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五
庙里住了几天,虽然清静,但终究不是真正的桃源,又因小世子的事,林燕喃心里始终不是滋味,主动要回去。
有关于许霁的事,林燕喃一直想探听谢栖口风,看陛下会如何处置。尽管他心里分明,许霁不可能活,心里却还是抱有万一的幻想。
每当他算准时机开了了个头,谢栖像是早预料到他的想法,各种借口理由生硬转移话题,摆明了不愿多说。
要是林燕喃继续追问,他便淡了笑颜,推说陛下旨意任何人都无法违抗,他们这等做臣子的,皆听命行事。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林燕喃便知趣的没再提过。
过了些日子,宫里果然派了人来,身着宫装的嬷嬷看着端庄慈祥,规规矩矩行了礼后,温声笑道:“公子,奴婢是皇后娘娘指派来为您裁量衣裳的钟嬷嬷。”
她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二三十号人,人人手中捧了各种时下最新的料子任由林燕喃挑选,钟嬷嬷笑逐颜开,连说皇后娘娘恩典,天大的荣耀。
林燕喃跪下叩首谢恩,目光一一滑过宫人们手上鲜红欲滴的布料,心里提不起精神。
他从来就不太爱这些过分艳丽的色彩,尤其红色,曾经给过他极度恐惧的洞房那一夜。
他默念着谢栖不是许霁,与他成婚自是更不相同。这次他是万般情愿,要是总摆着冷脸,谢栖该又要伤心难过了。
林燕喃盯着钟嬷嬷热切的目光,硬着头皮从那堆在他看来过分华美的布匹上看来看去,选了个瞧着最素净的,算是有个交代。
然而挑了布料,后头还要更多的等着他。从花纹样式选到头饰佩玉,全身上下无一放过。
一天下来,林燕喃挑的头晕眼花,晚上吃了些东西倒头就睡。他从来不知道,大家贵族原来连成亲这种事都这般复杂。要知那年他和许霁成亲,从准备婚服到礼成总共不过一月,宴席更是寒酸到亲朋仅仅坐了一个小院。
钟嬷嬷甚至还笑眯眯的告诉他,明天宫里会另派他教养嬷嬷来,专门教他学习各种上等人家的规矩:诸如如何与其他贵眷往来,如何独自管理偌大府邸下人。哪怕吃饭睡觉,他都需得时时刻刻注重自身礼仪举止,行坐卧睡皆有章法,时时刻刻像个正经侯府夫人。
林燕喃跟着教养嬷嬷学了三天,不知自己原来这些年浑身上下满是破绽,只是一个手捧茶杯的小动作,他硬生生学了一下午。
宫里来的嬷嬷可不是侯府下人,更不看林燕喃脸色行事,但凡他做的不好,手里戒尺就毫不留情的打下,不算很重,可是打多了也是疼的。
晚上春儿拿着药酒替他上药,心疼的眼泪直掉:“便是从前,许大人也没这样舍得对您!”
谢栖整日不在家,林燕喃隐约听说边关这边的蛮子又开始找事,林燕喃就算有些委屈,也不好这种时候拿小事去叫他烦忧,便宽慰道:“也不是很疼。”
“既入侯府,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知道嬷嬷其实是为他好,自己本是商人小户出身,成亲后名义上是侯府半个主人,将来要往来的都是京中最上等的人家,若是自己行差有错,丢的是整个侯府颜面。
虽然谢栖也许并不在意这些,可是林燕喃倔强,不肯让自己成为他的软肋。
只是……
他低头看着红肿发热的掌心,眼前阵阵恍惚。
他心爱谢栖,愿意学着去做一个旁人口中“合规矩”的大家夫人,是心甘情愿的。
可是今日当他同嬷嬷闲聊着说起自己今后想在城中开个花铺亲自打理,却遭嬷嬷严厉无情的批评责备。
‘公子既改头换面,应当爱惜自己羽毛,同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士农工商。商户自古以来都是最下|等卑|贱的营生,您堂堂侯府夫人,如何做得出抛头露面的事!?’
林燕喃挨了顿批评,一时怔怔不知如何辩解。
他不明白,自己只是经营个铺子罢了,从前林家世代靠着双手和脑子吃饭,赚得正经干净的钱,为何就成了不入流下|贱行当?
‘没有谁家官眷成天想着往外跑,夫人当安分些。’
嬷嬷的话语虽然严厉,但却真心为他考虑。
‘侯府这样的人家,要是还需自家夫人出去搞这些,您当外头人怎么看侯爷?’
