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死了。
在廖鸿兴几人执行完死刑的那天。
漳北小村落的山林,埋葬了一个自由而无畏的灵魂。挂满白霜的森林回荡着呜呜咽咽的哭声和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匐碑不起的老人家强撑着心神迎接每一个来悼念的客人。
经过颖秀姑娘家里人的同意,顾知寄领着猫的骨灰来到这座墓碑前,专业人员将猫安葬在她坟头不远处。
姑娘一份罪己日记原谅了所有人,唯独没给自己机会。又或者说,这个世界没有给她一点机会,斩断了她所有生路。
黎夏也来了,带着两个弟弟妹妹哭跪在坟前,小孩是懵懂的,只是看着大人哭,自己也跟着难受得呜呜落泪。
还有个小家伙,在上学的日子也跟着请假来了,顾知寄带着他在姑娘坟前鞠了三躬,他那从淮林一直落到漳北的雨还没有停歇,一双水润的眼肿得都快不成样了。
“好了,不哭了啊,木木乖,等会眼睛又要痛了。”
顾知寄蹲下.身,轻轻替他擦着眼泪。
“呜、呜~”小孩扑进她怀里,伤心极了,哑着小哭音乞求,“小舅妈,我要安安,我要小颖姐姐,呜呜……”
安安,小黑猫的名字,姑娘生前给取的,只不过一直没想过带回去养,所以三四年来一直都是小孩和猫相处的时间多。
“好了,不哭了,安安去陪小颖姐姐了,给姐姐她报喜去了,木木不哭啊,安安肯定也不想看着木木一直难过的。”
顾知寄轻拍他的背,慢慢哄着,诚如当年江勉之所想那样,养这么一只猫,要是意外死了,小孩绝对要闹个天翻地覆。
只是这天翻地覆不是闹腾,而是眼泪的决堤,谁哄都没用。
“可是我就是难过,就是想安安,想小颖姐姐……”
小孩眼睛红红的,挂着泪,黏糊地委屈,越说越伤心,到后面更是哇地一声嚎啕大哭,哭声响彻山林,像是要把在场情绪隐忍的大人没露出的情绪一并宣泄出来。
犯罪的人死了,受害的人也死了,还剩下一堆受害者和受害亲属,当真圆满吗。
漳北十一月的冷风呼啸而过,掀起一片冷厉,呜咽的哭声交织着林叶的狂舞,唰唰地,飕飕地,像有声的回应。
法律随着这起骇人心魂的案件有所改动,无情胜有情,想来这就是后来人乘凉的百年树荫,只是苦了先例的受害者,用一条条血命换来的。
有钱是罪恶,没钱也是罪恶,人**易,人钱交易……所有可能发生犯罪的,都应该被法律圈禁,即使结果有遗憾,也因是如此。
陪着两位肉眼可见苍老了几十岁的叔叔阿姨吃了顿饭,生活又渐渐回归正轨。
小家伙开心的情绪却仿佛在那天跟着那只叫安安的猫一起埋葬了,怎么逗都不笑,就连小时候最爱的熊崽都不管用了。
他在坪京出生,淮林长大,相比北方,他更喜欢南方,江勉之夫妇也随他的心意,把他放在淮林,日常就是跟着顾知寄和江桕两个人生活,如今就读于淮林附小,是一名二年级的小学生,小长假和寒暑两假他们会把他带到坪京和他父母生活,平日里他父母也会忙里抽空来淮林陪他。
他是两个家庭的第一个小孩,自小就是被哄着捧着长大的,更不用说少时间陪伴的江勉之和陈问。因着小家伙心里难受、饭也不吃、学校也不想去了这事,就这么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两人从坪京飞淮林、淮林飞坪京就不下五次。
陈问平时话不多,在对小孩这事上倒极宠着,甚至想过让小家伙请个小长假,带他到处走走玩玩散心,还是江勉之留有一点理智,没同意,不过她想的法子也好不到哪去。
就单说小孩喜欢的熊崽、玩具、零食……这些,她就买了几屋子,结果就是顾知寄他们现在住的这套学区房也放不下这么多,最后只能让小孩挑挑拣拣选几样最喜欢的,剩下的全堆到淮北区的别墅里。
顾知寄也惯着这小孩,主要体现在做糕点面食等小吃食,她最近热衷于此,小孩也很给面子,多少会吃一点,吃的时候面上表情也会丰富生动一点,说的话也比平时多些,主要是夸顾知寄做得好吃,以及谢谢小舅妈,小舅妈辛苦了,其他的就没了,每天放完学就是呆呆地坐着,想猫,翻江桕手机里猫的照片。
情绪太过低落还有一点不好就是小孩做什么事都没有热情和热度,在完成家庭作业这事上也没有那么认真。
对于这点,顾知寄理解归理解,但到底还是希望小孩在完成某件事上能认真一点,不过她也是第一次带小孩,还不知道怎么去纠正,也就随着他慢慢来。
索性这一家子的宠孩狂魔里还有个江桕,平日里他也惯着小孩,但谈起正事倒是一点不含糊心软,抽了个周末的时候,他直接拎着小孩去了一家猫咖。
“这样真的行吗?”
