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与书页·现代篇
市中心金融大厦顶层，全景玻璃窗外是流淌的银河般璀璨的霓虹。
酒会衣香鬓影，名流云集。萧铎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高定西装，单手插兜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另一只手握着香槟杯，却并不喝，只是漫不经心地晃动着。他微微侧头，听身旁某位地产大亨唾沫横飞地讲述最新的投资蓝图，下颌线绷得冷硬，眉眼在华丽的水晶灯下显得格外深邃锋利，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极具压迫感的气场。
偶尔有胆大的名媛或新晋明星试图靠近，都会被他一个淡漠的眼神或身边助理不动声色的阻拦逼退。
“萧总，听说您最近对城西那块科技园区很有兴趣？”有人试探着问。
萧铎眼皮都没抬，声音没什么起伏：“还在评估。”
“萧总眼光一向毒辣，看来又要提前布局了。”另一人奉承道。
萧铎没接话，目光掠过杯沿，落在远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个穿着香槟色礼服裙的年轻女孩，正红着脸，偷偷看他。他嘴角几不可查地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无趣的嘲弄。
无聊。
这些人，这些话题，这场合，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无聊。如果不是为了维持必要的社交网络和获取信息，他连一分钟都懒得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扫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谢教授刚结束讲座，已返回公寓。】
冰冷的眸光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快得无人察觉。他收起手机，将几乎未动的香槟杯放在侍者托盘上，对身边还在高谈阔论的人淡淡点了下头：“失陪。”
然后在众人或诧异或探究的目光中，径直走向出口。
“萧总这就走了？”
“萧总……”
他充耳不闻，步履沉稳地走进专属电梯。金属门合上，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电梯下行，数字跳动，将他从这虚伪浮华的名利场抽离。
直到坐进那辆哑光黑色的宾利后座，扯开领带，解开两颗衬衫扣子，萧铎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属于“萧总”的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真实的、带着些许疲惫与躁意的内里。
“去城南，大学城。”他吩咐司机，声音有些低哑。
司机似乎早已习惯，应了一声，平稳地启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谢清远的公寓在大学城附近一个安静的高档小区里。房子不大，但布置得极有品味，满墙的书架，舒适的沙发，阳台养着几盆绿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和咖啡香。
他刚洗过澡，穿着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头发半干，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正坐在书桌前批改学生的论文。暖黄的台灯勾勒出他清隽温和的侧脸，神情专注。
门铃声响起时，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这个点，很少会有人来。
他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门外，萧铎正靠在墙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寒气和高档酒会残留的、极淡的香水与酒精混合的气息。
谢清远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有事？”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和，清晰，却也带着一种礼貌的疏离。
萧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那双在商场上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映着楼道里声控灯昏黄的光，显得有些迷蒙，更深的地方，翻滚着某种谢清远熟悉又极力想回避的、浓烈而压抑的情绪。
“路过。”萧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黏糊，“来看看你。”
他明显喝了些酒，但没到醉的程度，只是那层平日里冰冷自持的伪装，似乎被酒精侵蚀得薄了些，露出了底下更真实、也更危险的本质——像一头收敛了爪牙、却仍躁动不安的猛兽。
谢清远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和明显有些松散的神情，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萧铎毫不客气地走了进去，熟门熟路地踢掉昂贵的皮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将自己摔进客厅那张宽大舒适的沙发里，长腿一伸，搭在茶几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
谢清远关上门，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喝点水。”
萧铎没动，依旧闭着眼，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才低声说，语气有些含糊，又带着点执拗的委屈：“他们……很吵。”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但谢清远听懂了。他说的是酒会上那些人。
“应酬难免。”谢清远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刚才没看完的论文，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是萧氏的掌舵人。”
萧铎猛地睁开眼，看向他。那目光太直接，太滚烫，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某种更深的东西，让谢清远握着论文的手指微微收紧。
“清远哥，”萧铎叫他，用的是少年时的称呼，声音低哑，“连你也觉得，我就该待在那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谢清远避开了他的视线，垂眸看着论文上的字迹，那些学术名词此刻却有些模糊：“那是你的位置，你的责任。”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很轻，“就像讲台是我的位置一样。”
“责任……”萧铎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愉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一丝疲惫，“我快被这些‘责任’逼疯了，你知道吗？”
他坐直身体，向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拉近了和谢清远的距离。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谢清远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酒气，和那股独属于萧铎的、带着侵略性的男性气息。
“有时候我在想，”萧铎盯着他，目光灼人，“如果我当年没按老头子安排的路走，没接下萧氏这个烂摊子，是不是……会不一样？”
谢清远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眼，对上萧铎那双此刻毫不掩饰渴望与挣扎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了那里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目光太具穿透力，仿佛要将他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彻底烧穿。
“萧铎，”谢清远放下论文，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紧绷，“没有如果。你已经选了你的路。”
“我选了吗？”萧铎反问，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懑，“是我选的吗？清远哥，当年是谁告诉我，我们不一样，我们身上有‘责任’？是谁先放手的？！”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酒意，也带着积压的、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痛与不甘。
谢清远的脸色白了一下。
客厅里瞬间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和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半晌，谢清远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
“为什么不提？”萧铎却不依不饶，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茶几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水渍迅速在地毯上洇开。
他却看也不看，只是步步逼近谢清远，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他笼罩在沙发和自己之间。
“谢清远，你看着我。”萧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啊？”
谢清远被迫仰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有震惊，有痛楚，有挣扎，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深深压抑的悸动。
他看到了萧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爱意与恨意交织的火焰。那是少年萧子铮的延续，却比少年时更加炽烈，更加危险，也更加……绝望。
因为他们都清楚，有些鸿沟，并不会因为时代变迁、背景转换就轻易消失。流言蜚语，家族压力，社会眼光，身份束缚……只不过换了一种形式存在，依然沉重如枷锁。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隔着那无法挽回的，和各自已然定型的人生轨迹。
谢清远张了张嘴，想说“冷静点”，想说“你喝多了”，想说“我们不该这样”。
可所有的话，都在萧铎那燃烧般的注视下，哽在喉咙里，化作一片苦涩的沉默。
萧铎看着他沉默苍白的样子，眼底的火焰明明灭灭，最终，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取代。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算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是我疯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动作有些笨拙。谢清远下意识想阻止：“小心手……”
“没事。”萧铎打断他，将碎片扔进垃圾桶，又用纸巾胡乱擦了擦地毯上的水渍。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看着谢清远，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时的冰冷，只是那深处，残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浓重的阴影。
“我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却透着彻骨的凉意，“抱歉，打扰你休息。”
说完，他不再看谢清远，转身走向门口，弯腰穿鞋。
谢清远坐在沙发里，看着他挺直却孤寂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直到萧铎的手搭在门把手上，他才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唤了一声：
“子铮……”
萧铎的背影猛地僵住。
他没有回头。
只是放在门把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静默在空气中蔓延，沉重得让人窒息。
几秒钟后，萧铎最终还是拧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将那个孤独的身影隔绝在外。
谢清远独自坐在沙发里，许久未动。
暖黄的灯光依旧温柔，空气里还残留着萧铎带来的酒气和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眼镜，用指腹按了按酸涩的眼角。
地毯上，水渍未干。
茶几上，论文的某一页，被无意中滴落的水珠晕开了一小片墨迹，模糊了字迹。
就像他们之间，永远也理不清、道不明、也回不去的过往与现在。
（霓虹与书页·待续）
现代篇[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霓虹与书页·现代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