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百二十六
许霁的死讯在京中没有掀起任何浪花。
城中大半的百姓听说此事后,先是面露茫然,接着才恍然大悟:“原来竟是当初那名动京城的玉面探花郎!”
得知他死了,大家纷纷拍手称好,直呼痛快。毕竟景王闹的那一场叛乱害的多少人家破人亡,许霁既追随景王,多半也是个奸臣,死得其所。
只有寥寥几个与许霁交好的同僚,三两聚在一起时谈起他,摇着头叹息一声“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遗憾。
再多就没有了。
曾经那么风光的许霁,死后不仅落了一身骂名,还要被史书重重的记上一笔,最后一张草席匆匆卷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当年许霁高中,身披红绸骑着高头大马,俊美洒脱,意气风发……
竟都成了一场空梦。
林燕喃坐在茶馆里,听着楼下说书先生慷慨激昂讲述奸臣贼子
如何凄惨身死,又听围观群众齐声喝彩,口中骂着“好死”,唯余麻木。
他不愿再听下去,起身要走。
许霁做错了很多事,如此结局是他应得的下场。外头千万人唾骂他,只有林燕喃不可以。
他知道许霁才不是那些人口中心思狡诈、恶毒贪婪的奸臣样子;知道许霁不甘心,走投无路才做错选择。
许霁做错了很多事,或许对不起很多人,可他唯独没有对不福安,更没有真正想要伤害过任何人。
林燕喃可以接受许霁的死亡,却不能接受他身后只剩一卷薄薄的草席,连个坟堆都没有。
他出了茶楼,径直奔向巡防营。那天他们吵架,谢栖已经足足两日没有回府,赵管事身说他下了朝便在那里忙着操练,不是有意冷落。
林燕喃知道赵管事不过为了安抚他,等了两天,终于决定亲自找去。
虽还未正式拜堂成亲,他们的婚事却早被皇后娘娘懿旨昭告天下,是以巡防营的人很轻易的就放了人,未曾多加阻拦。
林燕喃在校练场找到谢栖,彼时他正立在高台上神情肃穆的查阅地下人日行操练,目光陡然与远出而来的林燕喃接上,立刻慌了一瞬。
与身边副官耳语几声,谢栖急忙跳下操练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拉过林燕喃冰冷的双手,眉头深锁,训斥道:“天寒地冻,积雪未消,你怎敢带着你家公子到处跑!?”
春儿来不及辩解,林燕喃就开口解释了:“是我要来的。”
“你总不回家,我可不就自己来找?”
谢栖面上一阵心虚,轻咳几声,此地无银:“我可没躲着你,只是这边离不开人。”
“你知道的,我不日就要动身离京,怕这群混账不好好操练,惹陛下烦心。”
他说着把林燕喃半抱半搂带入营帐,转头命人生起炉子,这才放心,“你身子骨才养好些,下次传人与我就行了。”
林燕喃眉心仍有化不开的轻愁,仍是笑道:“我哪里就那么脆弱,出来散散心也好。”
他二人独在帐中说了会体己话,极有默契的避开了那晚争吵的事。
直到用完午膳,林燕喃漱了口后犹豫半晌,才试探着道:“我……我想回趟柳州。”
谢栖面色不变,似乎是要听他把话说完。
林燕喃看他没有反对,索性说开了:“许霁的尸首不能无人收敛,更不能就那样随便丢在乱葬岗掩埋,我想……”
他话未说完,谢栖像是忍不下去,生硬打断:“你想如何?”
“你要给他收尸,然后葬到你家祖坟?以何身份?未亡人吗!?”
林燕喃抿了抿唇,试图放低姿态恳求:“就算我不是未亡人,他也算是我的兄长。我送他一场体面,让他入我祖坟,好过让他做无处可依的孤坟野鬼……”
“兄长?”谢栖步步紧逼,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在他的身上,冷声道:“你拿他当作兄长,他可曾同样待你?”
“许霁犯的可是谋逆的大罪!”谢栖提醒他,“你难道要让你们林家与这样的人埋在一处!?”
林燕喃张了张口,却找不出反驳的借口。
许霁所犯下的罪名,的确不合适葬在林家祖坟。于是他退而求其次,又说:“那我只给他立个碑,好叫他来年清明也能收到香火纸钱,地下不受人欺负。”
“我不准。”谢栖死死盯着他,不再端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字一句道:“我不准你给他立碑。”
“不准你给他烧纸,不准你惦记他。”
林燕喃恍然看着谢栖冷酷的神色,对这样陌生的他有点害怕,不由后退一步,低声哀求:“我不惦记他。我向你保证,送他棺椁回去柳州安置好,就再不看了。”
“你别让他曝尸荒野,求求你……”
他知道谢栖生气,而他并非真的还爱着许霁。正如林燕喃自己所说的那样,他和许霁除了夫妻还有别的关系,他不能这样放着许霁尸首被野犬啃食,否则午夜梦回,他都无法原谅自己。
可是谢栖不想听。他只知道,林燕喃越是为了许霁苦苦哀求,他就越要发疯。
从前许霁还活着,他甚至只能趁着夜半时分偷来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欢愉,那时他尚且明白徐徐图之,隐忍行事的道理。
而今许霁终于死了,他咎由自取,死得其所,受人唾骂。谢栖本该迎接自己终于抱得美人归的喜悦时刻,心虚反而不如以前稳得住。
他看着林燕喃泪水涟涟哀求自己的模样,眼前仿佛回到他最后一次见到许霁的那一晚。
而许霁那充满恶意嘲讽的话再次萦绕在耳边。
‘谢栖,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不会以为我的喃喃会真的爱你吧?’
‘你不过是他为了逃离我而静心挑中的好用物件罢了,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从许霁疯癫的话语中,谢栖终于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原来从来不是什么青梅竹马,情深义重。这是一个彻头彻尾充满了欺骗与背叛的故事。
许霁杀人诛心,临死也要谢栖下地狱。
他还说:
‘你其实同我一样,也恨不得日日锁着他,不叫任何人见他,是不是?’
‘除非你一辈子装得好,否则将来某一日,你猜我的下场,会不会就是你的?’
都说同类之间彼此心有感应,许霁怎么看不出谢栖强行压下的那些念头?
若不是抱有阴暗扭曲的私心,谢栖便不会宁可背负骂名也有偷着与林燕喃苟且,为的就是以待来日。
可是伪装就是伪装,终于有再也装不下去的一天。
正如许霁所言,要是有一天林燕喃无法忍受他,会不会故技重施,寻找别的人来逃脱谢栖的桎梏?
毕竟,有一有二就有三。
许霁的话这些日子时时刻刻萦绕在谢栖耳边,吃饭睡觉哪怕上朝,如影随形,就像许霁扯着一张阴森恶毒的脸站在不远处等着看他下场。
那些话仿佛一把最缝里的尖刀,反复戳|刺着让他的心,而谢栖最初还能理性驳斥,自己不会重蹈许霁的结局,可是后来渐渐失去冷静。
心魔顿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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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一百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