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温昭起晚了。人一旦有了无法排解的伤心事,难免不会在夜里失眠。
温昭并非完全不明白江繁木的顾虑,可她无法理解也不能赞同。
如果他换一种方式,大大方方地把这些都摊开在她面前,并且警告她,如果他们在一起了,会发生什么灾难。让她仔仔细细考虑清楚。
但他是个闷葫芦,他觉得他们两个心知肚明就行,现在及时将这份萌芽的感情扼杀,问题就解决了。
他们培养的默契,也应该用在这里。这是她所不能接受的。
况且会有什么灾难?温昭一向只管自己在乎,而不管周围人的评价。如果他们是互相爱慕,又有什么不可以一起面对?
但令温昭困苦的,恰恰是江繁木所表现出来的模棱两可。她并不完全确定,如果江繁木对自己不是那么回事,那么以上的念头不过就是她的异想天开。
他的对不起有什么用?一句对不起可以改变什么吗?
温昭在这些胡思乱想中渐渐入眠,但睡得并不深沉,意识停留在边缘,一点声响她就会醒来。黎明初升,她才安稳了些。
温昭来不及吃早饭,就赶着跑去学校了。在到达学校前的一个拐弯处,突然有人喊她:“温昭。”
温昭循声望去,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帽子,捂的严严实实的人躲在一棵榕树后面,朝她招手。
“你怎么包的这么严实?”温昭感到奇怪,问:“都快迟到了,你为什么藏在这树后面?”
“温昭,我请假了。”李随成又压低了帽子,连额头都盖住了。
温昭忽然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因为他们高中期间很少联系,所以温昭觉得那是很久远的了。而在期间,也有可能从未中断过。
“你爸,又打你了,是吗?”温昭很艰难地才说完这句话。
李随成默默点点头。“这次他下手比较重,我没办法……温昭,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温昭声音发抖,她伸出手,说:“让我看看。”
李随成却抓住她的手腕,“不,很丑。你看了会怕。”
“以前你也给我看过,没事,我不会嫌弃你。”温昭慢慢地安抚他。
李随成这才慢慢的放开手,任由温昭轻柔地取下遮挡在他脸上的口罩。
一道又长又深地疤痕从眼角斜斜地划到下巴。狰狞而扭曲,衬在李随成清秀白皙的面容上。
温昭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她捂住嘴,半天才道:“天!他怎么可以……”
李随成柔顺的眉眼里增添了几分冷峻,他又重新戴上口罩,“就说会吓到你了。”
“不,我不是害怕。”温昭说:“我只是觉得,人怎么可以残酷到这种地步。”
“温昭,我生在这种环境里已经习惯了。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和他同归于尽了,但你告诉我要忍耐。”李随成仰起头,东方的旭日正从楼宇间跳出。
他说:“我这个样子是不能来学校的,你下午可以帮我把我的课本拿出来吗?”
“那你接下来是要打算在家自学吗?”温昭关切地问。
“不然呢?”
“李随成,我们说好了要互帮互助的。你帮了我那么多,我无以回报。”温昭坚定地说:“但是如果你同意的话,每天下午放学的时间,你在咖啡厅等我,我会把每一天所学都给你补上,保证你回来绝对不会掉队。”
李随成深深凝视着她,他用力把她揽进怀里,“好。”
尽管这两天太多事物压的她喘不过气来,搞得她无心听课。
但温昭做过的承诺就一定会实现。这一生她只有一件事没有兑现,因此她觉得更加亏欠李随成。
温昭放学后,去了李随成的教室。她在四班余下还未走的同学们的视线里来到李随成的座位上。
李清和他是同桌,两张桌子合并,李清一看是温昭,问:“欸?温昭,你来我们班有事吗?”
