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了许久,视野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绿——他们找到绿洲了
“阿玥,先休息一下吧。”他怕徐溪玥的身体吃不消。
“嗯。”
沙地变成了泥土,松软、微潮,踩上去不再打滑。
泉眼藏在最深处,水面不大,却清得惊人。
沈听澜的嘴唇有些白,徐溪玥只以为是他长时间沙漠行走身体脱水了。
沈听澜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徐溪玥一直望着他,眼中担忧之色尽显。但沈听澜已经没有精力去关注她了。
“我去前方取些水。”
“好……”
他的声音虚弱得不正常,徐溪玥也注意到了,语气变得有些急。
“你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之前为了埋伏没有好好休息,现在有些倦了,你快去吧。”
沈听澜的状况明显有些不对,但他不肯说,徐溪玥也没法逼问他。
她往泉眼方向走去。
不管如何,在这茫茫黄沙中,水是必不可缺的。
她打算回来的时候好好检查一下沈听澜的身体,如果他不愿,现在他那副样子可阻止不了她。
心中担忧沈听澜,徐溪玥的脚步都不自觉的加快了。
她来到水边,拿出水囊取完水就快步回去了。
沈听澜还靠在石头上,只不过眼睛闭上了,眉头紧皱,细看的话睫毛还在轻颤。
“我回来了。”
沈听澜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沈听澜?”
徐溪玥过去碰了一下他的脸,手却被烫到了。
她神情一变,沈听澜在发热!
在这种环境下发热,凶多吉少!
“沈听澜……”
徐溪玥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无力的感觉了,她把额头抵上沈听澜的额头。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把沈听澜扶到一边,把他的身子放平,随后撕下自己的一片衣角,她这才注意到,她的手上沾了些血。
这血不是她的。
她在沈听澜身上摸了摸,手上沾了许多血!
沈听澜穿的是黑衣,她从未细看,如今再看,这衣服上竟是有不少的血迹。
沈听澜什么时候受的伤,他这一路,竟然都没有告诉自己。
徐溪玥却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她把衣角沾湿,叠好后放在沈听澜的额头上。
她又撕下一块衣角,为沈听澜细细的擦拭脸颊、脖颈。
她扒开沈听澜胸前的衣服,健硕的胸膛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靠近腰腹处的那道最惊人——那是最深的。
她知道了,是他们在雪里时,他为了护她受的。
“你怎么,还是这样。”徐溪玥的声音有一些颤抖。
她连忙找出沈听澜之前给她的那瓶药,轻柔的把药粉撒到伤口上,不时轻轻的吹一吹。
做完这一切后她把沈听澜的衣服穿好,拿起水囊给沈听澜喂水。
她怕沈听澜呛到,就把他的头抬到自己腿上靠着,沈听澜喝水喝得慢,她就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喂。
沈听澜眼下这状况是走不了了,她起身准备去找些食物。
手腕处却传来一道力阻止她走。
是沈听澜拉住了她。
“阿玥……阿玥”
“我在我在。”
徐溪玥伸出手轻抚他的脸庞,仿佛是得到了安抚,沈听澜没有再出声,眉头渐渐松开,只不过他依然没有放开徐溪玥。
徐溪玥尝试了几次,但沈听澜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
她只能放弃,二人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夜幕降临。
大漠被星光照亮,沙丘在它的照射下变成柔和的银灰色。无数的星星盘踞在天上,一直绵延到远方。
徐溪玥很喜欢大漠的风光,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在这里她感觉自己融进了这片土地,可以能感受到风聚风散、月升月潜。
到半夜时她有些熬不住了,便曲起一条腿用手支着下巴浅眠。
天边泛出一抹鱼肚白,大漠又恢复了白日的壮阔。
沈听澜缓缓睁开眼,入目既是徐溪玥有些遥遥欲坠的睡脸。
他舍不得打破这份美好,若她醒了,他们又得面对现实。
他便没有起身,就这么看了一会。
徐溪玥鬓边有一缕碎发垂了下来,沈听澜抬起手想帮她别到耳后。
手刚靠近徐溪玥的脸,徐溪玥就睁开了眼,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戒备,她下意识的抓住眼前的手向后一拧。
“阿玥,是我。”
听见沈听澜的声音徐溪玥连忙把手松开。
她一时没想起来自己和沈听澜在一起,长久的守关早就让她养成了警惕的性子,一时改不过来。
沈听澜看着她这幅样子却有些心疼,这是经历了许多不容易才会养成的习惯,他怎会不知。
为了缓解眼前的窘境,徐溪玥伸出手探了探沈听澜的额头。
还好,温度正常了。
沈听澜温尔一笑,“阿玥,你在关心我。”
徐溪玥想到二人如今的处境确实不适合做这些动作,她赶忙收回了手。
沈听澜却直接握住了她的手,“阿玥,难得的机会,陪我看看晨旭吧。”
一想到沈听澜刚因为她受的那些伤,她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
他们走到绿洲边上坐下,太阳橘红的身躯慢慢爬上天空,送走了月亮的银辉,整个大漠又变得金光灿灿。
新的一天,新的希望又要来临了。
徐溪玥完全被这份景色吸引了,她目不转睛的看着朝阳。
徐溪玥的眼里是浩瀚广阔的大漠,沈听澜的眼里是舒展笑颜的徐溪玥。
他们相临而坐,一黑一红,从背影看,是一对很登对的璧人。
“阿玥。”
“嗯?”
