已经废了,伍行烈表现的又极其愤怒,恨不得揪出北羽也打残一顿。
这个节骨眼上,先别让北羽露面了。
南戏霖静下心想了一会,朝云笙弦挑眉,一个眼神抛向北羽,又将目光远移,云笙弦顿时领悟,起身哄北羽离位去拿菜。
二人走远后,南戏霖将心中所想说出,“当下北羽不便去探望唐引琼,但我们必须让无极宫看见她的悔过之意。”
“我仔细想了想,后山百草园有一棵百年圣灵参,一会儿我把它挖了,之前老爹为给我治经脉,四处搜寻不少修养经脉的好药材,虽然无极宫不缺这些,但咱仨要代表她去送。”
叶一片向来接纳南戏霖的任何主意,“好,师尊也给我留下了上好疗伤补品,我回去把最好的挑出来。”
玄北离攥紧衣角,南戏霖那些无极宫恨上北羽后的糟糕推测,唤回他的理性,很快,他做好决定,对南戏霖和叶一片讲出他的安排。
南戏霖听完吓一跳。
他心想,为了北羽,玄北离是真豁出去了,优柔寡断的脾气一碰上北羽的事,就变成当机立断。
……
北羽大脑仍旧混沌,云笙弦端了盘她爱吃的蒸鱼,低声道:“我记得你自从八岁那年学会银龙啸后,多年来都无法参悟第二式白马吟,今天怎么忽然学会了?”
北羽摇头,“我也不知道。今日支撑我挥出白马吟的,是一股愤怒中掺杂恐惧的情绪,与太上忘情剑法的精髓相悖,我也只有挥剑一瞬,入境羽化,这很不对劲。”
“师父传授功法时讲过,太上忘情剑法,关键在于忘情,友情、亲情、爱情等七情六欲一并忘记,修得心如止水,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当年师父孤身一人修炼十七年,心无旁骛,练至大成才下山历练,而我十岁下山来学宫,然后……”
“然后,你认识了一群朋友,变得爱跑爱笑,能打会骂,尽情沾染情与欲。”云笙弦替她接上话,“因此,你的仙剑术停滞,多年未再进一步。”
“哪有!”
北羽心虚争辩,“我这些年一直反复精进银龙啸,还有木木老师的梅剑,巩固基础。木木老师境至羽化,悟出的小潭观梅剑法,与太上忘情剑法有相通之处,很是精妙,只可惜老师天资有限,始终达不到剑圣水准。”
云笙弦:“既然你觉得不对劲,那应该是唐门的毒刺激了你。我就知道若非唐引琼百般挑衅,岂会酿下如此灾祸,他是自作自受。”
“哥,这话太偏袒我了。”
“我是你哥,不偏袒你,难道帮唐门说话。”
云笙弦揽住她胳膊,“膳食堂的人太多了,我给你把饭菜打包,回十斋吃。”
……
回到自己的地盘,北羽好受多了,吃了饭,想去看唐引琼,却被南戏霖劝住,最终,云笙弦给她灌了碗安神汤,让她去休息。
闯下大祸的人,第一个想到的往往是逃避,不用面对唐引琼,使北羽感到虚假的解脱,但内心依旧十分焦虑愧疚,直到药效上来。
昏昏欲睡时,莫淮的身影在她心中闪过。
唉,出了唐引琼这档子事,她短时间无心情离开学宫寻乐,等试剑大会结束,再去看他吧。
学宫,迎春院内。
伍行烈冷着脸,紧绷下颌,捏着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其他的西海人,也个个面色沉重,海刀夫子坐在一旁,时不时瞄他们一眼,跟苏暮杉交换眼神。
星宫的金色光辉笼罩了厢房,偶有吟唱声传出。
片刻后,沈傲枝满头虚汗走出来,众人起身围住她。
“神医,我师侄伤势如何?”伍行烈急切问道,“他真的会变成一个废人,无法习武了吗?世间有没有药材可以治好他,只要神医说得出,无极宫就找得到。”
苏暮杉附和道:“学宫百草园,种植着世间大多数名贵药材,任由神医使用,只求神医治好唐公子。”
沈傲枝叹了口气:“诸位都是高手,虚空境硬接剑圣全力一剑的后果,不必我多言。”
“唐引琼已经脱离危险,甚至很快就能醒来,但修复经脉,恕我无法做到。如果只是普通的经脉寸断,尚可接回,但他的经脉是被碾碎的,早成了血泥,神仙也难救。”
海刀夫子心中一凉。
伍行烈不死心追问,“当真没有任何法子,哪怕是微末希望。”
沈傲枝迟疑了,她犹豫道:“有,但相当于没有。”
“请神医尽言!”
“多年前,星宫有味神药,名为浴星神芝,受星辰之神赐福,吃一口延年益寿,服下半株,即便是受到凌迟酷刑的人,也能恢复到完好如初,以唐引琼的伤势,想修复经脉,唯有服用浴星神芝。
不过,浴星神芝世上只有两株,一株被星宫用了,另一株被北境轩宸帝求走,为北境太后续命,早被用光了。”
伍行烈倒吸一口凉气,踉跄后退,沉痛闭上眼。
“……海刀夫子,引琼被废已成定局,此事虽为意外,但毕竟是北羽做的,我不管当时引琼为什么没躲,也不管北羽为什么下狠手,若学宫给不了一个交代,或者圣剑山的白发剑圣不愿意惩罚弟子,那么无极宫将自行解决。引琼是我师尊寄予厚望的徒孙,如遇阻挠,他老人家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海刀夫子吊起心,李念念跟乌去云并列天下第二,他们若动起手,后果不堪设想。
“伍宫主想要怎样的惩罚。”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不行!”
海刀夫子毫不犹豫拒绝。
乌去云视他为挚友,他又看着北羽从小娃娃长成大姑娘,他绝不会让北羽在他的地盘上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