她不顾别人的交头接耳,惊诧的目光,蹲下身子就开始收拾起李随成的东西。
他没有找别人把东西带给他,是因为他只信任她,也只会让她看见自己的狼狈和不堪。在他心里,温昭是举足轻重的亲人。
“是李随成让你拿的吗?那你肯定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没来上课了吧?”作为做了李随成两年的同桌,他觉得他很有义务关心一下同桌。
温昭顿了顿,说:“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但只是不想告诉我们。”王晓也在班里,她插嘴道:“其实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他以前也老请假,这次肯定又是因为他的酒鬼父亲。”
“管好你的嘴巴,别胡说八道。”温昭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却警告道。
“这是事实,我们大家多少都知道一些。”王晓叉着腰,撇着嘴说。
“有些事,自己明白就行。”温昭说。
“温昭,你们两个还真是,既然你们都容不得别人诋毁对方,那你为什么不和李随成在一起?”女生觉得温昭一再让自己难堪,变得激动起来,“你就是个裱子,一会儿勾搭江繁木,一会儿又去拉结李随成,还好我们繁木才不会被你的把戏蛊惑。”
“王晓,你闭嘴吧。”王晓说的话太露骨,就连李清也听不下去了。
而温昭置若罔闻。
王晓一气之下,竟把李随成的书扫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瞪着温昭。
有人吹起了口哨,很多人都在等着看热闹。
温昭抬起头,强忍住火气,说道:“别太过分。”
温昭把书拾起来,女生还想摔第二次,但这时被叫去办公室的江繁木回来了,他从外面就听到了这些动静。
他按住女生的手,厉声问:“闹够了没有?”
“没有!你没看见她是怎么欺负我的吗?”王晓委屈巴巴地说。
“我只看到你是怎么在羞辱她。”江繁木不吃她那一套,毫不客气地说。
温昭抱起厚厚的一摞书,装进自己的书包里,这才抬眼细细打量了一眼王晓,说:“你叫王晓?”
王晓停止抹眼泪,没好气道:“是。”
温昭一边装书,一边欣赏着王晓的演技,真可谓拙劣,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温昭吗?”
“我管你为什么?”
“那是我爸有一次读屈原的离骚,里面有这样一句:‘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玉的品质也不会因为被埋进烂泥塘里而有丝毫改变。我不能说我是清白的,但你的辱骂只会暴露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温昭的伶牙俐嘴是很锋利的,只要她愿意,她就会怼的别人哑口无言。
温昭拉上书包拉链,转头笑着对她说:“所以,与其攻击我,不如好好提升一下自己。是否有男生喜欢,是我最不看重的事情。”
温昭潇洒地留给他们一个背影,因为温昭的这一反击,四班的同学全部目瞪口呆,温昭的这些话让他们由衷地啧啧发出钦佩。
温昭本来不想去搭理王晓的,但是不论是江繁木还是李随成,总要有一个认为必须担当起她的救世主,否则她只会被欺负的遍体鳞伤。
她要向江繁木证明,她不柔弱,也不需要被保护。
她来到咖啡厅,歉意地向李随成说:“对不起,我来晚了。”丝毫未提那一段插曲。
“没事。”李随成依然不敢以他现在的样子示人。
这家咖啡厅位于一条巷子的最里端,很隐秘,也很僻静,所以来这里的人不多。
老板开这家店,纯属玩乐,并不正儿八百地用这家店铺维生,平时只雇佣一个小侍看店。
他们经常在这里相聚。他们坐在昏昏的墙角,温昭开始跟他讲解起来。这一讲就是三个小时。
晚上九点,温昭回到家,江钰喜和温时来正准备出门。
“小昭,怎么回来这么晚啊?”江钰喜问。
“我帮同学补课,可能这几天都要这么晚。”
“那你吃过饭没有?”温时来问。
“吃了。”温昭说。
“那就好。我要和你爸爸出去散散步,顺便买点药回来,你爸最近胃不太好。”
“你们去吧,路上小心。”两位中年人走后,江繁木特意询问温昭:“李随成,他还好吗?”
“他很好。”温昭说:“回头告诉你的女朋友,以后都不要来招惹我,不然我可不保证下次我会不会动手。”
“不会再有这样的状况了。她不是我女朋友。”江繁木沙哑地说,后面那一句他说的极轻微。
温昭没有听到,回了句:“最好是这样。”就径直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