“你会有卸甲的一天吗?”
其实沈听澜是想问她会不会出现在他的未来里,但这样的话,徐溪玥是不会回答的。
徐溪玥扬起的头低了下来,她平视着前方。
“等到雁回关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或许我会吧。”
“那若是战争不起、天下归一呢?”
“真到了那时,我们恐怕连现在的局面都无法维持了吧。”她的语气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神伤。
若天下一统,那必有两国会被吞没,他们的处境不会统一,反而会越走越远。
徐溪玥心里也清楚,三国之中,北朔与靖国实力相当,唯南雍国力最弱,无论他们中谁争天下,南雍必定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且沈听澜与萧承烽都不是无能之辈,他们可以带领自己的国家往外扩张。
而她的父皇生性多疑,朝中对她领兵也早有不满,若不是还有皇兄支着,只怕南雍现下的局面会更加艰难。
她不求逐鹿天下,只愿护得这一方安宁。
她改变不了这天下大势,阻止不了历史统一的趋势,她只能以这残躯为南雍多搏些时间。
“若我有法子保全南雍万民呢?”
沈听澜知道徐溪玥不是在意虚名的人,她可以不要公主这个身份,也可以舍弃镇北将军这个荣誉,她唯独抛不下的,是关后那万千百姓。
徐溪玥眼底涌过一丝亮意,随即又消失了。
“战争怎会没有伤亡,能护住一方已是万幸,我怎敢再奢求更多,况且,你那万全之法想必所需代价不小吧。”
“皇室中人肯定是保不住的,但若是平民,我能保住,阿玥,何不再信我一回呢?”
“你还记得荧儿吗?”
沈听澜一时语塞,徐溪荧是他从来不敢和徐溪玥提的,在这一件事上,他始终对不起她。
“我上次信你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我不是不愿信,我是不敢信。”
“我只有一位皇兄了,他自小便是被按照储君的标准来培养的,若是让他弃国求生,他定然是不愿的。他也经不起你的再次折腾了。你的法子,行不通。”
她徐溪玥可以籍籍无名,也可以身掩黄沙,她的人生可以有无数种结局,唯独不能有叛国的篇章。
“阿玥,你知南雍气数将尽,你此为,不过是徒劳。”
“徒劳也好,无能也罢,我徐溪玥从小学的是忠君爱国,先生教给我的是为民请愿,不是与虎谋皮。”
与人谈论自己的国家命运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的,徐溪玥不想再继续了。
“晨旭也看了,我们走吧。”
说完也不等沈听澜回应,她一个人径直的走在前面。
沈听澜看着徐溪玥的背影,竟从中看出了一丝决绝。
他没有走上去与她并行,他知道此时她不想见他。沈听澜隔了一段距离跟在徐溪玥的后面,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继续在慢慢黄沙中赶路。
沈听澜还是低估了她,她是一国公主,食的是万民之禄,她把国与民看得比谁都重。
天意弄人,为何他们偏偏生在了南雍和北朔这两个敌对的阵营。
或许真的只有登上名堂、安定三方的那一刻方能得到答案吧。
他们一天多没有进食了,二人又都受了伤,身体自然虚弱,走的并不快。
徐溪玥抬头看了下太阳,它此时正高悬于头顶,她抬手挡了挡这刺眼的日光。
眼前还是一望无际的黄沙,平时骑马都要两天的路程,以他们现在的速度,一半都没有走完。
他们继续往前走,徐溪玥脚陷进了沙子里,她抽了抽脚,沙物却像活物一样咬住她的踝骨,她没抽出脚。
她立马一惊,是流沙!
“别过来。这有流沙!”
沈听澜一看见她陷入了流沙,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阿玥!”
“我有办法,你别过来。”
徐溪玥停止了挣扎,她慢慢后仰,腿停止了下陷,随后她极慢地左右小幅度晃动小腿,沈听澜绕过这片流沙,从后抱住徐溪玥的腰,把她慢慢往上拖。
就这么过了许久,终于脱离了困境,他们仰躺在沙地上,彼此的眼中都只有对方。
远方传来阵阵马蹄声,能看到一对人马正往他们这个方向疾驰而来,离得远,无法分辨来人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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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黄沙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