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百叶窗没拉严，午后的阳光漏进来，在冷歆落办公桌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混着她指尖偶尔划过纸张的窸窣声，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化学试剂的清冽气息——这大概是我最喜欢待的地方，比教室更让人心安，只因为这里有她。
我站在她桌旁，手里捏着刚写完的化学练习册，其实题目早就聊完了，可我就是舍不得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讲班里今天的趣事，说后桌男生上课偷吃辣条被班主任抓包，说走廊拐角的玉兰花又开了一朵。冷歆落听得认真，笔尖在教案上顿了顿，抬眼时眸子里盛着浅淡的笑意，像把刚才漏进来的阳光都揉进去了似的。
“你坐着呗，”她突然指了指身旁的小沙发，声音还是那样温温的，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别每次来找我都站着，腿不酸？”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站着就行，不耽误你——”话没说完，就对上她微微挑着的眉梢，那眼神像在说“你确定？”，我瞬间就没了底气，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坐了过去。沙发不大，我只敢坐半个屁股，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鼻尖却忍不住往她那边凑了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皂味，混着墨水的味道，让人心里发甜。
刚坐没两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我下意识抬头，看见两个女生走进来，前面那个穿着校服，梳着高马尾，我有点印象，是她们二班的化学课代表，好像姓李？我连她全名都记不清，只知道每次来送作业都安安静静的。可跟在她后面的人，我却熟得不能再熟——郑筱茹。
看见郑筱茹的瞬间，我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还是那副样子，扎着个高马尾，带着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个粉白色的盒子，笑盈盈地朝着冷歆落走过去，那眼神里的讨好都快溢出来了。我早就把她划入“重点情敌名单”，上次运动会她故意凑到冷歆落身边递水，后来还想帮冷歆落拿书，被我抢先一步把冷歆落的书抱在怀里，当时她看我的眼神，跟要盯出个洞似的。
“冷老师，”李课代表先开口，把作业本放在桌上，“这是我们班今天的化学作业，您看看有没有缺的。”
冷歆落点了点头，指尖扫过作业本的封皮：“好，放这吧。”
郑筱茹立刻凑上去，把手里的盒子递得更近了些，声音甜得发腻：“冷老师，这是我妈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我觉得特别好吃，您尝尝呗？”
我坐在沙发上没吭声，心里却冷笑了一声。巧克力？她怕不是根本不了解冷歆落。我早就发现了，冷歆落从来不吃那种甜得发齁的牛奶巧克力，上次我在超市看见黑巧，想着她可能喜欢，买了一小块带过来，她虽然没多说，却当着我的面拆开吃了半块，还说“这个甜度刚好”。至于其他的甜食，她更是碰都不碰，连办公室抽屉里的糖，都是有些学生硬塞给她，迫不得已才留下的。
果然，冷歆落轻轻推开了那个盒子，语气客气却坚定：“不用了，谢谢你，我不爱吃甜的。”
郑筱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淡了点，却还是没收回手，反而往前递了递：“老师您就尝尝嘛，这个不怎么甜的，是白巧克力——”
“白巧克力含糖量更高。”冷歆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气场。李课代表站在旁边，显得有些局促，而郑筱茹还赖在原地，眼睛盯着冷歆落，那股不放弃的劲儿看得我心里直冒火。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尴尬，阳光好像都没刚才暖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不想让郑筱茹再待在这里了，不想看她对着冷歆落献殷勤。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的手就先一步动了。
我轻轻拽了拽冷歆落的袖口，她的袖子是棉质的，摸起来软软的。冷歆落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我，我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放得有点低：“嗯哼，我跟你说个事儿呗。”
其实我俩私下在一起的时候，我已经很久没喊过她老师了，她也从不喊我的大名，只有上化学课的时候，我才有机会听见“温语棠”三个字从她嘴里冒出来，敬称您那更是很早之前就消失了。我能看得出来，此刻她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点了点头，然后微微俯身，把脑袋往我这边凑了凑。距离一下子拉近，我能清楚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还有眼底那层淡淡的笑意，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着的、微凉的气息。我的心跳突然就乱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的袖口，连话都忘了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冷歆落轻轻扯了扯我的手，然后突然转头，看向还站在桌旁的郑筱茹和李课代表，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我俩要讲悄悄话，你们先走吧。”
郑筱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眼神里满是不甘，她盯着我，又看看冷歆落，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敢，只是咬着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地觉得爽，跟打赢了一场仗似的——就算她再喜欢冷歆落又怎么样？冷歆落现在护着的是我。
李课代表倒没什么反应，只是朝着冷歆落点了点头，拿起空作业本夹，安安静静地走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刚才的尴尬瞬间消失，只剩下我和冷歆落两个人。
我看着冷歆落转回来的脸，有点不好意思地松开了她的袖口，小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悄悄话，就是想跟你说，刚才玉兰花的事还没说完呢。”
冷歆落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抖动，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没关系，”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笑意，“那你接着说，哪朵开了？”
