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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名字

江桕从小命就不太好,可能是太急着出来导致出生年月和时辰不对的原因,也可能是前几辈子过得太好,所以后几辈子得吃吃苦头。

三岁的江桕还没改名,出生证明和户口本都印着三字——江绪之。

三岁的江绪之瘦瘦小小的,走路也是跌跌撞撞的,稍不慎就啪叽一下摔出个小豁口,滋滋冒红水。

一年365天里,他身上没有几天是不带伤的。这不,他正坐在收银的实木柜上等着屋内去拿药给他膝盖摔伤止血的母亲。

里镇的夏日很热,在零几年时,更是连个风扇都没有,只有蒲葵叶折边用闲置布料裁缝的蒲葵扇,蒲葵扇很大,不是他这样的小家伙能拿得动扇得起的,偏生他不安分,颤颤兢兢拿起,又颤颤兢兢扇风,最后被一个比他脸还大几倍的蒲葵扇带倒在地,膝盖擦伤,流了一地血,他愣是憋着泪没哭,小手一撑,爬了起来等待大人发现。

“哟,小绪之又摔了啊,这小伤口伤得啧啧,这个月都第几回了呀,瞧你这可怜巴巴的小样哟,可招人疼了,咋忒不小心点呢。”

常来店里买水果的大娘瞧他含着一泡泪,软叽叽喊人的小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的。

赶巧江母付兰画从里边出来听见这话,没好气说道,“他自己皮的,拿什么不好非要去拿比他还不稳当的蒲葵扇。”

“要我说啊,你合该带他去看看八字,算算命,喝点符水压压,不然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大娘就住这街道附近,和江母很熟,对小绪之的情况也有所了解,说起话来也是真心为小孩考虑,只不过江母不太爱听这话。

没有哪个母亲能接受自家小孩被鬼祟阴邪缠着的说法,大娘也知道,见她不应,又压低声音说,“这是为绪之好,说不定去了就好了呢,试试总不会有错,我听说隔壁赵家那小孩被吓着了,晚上总哭闹着不睡觉说害怕,去算命先生那算了两卦,喝了点符水,晚上叫了几回魂,就再没闹腾过了……”

她边说边挑着要买的应季水果,付兰画就着这个当头给小孩涂好药,等她挑完,才拿起一杆称给她称重量算钱。

等把人送走后,她看着穿着小短袖小短裤露胳膊露腿却没几块好肉的小儿子陷入沉思。

或许真的要去看看算命的,总这么伤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晚间,她对进货回来揽着一双儿女亲亲抱抱的江父江庆国如是说。

隔天,把大女儿送去学校上学后,江父守店,江母就带着一身伤口的小绪之去了邻镇有名的算命先生那。

出生年月日、姓名、住址……

念咒、打圈、抛挂、撒米、烧符、作揖、喝水、哈气、带绳……

自那以后,三岁的江绪之不仅要常喝黑黑的符水,右胳膊上还绑了根不能脱、不能沾水的黑绳,摔倒、受伤也伴着这根黑绳的缠绕有所好转。不过,随之而来的还有愿望不能达的倒霉日子。

三岁的江绪之热衷各种小玩具,其中以土黄色的挖掘机胜之,位居心头爱。

那时候,街镇很流行小挖掘机,他也没长大后那么能忍,简直是想要什么就必须有的霸道性子,但他又很懂事,不会吵着闹着要,而是用那双大而圆的眼睛看着你,长而卷的眼睫扑闪扑闪的,闪到你不得不心软给他买为止。

就在姐姐江勉之都要看不下去,自掏小腰包给他买时,他又不要了。

问他为什么,他就用他那张没几两肉的脸气鼓鼓委委屈屈地说,卖完了,我想要的挖掘机卖完了,那可怜的小嗓音和小模样儿,招得一家三人都心疼坏了。

那时候,街上玩具店超市什么的都很少,他们跑遍了几个地方都没有,最后江父只能搭车去县城给他买了个回来,但没多久,那塑料小挖机就被店外行过的三轮车给压坏了。

那是江家人第一次听他哭,平日里,他不管是摔倒了还是流血了,都不会哭出声,只会含着一泡泪悄无声息地冒到你跟前,然后举着受伤的地方给你看,像是在和你说,你看,我又摔倒了,它又流血了。