顾知寄开着车,眉心紧蹙,手指不自觉敲打着方向盘,在等几十秒的红灯间隙里往后视镜瞥了眼后座的小孩,有些苦恼地问坐在副驾的男人。
“不行也得行。”
男人相较几年前更成熟了,眉峰利落,面色却平和得很,不是以往冷淡的平静,而是温和的沉静,说话的起调柔和却坚定。
顾知寄见他这样,眉心稍稍舒展,提前给他打预防针,“到时候又哭起来,你别心软。”
江桕绷着脸,没说话。
小孩系着宝宝安全带坐在后排,白软的脸蛋还带着被强拎出来的小怒气,鼓着腮垂着脑袋谁也不搭理,丝毫不知道等会要经历什么。
江桕说的那家猫咖,在市中心的商业街大楼,过去几年,他们经常带小家伙去商业楼的电玩城玩他最喜欢的抓熊崽游戏,电玩城在B区三楼,猫咖在B区一楼扶梯旁。
猫咖里边有一只和安安非常像的猫,身体毛发都是黝黑发亮的,四只脚也都穿着同款白手套,瞳孔碧绿,就连尾巴尖那一抹白都一模一样。
小孩以往去商业楼的电玩城玩时,经过猫咖也见过这只极像安安的猫,第一次他新奇急了,还特意进去摸了摸,后来回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安安闻着味了,那一整天都不带搭理小家伙的。
那天惨遭安安冷暴力的陈慕江小朋友郁闷极了,吃晚饭时都想着这事,定制的熊崽小筷子把白米饭戳了个底朝天都没想通。
顾知寄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说安安生我气了,不理我了,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顾知寄也有些匪夷所思,毕竟安安那只猫谁都不带搭理的,除了小孩,其他人要是想上手摸它,它噌地一下,爪子都给你亮出来。
后来颖秀姑娘回家,成为第二个能摸安安的人。在此之前,小孩都是“喵喵”“喵喵”地叫猫。
江桕听完小家伙的解释,气定神闲地笑了声,说谁叫你摸别的猫,安安当然生你气。
就这么一句话,塑造了小孩后来坚固的恋猫观——除安安以外的猫猫不摸不碰不看,看到饥瘦的流浪猫也只卖乖撒娇让大人去投喂,去帮忙给可怜小猫找个可靠的家。
现在江桕把小孩拎去猫咖让他看,可想而知小家伙得哭成什么样。
不用到猫咖,就看着熟悉的路线,小家伙就明白过来开始闹腾了。
“不要!我不要去!”
小孩穿着面料柔软细腻的棕色鹅绒小熊外套,大而软的小熊耳朵被一只大手拎着,带着他不停向前走,他身子费劲地往后仰,两只小脚使劲在地上划拉,全身都在抗拒。
江桕不理他,手臂下移一把将穿得胖乎乎圆滚滚的小孩提溜起来,带到猫咖门口。
小孩反抗不得,眼泪一串一串地掉,双手双脚使劲扑腾捶打,“我不要去!舅舅坏!打你!”
