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百二十一
一片死寂之后，许霁忽然嘶哑着嗓音低声问：“他……待你好吗？”
林燕喃起初未能领会他所问为何，睁着一双眼睛茫然道：“谁？”
然而此话一出，他才意识到原来是说谢栖。
“……他，待我很好。”
林燕喃小声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尴尬羞涩。他同许霁之间闹得难堪收场，眼下他人在大狱，自己却大言不惭谈这些，怎么想都很奇怪。
听了他的话，许霁轻笑，像是真心高兴：“你在他身边自是比在我身边快活，眼瞧着气色好了不少。”
许霁再如何不愿承认，也不得不认：“我没能照顾好你。”
林燕喃摇了摇头，不甚赞同：“你不明白，我从来不要你照顾的。”
“我虽体弱，仍有傲骨。”
他不甘于被永远困在后院那一方天地，更不需要许霁如同守着脆弱琉璃那般无微不至的呵护，好像稍稍碰一下就碎。
“你从来不问我到底要什么，我有时候想要同你说，你也不肯听。”林燕喃说着不觉一行清泪落下，亲眼见到许霁落魄，他心里生疼。
“我不要权势富贵，也不喜欢绫罗绸缎，珠宝金玉。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我喜欢踏踏实实过日子，就我们自己。”
哪怕在被许霁骗进洞房之前的一夜，他还想着如何重振林家的生意，也不止为了自己。他从小就憧憬许霁，知道他才华横溢，心志远大，来日必定会飞得更高，投身入庙堂之中。
那条路不好走，可是许霁愿意，他就鼎力支持。林燕喃也读过书，略通点人情世故，更知道官场许多不成形的规矩。所以他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这样才好为许霁铺平前路，让他心无旁骛一展宏图伟愿。
可惜那一夜的背叛击碎了他所有的信念。
“我，我恨过你的。”林燕喃泪水止不住的流淌，说话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可是我……我也曾经爱过你。”
直到这个时候，林燕喃才能把心里真正所想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再不会有机会了。
许霁猛得瞪大眼睛，不顾身上剧烈疼痛，从地上弹跳起来，拖着沉重的锁链冲到铁栏前，死死抓着林燕喃的手，抖着声音问：“真的吗？”
“喃喃，喃喃……”
他无数次在梦里幻想过喃喃说爱他，醒来后却只有满心自嘲，以为自己痴人说梦。
许霁从来没有自信林燕喃会爱他，一刻也没有。
他自幼出身贫苦，父母亡故后被迫四处流浪乞讨为生，和林燕喃初遇时，他跪在桥头蓬头垢面，浑身上下脏臭难闻，几乎凑不出一块干净的皮肤。和一身白衣、姣姣如明月的林燕喃相比，他卑微的只能佝偻起身子，连抬头的勇气也没有。
相遇时的难堪窘迫几乎成了他半生心魔，纵然后来进了学堂，打扮的人模人样，写的文章也被夫子先生大加赞扬，还有那么多的同窗追随巴结，可是许霁心里，永远也没走出那天的桥头。
因为知道自己一旦离开柳州去往京城，此生便与他无缘，而那时林燕喃又满心只有他林家的生意，根本不会察觉自己满腔心事，他才不得不做出那样的决定。
他知道是错的，可他没有办法。
许霁在心里盘算过许多次，最后无一例外得出同样的论证——“喃喃不可能爱他”。
喃喃怎么会爱他呢？
他那么美丽，又待人温柔贴心，从来不同人生气，对谁都友善，谁都会爱他的。
许霁长久患得患失，恐于失去，最终扭曲了心智，犯下大错。
从来都是他离不开喃喃，是他卑鄙。
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绝路的时候，却听到喃喃说爱过他，心头仿佛被雷电劈中，浑身剧烈颤动，疼得他生不如死。
他死死扒着铁栏，渴望的看着林燕喃，哆嗦着问：“我、我对不起你。”
“是我错了……”
这么多年，许霁第一次为自己犯下的错道歉。
林燕喃听到了。他再也忍不住，低头捂着脸压抑着哭声，不住骂他：“事到如今，你才来说这些……”
“但凡你肯回头，哪怕、哪怕一次……”
哪怕一次，林燕喃也会原谅的。
许霁自己都不知道，林燕喃的确温柔大度，但对人也不是毫无底线忍让，他真正狠心绝情的时候，比任何人都冷漠。
只有许霁，唯有许霁，才是那个例外。
许霁无论犯下什么错，林燕喃都是愿意等他回头的，因为那是他从小就憧憬的人，是陪伴他长大，互相依偎度过那么多寒冷夜晚的枕边人。
他恨许霁背叛，恨他把自己囚困于笼中，恨他从来自说自话不肯听他一语，更恨他做错事却固执的不肯回头。
“我曾经想过要不要原谅你。”林燕喃哽咽着说，“你对我那么残忍，我觉得不应该原谅。”
“可是、可是你是我的子清哥哥……”
他给过许霁很多次机会，只要许霁真心悔过，他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林燕喃愿意和他重新开始，他们真真正正的做夫妻。
可惜许霁死不回头，扭曲的固执蒙蔽了他的双眼。
许霁看他哭得不能自已，终于彻底悔悟。可笑他自恃清高，以为看透人心，原来竟连心爱之人都不曾好好了解过。
他们这一生，终究是错过了。
许霁努力伸手抚摸上林燕喃的脸，这次没有避讳自己脏污的手，轻声说：“是哥哥错了，喃喃。”
“你永远不要原谅我。”
许霁好似回到了他们曾经亲密无间的少年时期，真正像个兄长一样替他擦去眼泪，被鞭笞出道道血痕的可怖脸上浮出无限温柔，就这么痴痴看他。
他想再多看一眼。
许霁还是舍不得他的喃喃，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林燕喃还在哭，此时的他对许霁完全不设防，许霁的手再往下一点就能触碰到他柔软脆弱的脖颈。
尽管受刑多日，许霁早已失却大半的力道，但只要他轻轻轻轻一扭，喃喃漂亮的脖子就会歪斜下去，永远闭上那双美丽的眼睛。
许霁终究是许霁，即便是死，也要把他的喃喃一起带走。他们一起死去，下到地府，来世还做夫妻。
但是，当他真正碰到林燕喃的脖颈，却迟迟没有动作。
活着的，漂亮的，会笑会哭的喃喃。
他怎么舍得。
许霁轻轻替他拂去被泪水粘在脸颊旁的发丝，笑着说：“以后，喃喃自由了。”
地牢某处传来轻微声响，像是有什么人要来了。
许霁唇角微笑意味深长，突然将林燕喃拽过来，死死贴着铁栏俯首过去，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得到的声音低声道：
“谢栖不是什么好人，你要小心他。”
“城外破庙，我为你留了银钱，铁柱会听你的话。”
林燕喃是中庸，感受不到信香。但同是乾元，许霁怎么会不明白？那些属于谢栖的信香霸道强势，即使人不在，也如阴魂不散的鬼魅死死围绕着他，将林燕喃同外人隔绝开来。
许霁心中惋惜，他可怜的喃喃从此在这世上孤苦无依，即便甩脱了自己这个大麻烦，日后只怕是换个牢笼继续过活。
林燕喃怔怔的听他说完，还未来得及问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哥哥怎么背着我自己一个人出来？”
谢栖自黑暗中缓缓走出，墙上的火把映照在他俊美的脸庞上，令他看起来有些阴郁，不复往日光鲜夺目。
许霁握着林燕喃的手，对他露出挑衅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1章 一百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