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明亮的双床房。
浴室嗡嗡的吹风筒声停歇,顾知寄还站在阳台落地窗前,窗外的高楼大厦矮矮,落地的车水马龙慢慢,这里是县城,不是湍急站不住脚的大城市。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顾知寄回头,江桕顶着一头热风吹毛躁的头发,端着杯热水站到她旁边,也不说话,没有缠着绷带的右手空荡荡的晃在她眼前,这让她想起半个小时前被拉住的右手。
彼时。
四楼茶室走廊铺满原木质的地板,转角光线昏暗,往里走是白得发光的洗手间,他们站在安全楼道光线明暗交界处。
他大概刚洗完手,右手摘了绷带,伸过来时她也忘了躲,只感觉一片冰凉贴贴在她手背上。他看着她,也不说话,廊上折下的光线有一缕跑进了他的眼里,亮亮的,像缀了一颗水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上下滚动,要掉不掉。
她极轻地转动手腕想要甩掉那块冰凉贴,光落了下来,他的瞳孔也不再明亮,漆黑的,像那年红润的眼尾跑进了火炉里被炼化、被封存,最后只剩一点焦黑和难以言说的锋芒。
“再可怜我一次。”
声音很轻,攥着她的那只手却很紧。
他在携恩求报。
而她拒绝不了。
……
“没想胁迫你。”
玻璃杯的热度渐渐冷却,江桕递了出去,顾知寄看他一眼,没懂他的意思,又听他说先吃药。
顾知寄出门压根没想过会在茶室待到近十点才散场,也没想到过会在酒店住下,和他开一个双人双床的房间。
“没带。”她说,“今天先不……”
没等她说完,一沓药片出现在她眼前,他熟练地剥出颗数放进她手里,眼神不容拒绝地催促着她。
“……”
顾知寄塞了一嘴药片,灌了口温热的水,仰头认命吞下。
江桕见她咽下后,才开口:“我明天去坪京。”
顾知寄喝水的动作一顿,药片融化的苦涩趁机在口中蔓延,她应了声,继续喝水,然而错失了最佳时机,苦涩并没有因为这一口迟来的水而被压下。
两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不远处是这个城市的灯火人家。
江桕偏头问她:“后天除夕,你要回县城的家过年吗?”
顾知寄不说话。
江桕就继续说:“要和我去坪京过年么?”
顾知寄眼睫微垂,又喝了口水,还是没说话。
“那你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吗。”江桕故意戳了戳她被水鼓涨的腮,“我初二就回。”
“我又不是小孩子。”顾知寄皱眉,拍开他作乱的手,语气微冷,“管你哪天回。”
终于肯说话了。
江桕松了口气,低头凑近她,轻轻问她:“两天过去了,你想好了吗。”
——确定不要我了么。
——我想回家待一段时间,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说好不好。
他在要答案。
可顾知寄根本没有答案。
天秤的砝码早在很早以前就被她丢弃,全倾靠在他那一侧。
江桕也算是看出来了,犹豫就是不舍,不舍就是有希望,于是他直白地问她:“你在顾忌什么?是我的手让你愧疚难当想要逃离,而你又为此不得不补偿靠近我,所以才这么纠结踌躇么?”
顾知寄抬头,盯住他:“如果我说是呢。”
江桕叹了口气,右手动了动,勉强比出个ok姿势:“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几个月来,你也该看出来我的生活并不受这只手的影响,当年也是它自愿伸出去的,你不该被它困扰,毕竟它的主人都不在意,你想走就走,我不会为难你,你也不要愧疚,我生活能自理。”
“你不在意,我在意!”
顾知寄最不喜欢他不把自己的事当回事,她气愤不已,“害你的人是我,不是你,我走不了!”
“那记起来那天,为什么第一时间选择抛下我?”江桕语气同样不饶人,指着她心脏的位置说,“既然这里选了我,现在又为什么这么难过?”
顾知寄气焰顿消,哑口无言,低着头沉默下去,余下一片乌漆漆的发顶和他对视。
窗外有车鸣笛,江桕又叹了口气,终究是不忍看她这垂头丧气可怜巴巴的样儿,他抱住她,脑袋搁在她肩颈上蹭了蹭,轻轻道:“顾知寄,顾桉桉,别推开我……”
酒店劣质沐浴露的清香在鼻尖散开,顾知寄紧紧圈住他的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开口的声音嗡嗡地,“你有没有后悔过?”
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有没有哪一刻后悔过答应去十里山陪我,见我,救我,最后落得终身残疾。
耳畔的声音轻而闷,江桕心揪揪得酸胀皱痛,“没有。”
“我不信……”顾知寄哽着嗓,连说两遍,“我不信。”
若是真不在意,为什么总在她面前遮遮掩掩,为什么总在接触到她看他手的目光要藏起来时,神色是那般得不自在。
若是真没有影响正常生活,为什么从右撇子变成了左撇子,又为什么突然检查出了红绿色盲,不会开车是真辨别不了颜色,还是不能开车。
她是顾知寄,又不是傻子。
然而,每个善意谎言背后的真相往往残酷而痛苦。
藏掖着手不过是自卑作祟,红绿色盲开不了车是搪塞所有人的话术,不想她日后记起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那年医生说她这种情况是经历创伤高度紧张害怕导致短期记忆受损的心理障碍,大多数人半年后就会慢慢恢复。
她是个例外。
九年间记忆没有一点波动,他为此庆幸。
偏偏那天在差不多的场景下,她记起了,还这么得敏感,明明刚认识的时候还是那么迟钝的一个人。
江桕叹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真不后悔,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相信?”
顾知寄轻轻退开他的怀抱,仰头看他,轻声道:“害怕人言吗?”