我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跟她讲那朵开得最盛的玉兰花，花瓣有多白，花香有多浓，还说放学要去摘一片花瓣给她看。冷歆落听得认真，偶尔会插一两句，问我花瓣有没有被风吹落，问我要不要带个小盒子装花瓣。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上课铃快响了，我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跟她道别。
回到教室的时候，历史课还没开始，班里闹哄哄的。我刚坐下，钟都昀就凑了过来，他是我们班的历史课代表，之前学校调查选科时选的历化政，跟我算是半个“战友”。
“温语棠，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咱们以前的历史老师退休了，今天上午刚办完手续走的，一会的历史课会来个新老师，听说是外聘的，水平特别高。”
我刚刚正趴在桌上整理自己的数学笔记，闻言抬了抬头，随口应道：“哦，新老师啊，谁教不一样，学校总不能给咱们这届好苗安排个差老师吧。”我对历史老师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只要课讲得清楚就行，毕竟我所有的注意力，早就被隔壁办公室的那位化学老师占满了。
钟都昀见我没什么兴趣，也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下午第一节就是历史课。上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我抬眼望去，先注意到的是她的体型——有点胖，跟冷歆落那种清瘦的样子比起来，确实胖了不少。她留着刚及肩的短发，染成了棕褐色，发尾有点卷，脸上戴着一个天蓝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眼神很亮，扫过教室的时候，带着一种莫名的气场。她没带小蜜蜂，只是走到讲台前，把课本往桌上一放，开口说道：“大家好，我叫翟婉，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历史老师了。”
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即使戴着口罩，每个字也都清晰地传到了教室的每个角落。我有点惊讶，一般老师戴口罩说话都会闷，声音也小，可她却完全没有这个问题。
接下来的一节课，我原本没怎么上心，可听着听着就被吸引了。翟婉讲的是明清史，没有照着课本念，反而举了很多课本上没有的小故事，比如万历皇帝为什么三十年不上朝，比如明末的东林党到底是怎么回事，讲得条理清晰，又生动有趣。我手里的笔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把她讲的重点都记了下来，心里暗暗佩服——这老师水平是真不错，比以前的历史老师讲得有意思多了。
快下课的时候，孟季融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她是我的同桌，也是个文科生，平时总爱跟我一起八卦。“语棠，”她小声说，“我有道历史题不会，一会下课想问问翟老师，你要不要一起？正好看看她到底有多厉害。”
我正听得意犹未尽，闻言立刻点头：“好啊，我也想问问她刚才讲的东林党那部分，还有没有别的知识点。”
下课铃一响，翟婉刚把课本合上，我和孟季融就一起走了过去。孟季融先把题递过去，翟婉接过来看了看，然后耐心地给我们讲解，从题干分析到选项排除，讲得特别细致，连我没问出口的疑问都解答了。
等我们弄明白的时候，翟婉突然笑了笑，说：“你们两个都是文科生吧？我这里有一些历史的脑图和知识点总结，对考试挺有用的，想发给你们。我已经加了钟都昀的微信，你们也把微信号或者手机号给我，我加你们一下。”
我和孟季融都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好的老师！谢谢您！”我掏出手机，报了自己的手机号，孟季融也跟着报了她的。翟婉把我们的手机号存下来，说回去就加我们，然后又跟我们聊了几句学习上的事，才拿着课本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我刚把书包放下，手机就响了一下，是微信的好友申请提示。我点开一看，申请消息里写着“婉言 谢绝”，头像是一个简单的漫画图标。我愣了一下，这名字也太奇怪了吧？不过还是点了“同意”。
刚同意没两秒，对方就发来了一堆文件，都是PDF格式的，文件名里写着“中国古代史脑图”“近代史时间线总结”“历史大题答题技巧”。我点开一个脑图看了看，做得特别详细，重点内容都用不同颜色标出来了，比我自己整理的好多了。
我正感慨着，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棠棠宝贝要努力哦！”
我：？？？
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棠棠宝贝？她记住我名字了？怎么知道我小名叫“棠棠”？而且这称呼也太亲切了吧？我们才刚认识一节课啊！我下意识地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了孟季融，还附带了一个震惊的表情。
没过多久，孟季融就回了我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我点开一看，是她和“婉言 谢绝”的聊天记录：
孟季融：老师好〔玫瑰〕
婉言 谢绝：你是？棠棠同桌？
孟季融：是的老师〔呲牙〕
截图下面，孟季融还发了一句：“人家怕是对你一见钟情喽！”
我看着手机屏幕，脸一下子就热了。一见钟情？怎么可能？我们才见了一面，她连我的脸都没看清，就一见钟情了？我拿着手机，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翟婉的那句“棠棠宝贝”，最后干脆打开了手机里的AI助手，输入了“如何礼貌又不尴尬地回复老师说‘棠棠宝贝要努力哦’”，让AI帮我写了一句回复，然后复制粘贴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我又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翟婉连孟季融的微信名“曙光”都不知道，还要问一句“你是？棠棠同桌？”，可她却知道我的微信名是“闲置的辣白菜”——我报给她的明明是手机号，她搜出来的时候，应该能看到我的微信名，难道她那时候就特意记下了我的微信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赶紧甩了甩脑袋，把它扔了出去。怎么可能呢？她只是个刚认识的老师，怎么会特意记我的微信名？而且，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正经的一见钟情？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翟婉发来的“棠棠宝贝”，心里却莫名地有点乱。我对着手机屏幕，小声嘀咕了两句：“怎么可能呢……真的不可能吧……”
可话虽这么说，指尖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点开了和冷歆落的聊天框，看着上次她发给我的小波浪线们，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一点。
是啊，就算翟婉真的有什么别的意思，也跟我没关系。我心里喜欢的人，从来都只有冷歆落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