可是谢栖答应过他的,以后自己做什么他都会陪伴支持。
难道真是他太过自私?
但这样的生活……真是他想要的吗?
林燕喃努力说服自己,只要能跟谢栖在一起,这些都不重要。
晚上天都黑了,还迟迟不见谢栖回来,林燕喃以为他又是忙于政务,独自吃了饭后便没等他,洗漱好上床睡觉。
仍是不开怀。
窗外寒风呼啸,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冷得早,被窝里放着暖脚的汤婆子,可他还是觉得冷,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与此同时,地牢的门又一次被打开。
谢栖站在门外看着里头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许霁,淡淡瞥了一眼身边狱卒。
那小卒连忙陪笑,抬袖擦了擦脑门过分紧张出的汗,局促解释道:“侯爷,他、他可还活着的,我们照着您的吩咐,每日参汤吊着他性命,绝不叫他一时半会就死了。”
要说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小卒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京中那些风言风语略略也听过不少,可他哪有那狗蛋围观谢栖的八卦,得了机会脚底抹油,可不敢多听半句。
谢栖拿着钥匙三两下打开牢房大门,慢悠悠踱步而入,双手环胸居高临下打量着地上紧闭双眼的许霁,冷声道:“既没死,便听旨吧。”
语毕,许霁果真缓缓睁眼。纵使浑身浸染血污,然而他的眼神依旧清亮。
许是不愿在情敌面前露怯,他艰难撑着几乎废掉的双臂喘着粗气靠墙坐起,仿佛自己还是那个人前翩翩君子的许侍郎。
“陛下终于想好如何处置我这旧臣了吗?”
谢栖不欲回答他的问话,平静的看着他道:
“圣上仁善。你虽犯下诛九族的死罪,但念在往日君臣情分,只流放你至塞北荒漠,已是皇恩浩荡。”
许霁默默听他说完,轻笑一声,似是嘲讽:“陛下还是如此软弱,愚蠢的仁慈。”
“他应当……”
谢栖不耐打断他:“应当如何?诛你九族?还是将你碎尸万段,弃尸荒野,任由野狗啃食?”
“许侍郎生性最是自视清高,若真拖着你一路游街至菜市口,让那些贫民围观看你斩首,恐怕难以承受这等屈辱吧?”
许霁嘶哑着嗓音又笑了:“侯爷倒是我的知己了。”
“只是我以为,你恨我恨到叫那些狱卒日日折磨,定要把我挫骨扬灰的。”
“毕竟,喃喃可是一心为我求情。”
听他提起林燕喃,谢栖仿佛并不为之所动,就像毫不干系的人,“对你用刑只是看看你还能吐出什么实情,本侯可不会假公济私。”
许霁冷笑道:“侯爷说这话,自己信吗?”
“事已至此,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他死死盯着谢栖冷漠的眼睛,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颜:“然而那又如何?你永远是我的手下败将。”
他知道自己没有翻身的机会,可是不甘心。
许霁想的很明白,即使到了这种关头,他始终还是自私的,死都不肯把喃喃让给别人。
那是他幼年时就开始的执念,是他穷尽短暂一生想要留住的美梦,他都没能抓住的人,谢栖又凭什么?
“侯爷,你难道就不曾奇怪,当初喃喃他为何偏偏挑中了你吗?”
“他从不是滥情之人,更循规蹈矩,乖巧动人。明明与我两情相悦,为何却还要背着我与你厮混偷情?”
许霁带着恶意讥讽的笑看着谢栖。继续说着诛心的话:“侯爷该不会以为自己就此真的赢了吧?”
……
谢栖走出地牢的时候,外面的风刮得更厉害了,吹得人快要站不住脚。
月色被重重乌云覆盖,他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黑沉沉的几乎看不见影子。
那打更的老者与他擦肩而过,不由打了个寒颤。
借由手中提灯模糊的光亮,他依稀看到迎面而来那人脸上阴鸷森冷的表情,简直比鬼还吓人。
谢栖就这么慢慢走回自己府邸,没有惊动任何人,眨眼功夫消失在街上。
天还没亮,地牢那边传了消息出来。
狱卒一早送饭的时候,发现许霁自裁死在了牢房里,手腕流的血几乎把身下枯草染透,嘴角却噙着诡异的微笑,像是死的时候十分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