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在下午召开。
江钰喜平时在家不注重装扮,如果是去给江繁木开家长会,她也许换上一件体面的衣服就可以了。
但这次是去温昭的班级,江钰喜感到特别紧张焦虑,她深怕自己有哪一点不好招人耻笑,给温昭丢人。
而温昭不在乎江钰喜穿成什么样子,她唯一关注的是希望江钰喜不要迟到。
所以,在上学前,温昭特别又交代了一句:“阿姨,请您在下午两点前一定要到校。”
午休结束,陆续有家长到达,他们都陪伴在自己的孩子身边,温昭焦虑地不断向门口望去,她问江繁木:“你妈还没来吗?”
江繁木说:“不还没开始的吗?”
话音未落,江钰喜躲过走廊里的大人和学生,步履匆匆来到他们面前,“我没来晚吧?”
温昭这才舒了口气,面露微笑。
“没有,妈,您来的正好。”江繁木迎上前,道。
“路上这一段有点堵车,”江钰喜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说:“我还怕来晚了。”
“阿姨,您今天的打扮好像不一样。”温昭注意到江钰喜换了一件和早上不一样的服装。
江钰喜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大衣的衣领,说:“我没有什么能撑场面的衣服,这还是我年轻时买的,现在穿着,都有点紧了。”
“这很适合您,您应该多像这样打扮打扮。”温昭夸赞道。
闲聊的功夫,老师来了,同学和家长一一回到所属的教室。温昭向江繁木投去感激的一眼。
“好了,这没什么大不了,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江繁木咕哝地说道。
家长坐在孩子的座位上,而同学们都挨着墙一次站着。班主任看到温昭的座位坐了一个中年女人,觉得意外,默默地点点头。
等着教室里的喧哗完全安静下来,这才宣讲这次开家长会的目的。
这次班主任没有再用失望的语气当着全班人的面质问她为什么她的家长没来。
接着,老师终止了谈话,打开后面的荧幕,上面赫然呈现出这次期中的分数和排名。
“这次我们班级的整体发挥都相当好,只是有些同学因为马虎或不走心而稍微下滑。”班主任用他一贯沉稳、平缓的声音说:“这次尤其要着重赞扬的是闻昭同学,这两个月来她的进步神速,在这次考试中,更是让所有老师惊讶,成为了年级第一。”
温昭本来正在眯着眼睛瞅荧幕上的排名,本来她以为自己是在经历一场巨大的幻梦,她感到头晕目眩,听到班主任突然听到她的名字,更是热血脑胀。
她竟然真的做到了。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期中考,可是却让她觉得仿佛获得了空前绝后的胜利。
她还是温昭,那个不可战胜的温昭。
“我想这对于温昭本人还是她的家人,都是莫大的鼓舞吧。”班主任在讲这些话时,目光凝聚在温昭和江钰喜的身上,他露出无比欣慰的微笑,继续说:“接下来,让温昭的家长说几句吧。”
江钰喜也没有想到温昭的分数居然这么高,一听要让她发表讲话,她更是脑子一片空白。
她竭力保持冷静,站起来,却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其他家长都把视线汇聚在她脸上,过了几十秒,她才鼓起勇气,说出了几句话:“我。温昭能取得这样的这样的成绩,我并没能为她付出过什么。这完全都是凭借着她自身的勤奋和聪明,以及昼夜苦读。”
她咬咬嘴唇,停顿了少许,才又说道:“其实我是温昭的继母,但我已经把她当做我自己的孩子,所以我由衷地替她感到开心。”江钰喜发自肺腑地说完这一席话,再想不出什么,就坐下了。
在短暂地寂静后,班主任带头鼓掌,原本只是星星落落,随即便越来越响。下午的金光无比灿烂,穿过玻璃挥洒在这间屋子里。
温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光明。
这寥寥数语,却让她倍受感动。她背过身,面朝墙,以免有人发现她发红的眼睛。
家长会下午四点结束,老师们布置好周末的作业,就离开了。这批学生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
江钰喜深深地抱住温昭,说:“你太让我意外了,小昭。这绝对是我参加过的无比光荣的一次家长会。”
温昭几乎透不过气,但不止是因为江钰喜抱得太用力,她太兴奋激动了,一时还没缓过来。
江钰喜松开她,有点难为情,“对不起,我不是……”
“没关系,”温昭主动去抱江钰喜,“谢谢您。”
江繁木在窗外偷偷地将这一幕都看在眼里,但他不嫉妒,他乐意和她分享自己的母亲。而且,他也真心想让她们相处愉快,这对任何人都有益。
“喂。江哥。”李清过来跟他打招呼,问:“你走不走?”
