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倪好第三次确认了电脑里的数据。今天是项目第一次阶段评审。
和上次不同，这次不用再花时间介绍项目背景。上次会议结束的时候，双方已经确定了第一阶段的目标：先把AI内部管理系统跑起来，完成小范围灰度，再根据真实用户反馈调整。
现在已经过去三周。三周不算长。但足够暴露不少问题。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杨庚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项目材料，其中几处被他重点标了起来。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衬衫，袖口挽了一截。衣服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宽松，肩线撑得很稳，胸背的轮廓隐约透出来。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小臂，有很明显的力量感。坐着的时候脊背依旧挺直，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更有压迫感。他低着头翻了一页材料，手指搭在纸面上，腕骨和小臂的线条随着动作微微收紧。
听见动静，他才抬了一下眼皮，看向门口的倪好。寒暄几句后他说:“开始吧。”
倪好打开电脑，连上投影。暂时的第一部分是数据。
“目前灰度用户一百二十六人。”
“日均调用四百多次。”
“知识库问答成功率从第一周的百分之八十七，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五点二。”
李凯在旁边补充：“P99延迟现在稳定在两秒以内。”
周骁接着说：“模型这边也换过一版，成本下降了大概百分之十八。”
杨庚叙翻了一页材料。
“用户满意度？”
小王回答：“正向反馈百分之七十八。”
“剩下的？”
“主要是两类。”
“第一类是回答不准确，第二类是用户不知道应该怎么问。”
杨庚叙点头。
“继续。”
倪好把下一页PPT翻出来。
“目前第一阶段基本达到预期。”
“所以我想讨论第二阶段。”
她停了一下，杨庚叙察觉抬头望着天空的方向。
“说。”
倪好把一张新的架构图投到屏幕上。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这张图比之前复杂很多。
不再只是一个内部AI助手。旁边多了一整套新的模块。知识库、Prompt模板、Agent流程、测试框架、权限管理、部署工具。
最下面写着一行字：AI项目标准化交付体系。
杨庚叙看了一会儿：“什么意思？”
倪好站起来，耐心说：
“我们现在做的是一个项目。”
“但我觉得，不能只把它当成一个项目。”
“这三周我们已经发现真正耗时间的并不是模型本身。”
“而是每次换一个场景，都要重新配置知识库、重新写Prompt、重新设计权限、重新做测试。”
“所以我想把这些东西沉淀下来。”
她指着屏幕，又把目光落回台下的各位。
“以后再做第二个项目，不需要从零开始。”
“保留底层能力，只替换业务层。”
有人皱了皱眉，说出心中的顾虑：“这是不是有点早？”说话的是对方技术负责人。
“现在一期都还没完全结束，就开始考虑产品化？”
倪好没有急着反驳，静静听完对方的疑虑。
“我不是说现在就全面产品化。”
“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按照可复制的方向做。”
对方摇头，对倪好的回答表示不认可。
“可复制和复制是两回事。”
“不同客户的业务差异很大。”
“你们现在这个项目能跑，不代表换个客户还能跑。”
倪好点头：“所以才要验证。”
对方笑了一下。
“怎么验证？”
倪好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下一页打开。FDE试点
杨庚叙的目光停在那三个字上：“你准备做这个？”
“嗯。”
“几个人？”
“两个人。”
“从哪里来？”
“一个算法，一个产品。”
周骁抬起头问了一句：“
“为什么没有后端？”
“后端需要的时候再进场。”
“你这是准备让两个人包办一个项目？”
“不是包办。”
倪好对着周骁慢慢解释，手里握着一支笔。
“他们的任务是进入真实业务场景，直接把AI能力部署进去。”
“遇到技术问题再拉对应的人。”
“这样可以减少每个项目都重新组建团队的成本。”
李凯听到这里，皱了皱眉。
“那后端不就变成救火队了？”
“所以要定义边界。”
“什么边界？”
“FDE能解决什么，不能解决什么。”
倪好：“能配置的自己解决，需要底层开发的提交需求，涉及安全和权限的必须走原流程。”
周骁听完摸了摸下巴，点了点头。
“这个逻辑倒是合理。”
技术负责人却仍然摇头，看着他们当场泼起冷水。
“我还是觉得现在做太早。”
“为什么？”
“因为成本。”
“两个全职的人投入一个试验项目，三个月以后如果没有结果呢？”
倪好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出现。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杨庚叙开口了。
“我也想知道。”
倪好看向他：“什么？”
“如果三个月以后没有结果，你怎么办？”
“停。”
倪好回答得很快，语气不像闹着玩的样子，杨庚叙看着她。
“这么干脆？”
“试点本来就是为了验证。”
“验证失败呢？”