自打有记忆起,他就会摔倒就会流血,所以这事对他来说就和吃饭一样,不好吃,但要吃,疼,但习惯了,所以他不会哭闹,因为哭也没用,闹也没用,该摔的还是要摔,该疼的还是要疼,还不如省点力气。

但玩具不同。他知道买来这个玩具有多么不容易,他有多么喜欢,所以玩时他都是很小心很小心的,收的时候也会很细致很细致得放好。然而,那天就是喝水都呛咳的倒霉日,他不过回屋帮江母拿个东西,放在实木柜里的挖掘机就被一顾客的小孩趁江母不注意拿了出来玩,然后在挖掘机滑出店外不久就被一辆车经过给压坏了,偏生刚好给他撞见。

嚎啕大哭,抽噎不止,经久不息……年近8岁的江勉之第一次觉得这个弟弟不乖、不好哄,就算隔几天镇上有新的挖掘机买,重新给他买他也在抽抽,倒是没哭出声了。

然而没过多久,这个新买的挖掘机也香消玉损,这回不是谁拿的谁压坏的,而是这个挖掘机成品本身就有问题。江母拿着这个坏的去找商家换新的,新的没多久也坏了。

尽管他玩的很小心,保管的很细致,不消三天,这些个他格外喜欢的挖掘机都会以各种各样的由头烂在他面前,但其它他没那么不喜欢的玩具就不会,甚至过个半年,那些个他不喜欢都还在,还像新的一样。

他三岁的成长总是伴着磕磕绊绊,曲折又离奇,也在他记忆深处烙下赤血滚烫的伤痕。

十一月份的时候,他将满四岁,在他生日前夕,家里来了个老道士,那远方老道士比算命先生还懂些,说着神神叨叨的话,却又莫名合他的身世经历,让江家几人都信其不已,甚至连名字都给改了。

自那以后,江绪之从大名变小名,江桕从无到有,倒霉熊的日子也算是好了一点半点,但就这么一点,也让江家人给高兴坏了。

江桕五岁那年启蒙上幼儿园,准确来说是四岁半。那时候的学校还没有那么严,也没什么不到多少岁不能上。

不过也正因他年纪小,又是早产儿,还胃口不好挑食,不爱告状不爱哭闹的性子,他没少被幼儿园里同龄的高胖小孩欺负。

四五岁的江桕比同龄的小孩都要瘦上一圈矮上一截,用老话来说就是一阵风都能吹倒,幼儿期的小孩又是不太能听懂大人话的,也分辨不出善和恶,对于时不时碰他一下就倒这事简直玩得乐不思蜀,快乐得比那时幼儿园仅有的一个滑滑梯还要好玩。

后来还是江母见着他身上的伤太过频繁,又新上加新才发觉不对,一番质询下了解到他在幼儿园受了不少欺负后,气冲冲带着满身是伤的他去了趟幼儿园大吼一通,给一帮小孩震慑住,这样的欺负才少些,但也仅仅只是不推倒他了。

不管是哪个阶段的小孩都极会看人眼色行事,江母的这一通出气越过了幼儿老师,自然引起老师的不喜,但老师也不会很明面地表露出来,只是在日常照顾,如吃饭、睡觉、上厕所什么的,有所怠慢有所忽视。

有胖小孩吃不饱,见到每天总是吃得慢还吃不完的小江桕就会自发帮他吃,这种抢饭的事也在幼儿园老师的眼中时常发生,然而却没有得到强硬的制止,因为他吃不完,所以理所当然让给吃得多的小孩,这没毛病,不仅没毛病,还很节约粮食。

