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一百二十
地牢本就是朝廷关押重犯的地方,林燕喃一路走来,所见皆是已被酷刑折磨到几乎没了人形的一团血肉,除了偶尔的蠕动,看不出是个活物。
他闭着眼不敢看,可是耳边仍能隐约听到若有似无的哀嚎,恍惚以为自己下到地狱十八层。
而他最不能接受的,是看到许霁也身处其中。
林燕喃死死抓着铁栏,眼眸瞳孔剧烈震颤,压抑着胸腔中快要跳出来的心脏,还未开口呼唤,眼泪先一步落下。
他不敢相信,那个被重重锁链,如同野犬般扣在墙角的一团血肉竟是许霁。
那个素来洁净、爱穿白衣,风光霁月的许霁。
尽管有些准备,可是亲眼看到许霁如此下场,林燕喃仍旧感到心如刀割。
他知道,许霁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可命运造化,偏偏是他自己走上死路。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林燕喃大张着口急促呼吸,泪水肆意流淌,他却顾不上擦拭,只死死盯着地上瘫着的人,忍不住的哽咽。
似是听到动静,许霁缓缓睁眼,却懒得动一动。自被下狱以来,他被连日严刑拷打逼问,一身肉烂得厉害,而他仿佛不知道疼痛,麻木到无畏。
他知道对他用刑不是陛下的意思,若他直言抗辩,还是有几分活下去的机会,毕竟景王谋反的密函是他亲自偷偷泄露,勉强也算将功补过。
但许霁天生骄傲,已经不愿再向任何人屈膝求饶,所以即便那些看守士卒故意对他用刑泄愤,他也不肯低头。
如今的许霁,活着或者死了,其实也没什么分别。若说还有什么未了心愿,也只有他的喃喃。
生无可恋,死也无惧。但要是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许霁百无聊赖的想着,艰难转过头去,不期然对上一双泪水涟涟的眼眸。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不顾身上疼得厉害,拼命抬手用脏污的衣袖擦了擦眼,几次三番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喃喃?”
许霁这些天米水未进,嗓子像是被烧坏了,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再不复往日温润。
他努力挣扎着向他走来,可是膝盖以下没了知觉,便屈膝一点点蹭了过来,在冰冷的地砖上留下一行血迹。
林燕喃再也承受不住,跪在地上拼命摇头,哽咽着说:“你别过来了,疼……”
他摸遍全身,能摘的东西全摘了,一股脑都塞进旁边看守的狱卒手中,哀求道:“大哥,我、我能进去看他吗?”
那狱卒哪敢收他东西。何况侯爷亲自吩咐过,牢里这位是参与谋反一案的重犯,抄家灭九族的那种,不许任何人前来探视。
“夫人别为难小的,我等皆听命行事。没有侯爷口令,谁也不准探视。”狱卒小心翼翼回他,又说:“地上寒凉,夫人早些回去吧。”
林燕喃想不到自己拿着令牌也不能进去,急得起身就要走。他要去求谢栖,哪怕会惹他生气。
然而他前脚才要走,就听许霁拼命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喊他:“喃喃!喃喃!别走……”
许霁心里明白,一旦林燕喃走出这座大牢,谢栖绝不会让他们再有相见的可能。
他不知道喃喃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他知道谢栖为人。
听到许霁撕心裂肺的声音,林燕喃连忙回来,哭着说:“我去求他,你要等我。”
即使许霁犯的是诛九族的死罪,却也不该被人如此折辱。林燕喃见不得他这样。
“咳……”许霁拖着沉重锁链终于艰难挪到门边,隔着铁栏看着林燕喃,喘息着咳出一大口血后摇头,苦笑道:“是我罪有应得,求他无用。”
“从我选择王爷那日起,就想过也许会有今日。”
林燕喃擦了擦眼泪,忍了又忍,骂道:“既知会有今日,为何还要糊涂!?”
许霁很久没见林燕喃,自从给了和离书,他没有一夜合过眼。因为知道景王结局,为了不连累他,才忍痛和离。可心里又幻想过万一的可能,再续前缘。
“我不甘心。”许霁深深叹了口气,隔着铁栏想要抚摸林燕喃的脸,忽然想起自己满手污秽,担心弄脏他的喃喃,半道转折,轻轻在林燕喃发顶虚虚碰了一下,而后快速收回。
他说:“我不甘心,喃喃。”
“凭什么我的妻儿被人那般折辱欺凌,他却能毫发无损,继续过他逍遥快活的日子?”
许霁眼中含恨:“我们的福安,他甚至没有到过这世间看过一眼,没有唤过我们一声爹娘!”
“我跪在正清殿外,那道门始终没有打开。”
所以那时起,许霁心中的一堵墙彻底倒塌。
“陛下不能为我讨回公道,我便自己来!”
林燕喃苦笑着说:“所以你转头选择景王。那么,你的心愿达成了吗?”
许霁忽然沉默。
“你怎么就是不懂呢?”林燕喃抬手轻轻抚摸许霁脸上的血痂,柔声说:“无论陛下还是景王,他们……都不会为你讨回所谓公道。”
因为他们本就是一样的。
“你说我忘了福安,其实没有。”林燕喃将头抵在铁栏上,似是喃喃自语:“我一刻也没有忘记过他。”
“可是我没有办法同他们争斗,连你都做不到的事,我还能怎么办呢?”
林燕喃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无非就是远走高飞,离开这个繁华却会吃人的地方。
“我想过的。”他低着头,伤心的说:“那时你同我走,我们还回柳州去,好好过日子。”
也许这样的选择实在懦弱无能,人活一世,却不能为自己枉死的孩儿报仇雪恨,实在枉为人父。
可是林燕喃知道,福安和珍珠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他只是想保住剩下能保住的人。
许霁愣愣的听他说话,脑中一会儿是梦中无数次回现过的血肉模糊的小小婴儿,一会儿是近在咫尺喃喃的脸,不停冲撞。
他不敢承认,其实他很早就后悔了。
那时他被仇恨蒙蔽双眼,又被李少卿蛊惑,等清醒过来时,已经踏上景王的船。
一步错,步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