安安不要他了,他也不要看其他猫,他只想要安安,可是安安不要他了,他也不想喜欢其他猫猫。
小舅舅坏,根本不知道我难受,我讨厌小舅舅……
我好想安安……
安安一点都不想我,都没来看我……
小孩满腹委屈,哭着嚷着扑腾着,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哗哗掉,边哭边说我讨厌小舅舅,我不要看其他小猫,我不要见妮妮!
妮妮,就是那只很像安安的猫。
江桕早就和猫咖的工作人员打过招呼,这个时间点猫咖也没有接待别的客人,里边的员工姐姐也早就收到通知,根据要求把那只叫妮妮的老猫给安置好带了出来,放在服务台旁边的小桌上。
猫静静地趴在笼子里,盛着碧绿眼珠的瞳孔半抬着看了眼哭闹的小孩,又疲惫地慢慢合上。
小孩自从被江桕抱进猫咖,就一直捂着眼的,细嫩的小手根本捂不住滚烫晶莹的水花,顺着落在男人的大手上,一片灼热。
“妮妮要死了。”
江桕看着怀里哭声不止的小孩,平静地下达一个通知。
霎时,猫咖静了下来。
小孩的哭声,猫的叫声都仿佛被带去遥远的星球,那里有许多熟悉的音容笑貌,有眉目温和的男子,有妩媚坚韧的女子,有面容稚嫩的孩童……还有一只带白手套的猫……
捂在脸上的小手愣愣地放了下来,露出一双红肿的眼和一张呆愣的脸。
“为什么?”小孩喃喃地问,看向大人的那双眼有孩童对这个世界生死既定规则的天真和不解,“为什么它也要死?”
“妮妮今天九岁,在猫的世界里,已经算老猫了,它走不动了,只能躺着,眼睛也睁不开了。”江桕抱着小孩掂了掂,让他坐得更舒服些,缓声说,“生老病死,人也是,小猫也是,忘了小时候舅舅和你说的仙人星球的故事了吗。”
小孩四五岁听家庭礼貌称呼歌认人时,一点也理解不了“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妈妈的爸爸叫外公”这几句歌词。
因为他都没有。
每当听到同龄小孩喊年长者“爷爷”“奶奶”“外公”时,他面上是不加掩饰的疑惑和不解,
后来他理清了关系,就开始问为什么我只有外婆喊呀,爷爷奶奶外公他们去哪了,怎么都不来看我呀,我好想叫一声他们喔。天真的发问也深深扎伤了其他几位大人的心,对他充满愧疚和心疼。
[他们不在这。]
晚间陪他读绘本的江桕说。
[那在哪,什么时候我能见到他们?]
[在另外一个星球,我们称它仙人星球…嗯,就是你最喜欢的那个绘本里的仙人。在那里,他们摔跤了不会疼,生病了身体也不会发烫,也不用喝苦苦的药……嗯,能吃糖……也可以跳很高跑很远,能帮你打小怪兽……]
[哇,爷爷奶奶外公他们这么厉害?!]
[嗯]
[那我也想去他们那里!]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路过的江母不小心听了一耳朵,忙叫小孩呸呸呸,连带着把带坏小孩的江桕臭骂一顿。
出了这个岔子,江桕又细细和他说了遍什么时候情况才能去到仙人星球。
比如身体很难受很难受,喝了苦苦的药也没用的时候,比如走路很慢很慢,看着就要摔跤,头发很白很白的时候,又比如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眼睛都要睁不开的那种……
他举了很多很多那个年龄段小孩能直观感受到、看到的例子,比如现在叫妮妮的这只小猫案例。然而,死亡的原因有很多种。
像颖秀,像廖鸿兴,又像安安那只猫。
小孩只要理解死亡的结果,然后接受死亡就好。
——他们会去到仙人星球。那里他们不会生病,不会疼痛,可以无限制地吃糖,不会坏牙,可以腾云驾雾,可以打小怪兽,他们很厉害,也很开心。
所以你不要担心,把思念放心间,百年之后自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