“失败就停止。”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倪好沉默了一会儿：“因为现在所有人都在说AI项目能复制。”
“但没人真的知道怎么复制。”
“如果不试，永远只能停留在概念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杨庚叙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方案。
“预算多少？”
倪好报出数字。他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包括人力？”
“包括。”
“模型成本？”
“包括。”
“客户现场部署？”
“也包括。”
杨庚叙把材料合上。
“我不建议现在扩大。”
倪好没说话。旁边的技术负责人周骁明显松了一口气。
杨庚叙继续：“但可以试。”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倪好也看着他。
他解释：“不是因为这个方案现在已经成立。”
“是因为试点成本还在可控范围内。”
“你们需要证明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交付时间能不能缩短。”
第二根。
“第二，重复开发量能不能下降。”
第三根。
“第三，换一个完全不同的业务场景以后，这套东西还能不能用。”
他重新看向倪好：“如果三个月后，这三项都没有明显改善。”
“停。”
倪好点头。
“可以。”
杨庚叙又问：
“如果只改善一项呢？”
“看改善幅度。”
“具体？”
倪好想了想：“至少要证明，它不是只对这一个项目有效。”
杨庚叙看着她妆容干净整洁的样子，几秒后，点头。
“这个回答可以。”
倪好愣了一下。这是今天第一次，他明确评价她。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人又提出了问题。
“还有一个。”
“如果试点人员抽走以后，原项目怎么办？”
“项目不能停。”
倪好说：“所以不是直接抽走。”
“先用现有项目验证，再逐步减少他们对原项目的依赖。”
“也就是说，你还得安排人接手。”
“对。”
“谁？”
“李凯。”
李凯正在喝水，听完差点呛到。
“我？”
倪好看着他：“你负责把基础接口和部署文档补齐。”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最清楚现在系统哪里容易出问题。”
李凯沉默两秒。
“行。”
周骁在旁边笑。
“那我呢？”
“你负责模型评测。”
“我就知道。”
小王举手。
“那我呢？”
倪好看他。
“用户反馈和数据。”
“……”
小王放下手：“突然觉得自己工作好多。”
所有人笑了一下，刚才紧绷的气氛松了下来。项目一项项往下过，等最后一个问题也敲定，时间已经过了五点。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收东西，电脑合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拿着材料出去，有人在门口还聊了两句刚才的方案，没一会儿，原本坐满人的会议室就空了大半。
倪好把电脑装进包里，顺手整理桌上的文件。她起身的时候，才发现杨庚叙还没走。他仍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翻着手里的材料，像是还有什么没处理完。倪好背好包，在桌边站了一下，看着他问：
“杨总还有事？”
“没有。”
他看了一眼她的电脑。
“刚才那个方案，是你自己想的？”
“嗯。”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第一阶段上线以后。”
“为什么？”
倪好把电脑包放在桌子上：“因为我发现，我们每天都在解决重复的问题。”
“Prompt重复写，测试重复做，权限重复配。”
“如果每个项目都这样做，团队迟早会被拖死。”
杨庚叙点了一下头，继而又问道：“所以你想把这些重复劳动变成标准流程。”
“对。”
“想得挺远。”
倪好看他挑了下眉
“这是夸我？”
“算。”
她笑了一下：“那我收下。”
两个人一起走出会议室。杨庚叙看倪好手里东西多，特意走在前面打开会议室的门，方便她出去。俩人走到电梯口，杨庚叙按下电梯键，忽然问：
“你觉得这个方案能成吗？”
“肯定行。”
杨庚叙看她。她很坦然。金主面前怎么能说不可以!!!
“所以才要试。”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走进去。
“月底给你第一版数据。”
杨庚叙站在外面，摆了摆手
“好。”
电梯门慢慢合上。最后一条缝隙里，倪好看见他还站在那里。
门彻底关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周可甜发来消息：
【今天怎么样？】
倪好回复：
【今天被人气到了。】
周可甜：
【谁这么讨厌？】
倪好想了想。
【一个资本家。】
发送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她嘴角却有一点笑意。今天确实被对方挑了很多毛病。
周可甜很快回了个问号。
【你什么时候认识资本家了？】
倪好没顾得上回。她打开电脑，重新看了一遍刚才的方案。有两处数据还需要补。她把文件重新命名：FDE试点方案V2。
然后发给了周骁【明天上午跟我过一遍模型评测指标。】
手机扔到一边充电，然后她继续改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