“不。”江繁木简洁地说道。
李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疑惑道:“咦,那不是你妈吗?她怎么在温昭的班里?”
李清去过江繁木的家里玩过几次,见过他母亲。
江繁木没有回答,李清就穷追不舍,江繁木对他嘘了一声,说:“闭上你的嘴巴,少问。”
温昭不好在众人面前暴露太多的感情,很快便恢复常态。而江钰喜发现了在外面的江繁木,说:“我是不是还应该去找一下阿木的老师,说明一下情况。”
“您去吧。”温昭说。
“你在这儿等我们一会儿,很快回来,好吗?”江钰喜说。
“好。”
江繁木见江钰喜出来,便问:“家长会开得顺利吗?”
“挺顺利的,”江钰喜脸上泛着光,笑道:“小昭肯让我来参加她的家长会,我真是太高兴了。走吧,现在我们得去找你的老师,告诉他我为什么没能给你开家长会。”
“阿姨好。”李清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江钰喜说:“你是阿木的同学,李清是吧?你好。”
“妈,别管他。我们快过去吧。”江繁木撇下李清,正好李清的父亲拍了他一巴掌,说:“愣什么呢?我们回家了。”
李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奇心大发,回到家也在微信上不断骚扰江繁木。
夜间,江钰喜特地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来犒赏两个都取得优异成绩的孩子,当他们围在饭桌前吃饭的时候,温时来问起今天的家长会。
温昭还对他心存记恨,不满地说:“您都不肯亲自来,还问什么?”
因这一句话,饭桌上一时气氛突然变了,好在江钰喜连忙打圆场说:“挺好的,你绝对想不到温昭这次表现的有多出色。老师还特别着重地表扬了温昭,还让我讲话了。”
提到这儿,江钰喜又尤其小心地问:“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没说错话吧,小昭?我当时腿都在打颤,脑子里一片空白。”
温昭低头看着碗里的饭,低声说道:“没有,阿姨,您说得很好。”
“那就好。”江钰喜半天都处在飘飘然的状态,这会儿才清醒了一些,深怕会触犯到温昭。但听温照这么说,她又绽放笑颜。
整体来说,这顿晚餐一家人吃得还算和睦。温时来一吃完饭,就去书房里打电话,谈论工作,江钰喜不嫌麻烦地收拾餐盘。
温昭和江繁木则待在客厅里,电视打开,里面播放着喜剧小品。
温昭将整个身子都陷进柔软的小沙发里,江繁木坐在她旁边的长沙发上,他已经从江钰喜那儿得知了家长会上的情形,这会儿他说:“恭喜,第一名,实至名归。”
温昭慵懒地答道:“以后恐怕你又要稳坐万年老二的位子了。”
“这可不一定。”江繁木双手抱头,靠在沙发背上:“你不要以为我会让着你,我还是会和你竞争的。”
“是吗?”温昭说:“我很期待你会怎么打败我。”
“来,孩子们,吃点饭后水果吧。”江钰喜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说。
江繁木往旁边让了让空,说:“妈,你别忙了,快休息一会儿吧。”
“没事,我不累。”江钰喜拿起一个橘子,递给温昭:“给,小昭。”
温昭接过,道了谢。
他们专注地看着电视里的节目,偶尔闲谈说笑几句,时间无声无息地像流水般逝去。
母亲的离世留给这个家的创伤,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这一幢压抑沉闷的房子,不再冷清,短暂地恢复了里面所应有的温馨和欢笑。
一个小时过去了,温时来忙完公务,也来到客厅。他的出现似乎并不受到欢迎,因为他一坐下来,其他人都沉默了,连本应该逗人发笑的剧情也没能让他们的脸色有一丝变化。
只有温时来似乎没感觉到这种变化,笑着说:“这个人物简直就是个活宝。”
“是啊。”江钰喜也只是应付着笑说:“如果小品里少了他,就会失去所有欢乐。”
温昭只是对着电视机发呆。江繁木也有些不自在。
温时来见温昭不说话,也觉得尴尬。自打听到温照这次的成绩,他才发觉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温昭的改变有多大。
