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意融融的林间,参天古木林立,树冠高大几乎遮天蔽日,目之所及一片生机勃勃之状。
“嗯……”在一片绿意之中,躺着一个红衣的姑娘。她蹙着眉头,紧闭着双眼。垂落在身侧的指尖蜷缩着,发出一声闷哼。眼皮在细微的抖动中,缓缓睁开。
“这是……怎么又回到了这里?”红衣姑娘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顿时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蹿了上来,背脊上瞬间爬满了冷汗。
同样的场景再一次出现,红衣姑娘一骨碌从地上爬起,眼底不再是惊异,不再是对自己重来一世的喜悦,反而带着几分对未知的恐惧,还有一切又归于虚无的懊恼。
“为什么又重来了?我辛辛苦苦再一次报了家仇,为何莫名其妙又重生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红衣姑娘……不,不对,应该说血月更合适一些。
血月仔细回忆着上一次所发生的事,事无巨细的在脑海中呈现。她记得很清楚,上一次当她醒来时,也是在这个地方。之后她去了柳州相邻的城池,听说了严旻还未死,于是便在马市买了一匹良驹,跑了三天三夜到达正阳宫,从山门一路杀了上去。
“最后……”血月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刚刚苏醒的她似乎还有些无力,仿佛灵魂与□□还未曾合二为一。她就近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当时,我杀了严旻,可自己也被他刺穿了肺叶,加上力竭,最后同归于尽了。”
“那就奇怪了,若说我的执念是复仇,那为何前两次我明明成功报了仇,却又回到了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这两次难道有什么共同点?”血月漂亮的眉眼紧紧皱在一起,细细思索。
血月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自己腰间的系带,垂着眼眸放空般望向前方,轻轻开口喃喃自语道:“有什么是相同的呢?严旻都死了?我……是了,我也都死了。”话音刚落,血月灵光一闪,仿佛掀开了遮在眼前的纱幔,豁然开朗。
她一手握着拳在另一手掌心中轻触,站起身带着几分兴奋道:“对,若重来是因我的执念而生,那我最终之死便是前因。或许,这次我该换一个更为妥帖的方式击杀严旻,而不是再一次将自己的命也一道搭上。”
血月胸有成算,面容上的迟疑已尽数消退,那个行事果决的血月谷圣女,又回来了。
想通了个中关键,血月不再那么着急,她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之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了一番这人世间的美好,慢悠悠下了山。
她依然走向了那个与柳州城相邻的城池。
毕竟,洪灾过后百废待兴的柳州城,不便传递消息,也不便于让她休养生息。
直到她步履轻快地走进城门,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玄空才松了一口气,转身朝着方才来时的那座山疾步而行。
“月儿此次脚步轻快,想来当是不会再轻易行动。”玄空低声呢喃了一句,轻车熟路的上了山,摘了草药,回了柳州。
于他而言,重来已是佛祖的恩赐。可他身为佛门弟子,既然明知柳州灾祸,又岂能置之不顾?他依着记忆中那一世采摘草药的地理位置,提气纵身在林间飞掠。他只想速战速决,安排好柳州之事后,再去寻血月。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血月入了城,没有再去那个茶馆,即便明知严旻定然与她一样,重新回到了这个时点,仍然活得好好的,可她就是不想再听见与他相关的事。
“小二,来间上房,再送些水上来。”血月寻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客栈,朝站在门前揽客的小二抛去一枚银锭。
小二喜笑颜开,微微躬着身子:“好嘞,这位姑娘您请上楼。”他快步走在前头,引着血月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姑娘请稍等,小的这就去备水。”小二见血月点头,关上门“蹬蹬蹬”快步下了楼。
血月的视线在房间中扫过,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她走到靠在墙边的书桌旁坐下,捏着袖袍磨起了墨,心中思索着接下来的打算。
不一会儿,她放下墨条,执笔在纸上写下了几句话后,将纸条卷起走到窗边。她从腰间取出一个荷包,倒出一枚精致的骨哨,对着窗外的天空吹了起来。
血月将骨哨收好,倚在窗边,面容上带着笑意。白皙纤长的手指在窗框上随意轻点,发出带有节奏的声响。
“扑哧扑哧”,身后传来翅膀拍打是声音,血月背对着窗户抬起胳膊,一只雪白的鸽子稳稳地停在她的腕间。
血月收回手横在自己身前,抬起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白鸽身上的羽毛,鸽子豆大的眼珠充满灵气地转动着,将自己的脑袋在血月的掌心中蹭了蹭。
“辛苦咯,快快帮我将信送回去。”血月笑着,一边将方才卷起的纸条塞进它脚腕上的信筒,转身向着窗外猛一抬手。白鸽顺势飞跃而起,在她眼前飞旋了几圈后,冲上云霄,转眼间便失去了踪迹。
同一时刻,房门外传来小二的声音:“姑娘,水来了。”
血月懒洋洋道:“进。”
小二带着人抬上浴桶,眼神转动间瞧见血月状似随意放在桌上的长鞭,心中微微一紧。他暗暗咽了口唾沫,语气更恭敬了几分:“姑娘沐浴完,唤我等一声,我等就来收拾。”
血月道了声好。
