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耐心，裹着北方特有的干冷，往人衣服缝隙里钻。我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即使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还是能听见风撞在玻璃上的呜呜声，那股冷意顺着窗框的缝隙渗进来，绕着我的手腕打转，没一会儿就把指尖冻得发僵。
我偷偷把左手藏进校服袖子里，右手握着笔，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哈口气——指尖的温度太低，连笔杆都握得发滑。斜前方的同学正把暖手宝抱在怀里，粉色的外壳冒着淡淡的热气，我瞥了一眼，又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早上出门太急，把暖手宝和暖手贴全落在床头柜上了，现在悔得肠子都快青了。我本来就不抗冻，夏天手脚都是凉的，到了冬天更是像揣了块冰，这会儿北风刮得又格外狠，连呼吸都带着冷意，吸进肺里都觉得凉丝丝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教室里待久了，腿都冻得发麻，想出去走走活动活动。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下意识回头，就撞进了一片清冽的冷香里。
是冷歆落。
她穿着一件深驼色的长款大衣，高高的领口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和线条柔和的下颌。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几缕黑发贴在脸颊上，明明是和这刺骨寒风一样清冷的人，我却莫名觉得眼睛里像是落进了一点暖光。她手里拿着教案，指尖捏着纸页的边缘，指节是淡淡的粉色，不像我的手，冻得泛着青。
“老师。”我下意识停下脚步，声音里还带着点被风吹出来的颤音。
她抬眼看我，目光落在我攥着袖口的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嗯？”
我搓了搓手，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就是好冷啊，今天风也太大了，早知道就把暖手宝带来了，现在手冻得都握不住笔。”我本来就是随口吐槽，没指望她会说什么，毕竟她平时看着冷冷的，她自己也说自己很少和学生聊些琐碎的天。
可没想到，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突然说：“我有热水袋，给你用吧。”
“啊？”我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老师，我没事的，忍忍就好了，别麻烦你了。”我记得她之前跟我说过，她有点洁癖，特别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更别说共用东西了——热水袋这种贴身用的东西，怎么能麻烦她？
她却没给我拒绝的机会，伸手轻轻攥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比我暖多了，指尖带着一点温凉的触感，不像我的手，冻得跟冰块似的，一碰到她的温度，我瞬间就僵住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她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拉着我往走廊另一头走：“跟我来办公室，不麻烦。”
她的办公室角落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小沙发，那个沙发是折叠的，她中午躺在上面睡午觉，我是知道的。她径直走到沙发边，弯腰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一个热水袋——是浅褐色的，表面一面是橡胶材质，另一面是绒面，摸起来很舒服。
她把热水袋塞进我怀里，指尖掠过我的手背，带着一点淡淡的、属于她的冷香。“我今天没用，没灌水，”她看着我，眼神比平时软了些，“你自己去茶水间灌一下热水，暂时不用还我了。”
我抱着热水袋，绒面的触感贴在怀里，明明还是空的，却好像已经有了暖意。我抬头看她，忍不住问：“那你呢？老师，你不冷吗？”她穿的大衣看着不薄，可办公室里也没有暖气，她把热水袋给了我，自己怎么办？
她收拾着桌上的书本，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我不冷，你快去吧，别冻坏了。”
我抱着热水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融融的。走到茶水间的时候，开水龙头的手还是有点僵，可一想到怀里的热水袋是冷歆落的，就觉得连水流的声音都变得好听了。灌热水的时候，我特意没灌太满，怕烫到自己，也怕把热水袋撑得太鼓，不好拿。拧紧盖子的时候，指尖碰到温热的绒面，那股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我抱着热水袋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冷风好像都没那么刺骨了。突然想起冷歆落的洁癖，我突然有点慌——刚才她把热水袋塞给我的时候，我直接用手碰了热水袋，会不会留下印子？她会不会介意？
于是后来快放学的时候，我要还给她了，就从书包里翻出湿巾，小心翼翼地把热水袋的表面擦了一遍。橡胶那一面还好，绒面有点吸水，擦完之后要等一会儿才能干，我拿着它轻轻晃了晃，等表面的湿气散得差不多了，又擦了第二遍、第三遍，直到摸上去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手印，才放心。
然后我又跑到茶水间，把热水袋里的水倒掉，对着水龙头冲了冲内胆——虽然知道她可能用不到里面，但总觉得多洗一遍，她会更放心。冲干净之后，我把水控干，拧紧盖子，才抱着热水袋往她的办公室走去。
我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手机，不知道看的什么内容，眉头略略皱着，却还是显得格外温柔。
“热水袋，我来把热水袋还给你呀。”我走到她桌前，把热水袋轻轻放在桌上，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刚才用湿巾擦了三遍，里面的水也倒掉冲干净了，应该……应该不脏了。”
她放下手机，抬眼看我，目光落在桌上的热水袋上，又转回到我脸上。我有点紧张，手指攥着校服的衣角，生怕她觉得我多事，或者还是不满意。
可没想到，她看着我，突然笑了。
那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疏离的浅笑，而是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软的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睛里好像落进了星星，连镜片后的目光都变得温柔起来。我一下子就愣住了，手里的衣角都忘了攥，脑子里嗡嗡的，只觉得刚才灌热水袋时的暖意突然全跑到脸上去了，烧得慌。
“不用那么讲究啊。”她的声音也比平时软，带着点笑意，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我挠了挠头，耳朵尖发烫，小声说：“你不是有点洁癖吗？我怕你介意……”
她拿起桌上的热水袋，指尖碰了碰绒面，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认真又温柔，轻声说：“没事，我不嫌弃你。”
就这一句话，我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得发烫。窗外的北风还在呜呜地刮，可办公室里的台灯那么暖，她的笑容那么软，怀里好像还残留着热水袋的温度，连呼吸都变得甜丝丝的。
“以后觉得冷，就来找我，用我的热水袋。”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把热水袋又重新放在沙发上，我知道自己的笑容都快咧到太阳上去了。明明是那么冷的冬天，明明刚才还冻得瑟瑟发抖，可现在，我却觉得浑身都暖融融的，连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都被填得满满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