直到某天,小江桕在饭桌上拿出江母特意给他热好、他喜欢的肉酱饼被抢后,他罕见地动手了,那瘦瘦小小的身板也不知道怎么突然爆发了,有力气了,打得那抢他吃食的胖小孩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请家长,调解,道歉,带回家四流程。江桕少了道歉那道,江母脾性强势锐利,江父也同样不遑论,你家小孩天天抢我家小孩吃的,把我家小孩饿的不得不从家里带吃食,还想要道歉?没让你家补餐食钱就不错了,只是轻轻给你小孩打一顿,连个豁口都没有,还想要赔偿,难不成你家都是穷鬼饿死鬼投胎长大吗,就只知道从别人家拿吗。

没有哪家父母能接受自家小孩被欺负,一通理论一通维护,小孩上学的日子也算是正常了起来。

幼时的江桕虽然惨惨的霉霉的,却也不是个懦弱、忍气吞声的性子,他有一个极其宠他护他的家庭,给他反抗的底气。

日子也就这样晃晃悠悠荡到他上小学。八岁那年,他长高了不少,身子也壮实了不少,当然相比同龄人还是差点,但已然是能保护自己的小霸王样儿了。

抢我最喜欢的小熊铅笔盒?打。

偷我喜欢的晶码战士卡片?打。

说我矮冬瓜长不高想推我?打。

……

凡事能用拳头解决的,他都不多说二话,打不过就叫还在同一学校读六年级的姐姐来帮忙,就这么一通霸王行事,让姐弟二人俨然在里镇小学成为一代风云人物——学习好,打架棒,有苦衷,父母撑腰,学校帮理,谁也奈何不了……

直到江桕十岁那年。

十岁生日。在里镇的习俗里很重要,也叫整岁生日,寓意着圆满,也寓意着小孩顺利度过童年的关键期,基本上家家户户有小孩满十岁都会办酒席,请周遭的亲戚邻居来家里喝一杯吃一顿。

然而江桕的十岁并不圆满,也不像古话里那样欢庆。在他将满十岁的前两个月,他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亲人,那个说进完这一批水果回来会给他带他期待已久的遥控汽车、给姐姐带城里最精致的洋娃娃的父亲永远沉睡在了回家的途中。

和母亲姐姐去现场领人时,水果的腐烂味充斥他的耳鼻,烂橘子、烂苹果、烂香蕉……他一生中从没有哪刻是那么厌恨这些他们家赖以生存的食物。

一堆腐烂物里携裹着他的父亲和那个被护在怀里仍旧撞坏了的遥控汽车和洋娃娃。

记忆里从不晕血的母亲昏了,记忆里温软胆儿不大的姐姐搀扶起了浑身是血的父亲,记忆里他被塞了自己想要的遥控汽车和姐姐喜欢的洋娃娃,记忆里遥控汽车、洋娃娃和父亲变成一个小土包,一起埋葬的还有母亲的强势、姐姐的胆小、他的胆大。

——[你是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咯哈哈]

——[我有爸爸]

——[那你爸爸在哪,有本事叫他像之前一样来替你出头哈哈,你没有爸爸了,我都听说了哈哈,你爸爸死了,死了,略略略]

——[我有爸爸!]

——[那你有本事叫你爸爸来学校给我们看看啊,看看我们就信了,一个劲说你有有什么用,没有你爸爸,你什么都不是,还敢和你姐姐一起打我们,我打死你!现在连你姐姐也不帮你咯,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小孩害人精]

「我有爸爸的,他在山上的小土包里,我常常去看他的,我姐姐也帮我的,只是她上初中了,不和我在一个学校,我有人要的,我不是野孩子,不是害人精,我的妈妈和姐姐都在家的」

——“绪之,怎么又受伤了,是又和同学打架了吗,你少打点架,妈妈最近又要进货又要守店的,没时间去你学校找你老师和同学他们说理。”

——“小绪,你少打点架,姐姐最近要读书还要帮妈妈卖水果,不能去学校帮你打架,你一个人要小心点,别总是受伤,妈妈看着会心疼的,姐姐看着也难受。”

——“……”

午夜回梦,一句句自证,一场场斗殴,一声声劝诫,压垮了小少年单薄的背脊,也磨灭了小狼崽锋利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