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白雾顺着廊道缝隙源源不断涌进来,缠绕在护栏栏杆上,沾起一层薄薄的湿凉水汽。廊灯的白光被雾气揉得朦胧,落在地砖上一片虚浮,周遭楼栋隐在白茫茫雾色深处,只剩模糊的灰白轮廓。
两人并肩靠着冰冷护栏,周遭再无第三个人的脚步声,整片休整区都沉在深夜的寂静里。
温澈指尖无意识蹭过栏杆凝出的水珠,凉意顺着指腹漫上心头,先前压在心底的惶惑被夜色慢慢抚平。他侧头悄悄瞥向身侧的宋妄,少年下颌线条利落,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周身惯有的疏离被夜雾冲淡不少。
“你轮回多少次了?”话出口温澈才后知后觉忐忑,囚笼里轮回次数大多是隐秘,不少人忌讳被打探过往。
宋妄指尖叩了叩冰凉的矿泉水瓶壁,瓶身凝满细密水珠:“记不清,太久了。”日复一日重复应试、目送来往考生起落消散,年岁在无休止的考试里被磨成混沌的虚影,具体的数字早已失去意义。
他见过一波又一波人来了又消失,抱团的、算计的、崩溃的,来了一轮又一轮,唯有自己困在原地,反复旁观这场无解的囚学。直到这一轮,后排那个总缩在座位里咬牙硬撑的少年,打乱了他长年一成不变的沉寂。
温澈心头微怔,眼底漫开一层酸涩:“日复一日考一样的试卷,不会腻吗?”他不过寥寥数轮,便已经被重复的煎熬磨得身心俱疲,难以想象常年困在轮回里是何等窒息。
“早已麻木。”宋妄抬眼望向远处被浓雾吞没的长廊尽头,“原本只等着无尽循环,直到本轮考场,不一样。”
后半句说得极轻,混在穿廊的夜风里,险些消散在雾气中。
温澈没听清末尾半句,只当他依旧厌烦轮回,小声絮叨:“我每一次考前都整夜失眠,总怕落笔失误,只差一分就要被清空。亲眼看着考生在光屏前化作白光,夜里时常惊醒。”
过往数次濒临淘汰的恐惧历历在目,那些悬在生死线的煎熬,他从未同任何人倾诉。在人人自顾不暇的囚笼,软弱等同于破绽,倾诉只会沦为旁人拿捏的把柄。唯独面对宋妄,心底的戒备不自觉松了口子。
宋妄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待他话音落尽,才缓缓开口:“下次考前整理错题,薄弱题型我可以抽空帮你梳理。”
突如其来的应允,让温澈浑身一僵,抬眸撞进对方漆黑沉静的眼眸里,雾气氤氲,揉碎了灯光落在宋妄眼底。
“不用麻烦你的,你的分数稳居前列,没必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温澈连忙摆手,受了数次恩惠已经满心不安,不愿再持续拖累对方。
“算不上浪费。”宋妄淡淡垂眸,目光落在他攥紧衣角、微微泛白的指尖,“闲着也是虚度休整时光。”
白雾愈发浓重,顺着领口钻进校服,温澈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单薄的被褥扛不住深夜寒气,他方才仓促出门,身上衣物单薄,没片刻便冻得指尖发僵。
细微的瑟缩被宋妄尽收眼底,他沉默片刻,抬手解开自身校服外套,随手递到温澈面前。深色外套还带着一点人体余温,隔绝了周遭浸骨的湿冷。
“披上。”
温澈怔怔望着那件外套,犹豫再三:“那你……”
“我不怕冷。”宋妄语气平淡,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他只得小心翼翼接过外套,布料上萦绕着淡淡的墨纸气息,是常年与试卷草稿相伴独有的味道。温澈拢紧外套裹在身上,宽大的衣摆垂到膝盖,多余的袖口空出一截,整个人大半都陷在带着暖意的布料里。
暖意顺着衣料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深夜雾气带来的寒凉,心口也烫烘烘的。
远处墙体的电子倒计时还在安静跳动,剩余休整时间慢慢缩减,无声提醒着新一轮的考核步步逼近。
“还有十几个小时就要集结备考了。”温澈望着跳动的数字轻声感慨,安逸永远短暂,转瞬就要重回紧绷的考场炼狱。
“新卷难度上调,吴羽豪不会善罢甘休。”宋妄一语点破隐患,那人本轮侥幸擦线过关,心中积怨未消,下一场考试必然伺机暗中作祟,“他再找你麻烦,直接告诉我。”
短短一句庇护,胜过千万宽慰。
温澈埋在宽大的衣领里,耳尖悄悄泛红,雾气遮去他脸上细碎的动容。
雾水沾湿两人的发梢,几缕碎发凝着细小水珠。长廊深处忽然响起远处宿舍零星的翻身动静,打破片刻静谧,天边囚笼固定的灰白天色隐隐泛起极淡的鱼肚白,长夜快要走到尽头。
“快天亮了,该回宿舍休息。”宋妄抬步率先动身。
温澈紧跟在后,身上还裹着对方的外套,一路小心翼翼,生怕蹭脏布料。
走到温澈宿舍楼下,他伸手想要脱下外套归还,手腕刚碰到衣襟,便被宋妄出声制止:“先穿着,考前再还。夜里气温低,着凉影响做题得不偿失。”
话音落下,宋妄不再多留,转身走入单侧通往独居单间的雾色廊道,背影很快被白茫茫的浓雾吞噬,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墨香,留在温澈身上。
温澈站在楼道门口,攥紧身上温热的外套,望着浓雾深处久久伫立。
天色渐亮,白雾缓缓消散,新一轮囚考的阴影,正悄然笼罩整片灰白囚笼。而藏在衣料与心底的温柔,成了少年直面下一场绝境最踏实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