许是语气中的送客之意甚重,小二带着其他人识趣地退了出去,反手关上门。门扉在眼前合拢,小二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想到,这看起来美艳的姑娘竟也是个江湖中人。客栈中来来往往各种各样的人层出不穷,可江湖人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性子实在让他们这些普通人吃尽了苦头。
更何况,就连他这样一个不混江湖的人都知道,独自一人的小孩和女人,是不能随意招惹的,否则只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小二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自己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倒吸一口凉气下了楼。
这姑娘,容貌极美又孤身一人,两两相加之下,在小二心中的危险程度又提高了一大截。
在房中的血月可不知道小二心中的想法,当然了,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血月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在城中待了几日。
这几日,她仿佛将江湖中的纷纷扰扰恩怨情仇尽数抛于脑后,就如同一个普通姑娘般,在这并不算太热闹的城镇,看过花海尝过美食,听过说书逛过集市,过了几天简单而快活的日子。
三日后,当门外传来阿生熟悉却又恍如隔世的声音时,血月霎时便从这些日子的普通姑娘,变回了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血月谷圣女。
“小姐。”阿生站在血月身侧,将身上带来的药瓶取出放在血月眼前,逐一介绍这些药的药性。
血月面沉如水,如花瓣般殷红的嘴唇紧紧抿着,指尖似无意识般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整个房中一片寂静。
阿生看她这副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张嘴轻轻唤了一声:“小姐,你是要……不如我和你一起去吧。”
血月抬起眼眸,瞳孔中仿佛射出精光,能穿透人心一般:“不必,东西留下,你回谷中吧。”
阿生往前迈了一步,急切道:“小姐……”
血月毫不犹豫打断她:“不必再言,我自有主张。”
阿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只是化为一声叹息。她低头抱拳道:“是,还望小姐自己保重。”
血月不再出声,只是低着头把玩着阿生带来的那些药瓶。阿生见状,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隔着一扇门,她久久看着房间中血月所在的位置,不曾动弹。
阿生离开后不久,血月便带着那些毒药离开了客栈,她星夜兼程赶往正阳宫。虽说这次她改变了方式,可她心知依旧不能掉以轻心,不能拖延时间。
毕竟,迟则生变。
又是三日后,血月再一次站在了正阳宫山脚下的小镇。而这一次,她打算先好好休息一番,只等夜色降临,再上山。
时间飞速而过,眨眼间金乌西坠,明月如银盘般高悬在夜幕之上,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换了一身黑衣的血月几乎要与这夜幕融合在一起,她身姿灵巧地上了山,依着上一世的记忆十分顺利地寻到了严旻的居所。
幸运的是,严旻的院子空无一人。血月隐在树丛中观察了片刻,从树干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她左右环顾着,迅速推开房门闪身而入,反手关上房门。
严旻的卧房布置得并不华贵,以他的身份而言反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血月并不深究,直奔桌上摆着的茶壶而去。她伸出两根手指触碰着茶壶的杯壁,明显感觉到一股暖意从壶内顺着壶身传出。
想必,严旻离开房间不久。
血月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往茶壶中加了些药粉。敞开的瓶口毫无气味,雪白细腻的药粉更是入水即化,甚至不需要举起茶壶摇晃。她将壶盖重新盖好,确保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一跃而出。黑衣在黑夜中一闪而过,人影消失不见。
“也不知这个点厨房还有没有吃的了。”一道略带抱怨的女声在黑夜中响起,一下子将血月的视线吸引了过去,“长老这么晚了还要去寻宫主,也不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商量。”女子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看起来像是被人从睡梦中强行唤醒。
血月闻言,计上心头。她足尖一点,便踩着偌大的树冠飞掠。
“什么声音!”那女声似乎受到了惊吓,可随即又缓和了语气,“原来是风啊。”
树影婆娑摇曳,清风扑面而来。
血月仗着轻功高明,先一步顺着那女子行走的方向找到了厨房。厨房里没有一个人,她抬头望了望天,看着月上中天的夜景,心中暗道一声“天助我也”。她脚步轻巧地走入厨房,四下打量着,只见灶台上还摆着一些小馄饨。她想了想,在一旁的碗中又洒下一些药粉。
做完这一切,血月侧身一躲,隐入黑暗的夜色之中。没多久,那打着哈欠的侍女便眯着眼睛走进厨房。她左右看了看,果不其然按着血月的猜测煮了一碗小馄饨,舀起倒入一旁的汤碗——那被血月下了药的碗。
待侍女端着馄饨离去,血月显出身形,唇边勾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