江桕不明所以,但还是说:“怕,所以你要保护好我。”
说完,他扣住她的腰,不准她逃离半分。
“好。”顾知寄应,“睡吧,不早了,你明天要赶飞机。”
“嗯。”
房间的灯熄了许久,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都没听见对方绵长的呼吸声。
江桕翻了个面,看她露着的后脑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像是说清楚了,又好像少了点什么,知道她也没睡着,江桕支起身,又强调了句:“我初二就回。”
那边的呼吸声一顿,许久才从被子里闷出一声嗯。
江桕没得到想要的挽留和名分,无奈躺下酝酿睡意,意识将要陷入黑暗时,隐约听见她说了什么。
……
——我过完年去坪京。
站在坪京高楼大厦的落地窗前,江桕一度以为这句话是他睡梦前的臆想,不然他怎么就找不到她了。
坪京没有她,淮林也没有。
互联网却沸沸扬扬闹着她。
今天是大年初八。
严格意义上跨过一年的新一年。
网上是对她铺天盖地的谩骂,从初二到初八,从萌芽到爆发,怎么压都压不下。
大年初一,本该是欢天喜地拜年的一天,却突然曝出坪京某医疗集团因涉嫌投放违法药物致多名女性受害的曝料事件,轰动全网。
受害者多是无权无势的女子在私人会所等场所被迫害,极具争议性的是私人会所并未被查封,反倒是□□物来源的医疗集团上被盯住曝了出来,一时间让人不知真假。
但毋庸置疑的是群众的愤怒和正义,甚至有人扒出该医疗集团在几年前同样有过该违法行为,集团掌权人被依法拘留进行调查,可谓不知错不改错。
坪京警局官方账号全是愤怒到口不择言的谩骂和这样的人就该诛九族,行极刑,乌糟糟的言论伴随着网民的自主发声,全网都在要求警方给一个说法。
该爆料**件一直持续到隔天,被一个几秒钟的视频和花边新闻压了下去。
当事人正是消失了八天的顾知寄。
视频里她和一位男性举止亲密地坐在一起聊着什么,面容微微带笑,随后画面一转,两人一站一坐,她拿着一沓厚纸砸向悠闲坐着的男人,面上是瘆人的愤怒,而男人露出的眼满是不可置信,甚至带点无辜,这一幕夹杂微量年份的话音一同播出,到最后是一笔账单,账单上面是她的高额工资和少量的对接业务。
——“淮大某年度最受欢迎老师曾暗中跟踪上司并热烈求爱,上司不免其扰为其提薪,她竟拿着最高的工资做着最少的事,在遭到拒绝后公然殴打上司。”
这一职场反常规性潜规则曝料以不可阻挡之势压下某医疗集团致幻药物事件,扣住网友眼球。
【原来她是污迹律师啊,我就说之前在淮大怎么从来听过她,这样情绪不稳定还搞潜规则的人都可以教书育人了?!】
【楼上别这么说,人家都已经离职了,没有在教书误人了[不怀好意笑.jpg]】
【谁知道她这离职是不是自愿的,说不定又是做了某些我们不知道的事,之前为了一己之私敢跟踪上司殴打上司,现在就敢虐待学生欺压学生!】
【难怪我一开始就不喜欢她,之前车祸的事我就觉得奇怪,怎么那么刚好她把人推开,旁边又来一个人救了她……之后她的一系列迷之性发言更是恶心,还说什么她不觉得这事值得夸赞,不值得那你就不要来,不要露面啊,来了还说这些……既要又要的,又作又恶心,呕……】
【楼上不知是兄弟还是姐妹的,发言这事我们先放一边不说,她总归是救了一个人。单说拿着高工资不做事,业务能力差就已经很恶心人了,我们这些老实巴交、兢兢业业干活干到死的平头老员工,还不如人家灵机一动,面相一卖躺平拿得钱多,真是世道变了,就没有人管管吗,真的很恶心……】
【职场潜规则真的呕,据我所知,她这人是惯犯了,之前在淮大教书也是,同办公室的老师都不放过,追捧她的那群小迷妹也是没吃过好的,明明只是一个素人老师而已,阵仗搞得像个网红明星一样,今天磕这个,明天磕那个,她们家老师姐姐自己都放话说结婚了还不信,我都不知道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还有这么高的话题度,曝出了是为了丢人现眼吗?】
【有没有可能她是被推出来压某医疗集团热度的……?】
【……】
诸如这样的抨击叠层上万,甚至有比这还骂得不堪入目的,从前偶尔发生活日常的账号也被攻陷,但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连上网的,关于结婚的图文和之后出去游玩的照片尽数被隐藏起来,所有的谩骂全在很早之前她还是律师时发的图文下,就连淮林警局的官方账号都不免于此。
甚至,她的账号还打开了没关注不能评论的机制,更是引人怒上加怒。而谩骂也不会因她这一系列的逃避而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有人从过往的嗑糖图片中找到江桕的账号进行新一轮的讨伐,有人自称是她朋友说她从小就是个混混,以欺压同龄学生为乐趣,人缘特别差,没人想和她交好,甚至从初中开始就不学好,和人谈恋爱。
一时间“校园霸凌”“问题学生”“小混混”“早恋”等标签通通安插在她身上,从职场到校园再到职场,观场的和下场的网民们纷纷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从小不学好,长大怎么可能是个好的,从小就混,长大怎么可能安分守己做人,从小就舞弊抄袭早恋,长大怎么可能本分工作……
公正的律法圈不住她,高尚的职业救不了她。她从小就是个坏胚子,心已经黑透了,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发出来的申诉和声明又有谁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