他作为父亲,还没有为此做过一句赞赏。可是他虽然也爱自己的女儿,却不懂得如何与她相处和交流。
他回忆起温昭儿时坐在他肩上,一双小小的手抚摸他的脸,嘴里喊着一声声的爸爸,声音是那么嘹亮和清脆。
那会儿,他得到了女儿所有的信赖和爱。
但是当他望着已长成少女模样的温昭,他们父女俩的距离居然已变得那么疏远。甚至温昭都没有向他看过来一眼。
温时来想打破他们父女之间的隔阂,就主动开口说:“小昭,好好坐着,你那像什么话?女孩子要注意形象。”
话一出口,不免带上几分责备,虽然是一句不轻不重地训斥,然而温昭却腾一下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先回房了。”
温时来弄巧成拙,他望着温昭的背影,对江钰喜说:“这孩子。”
“你啊,”江钰喜摇摇头,她知道温时来本意并非如此,说:“别老是板着一张脸,一说话就带着挑剔,这孩子怎么可能和你亲近。”
江繁木也说:“我也不看了。”
江繁木在楼梯上捉住温昭,说:“你要睡觉了吗?”
“不,我还不困。”温昭说。
“那来我房间一起待会吧。”江繁木邀请道。
温昭随他来到他的卧室,这还是温昭第一次进来。之前补课,都是在温昭的房里,要么是客厅。
温昭之前通过打开的门看到江繁木的房间里有很多书,但这会儿,站在中央,她才看清楚江繁木的书到底有多少。
虽然他的房间不及温昭的宽阔,他因为没有书架,就将书放在地板上,高高垒起了半面书墙,就连桌子上也都是堆书如山。
温昭惊叹道:“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书。”
江繁木笑着说:“这些都是我爸给我买的。”
“那你爸是希望你将来成为作家或是学者咯?他一定也很有学识吧?”温昭揶揄道。
“不,他只是工厂里的技术工。”江繁木说:“但他确实对我寄予厚望,我长大后能功成名就什么的,但这并没有个指定目标。”
“那你未来想做什么呢?”温昭问道。
“还不清楚,考上大学再说吧。你呢?”江繁木温柔地注视着她。
温昭耸耸肩,略过不谈。她随手抽出一本书,粗略地翻了翻。然后说:“真是什么书都有呢。你爸妈为什么离婚呢?”
温昭向来都尊重个人**,以免侵犯到他人。但这次她却轻率鲁莽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但江繁木不介意,他想了想,回答道:“他们给我的解释是他们性格不合。但那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事实是我爸出轨了。”
“那挺可恶的。”刚一说完,温昭就后悔了,她暗恨自己嘴快,转过头轻轻说道:“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评价你爸的。”
还好,江繁木没生气,只是叹口气说:“你也没说错,这种行为的确很可恶。”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温昭皱着眉头,又拿起另一本书,但她心神不定,许久,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那你,恨他吗?”
“当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确实恨过他,我将他给我写的信全部烧毁了。”江繁木说:“但这两年,我的想法改变了。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我爸对我其实也挺好的,虽然我们一年也见不了几次。但,这是他们的事情。该恨他的人不是我。”
男生仰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灯亮得晃眼,他就用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
温昭以为他要睡着了,但他又坐了起来。他们两人各自选了一本书,安安静静地读着。
由于明天是周末,温昭十二点过后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