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先生走后,秋暖阳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失眠了。
他太震惊了。
以至于一时不知道怎么消化先生的话。
“小儿,在北平,赵家说话顶管用。他们肯帮你,你爹就没事了。”
“这是咱们平时根本够不着的人物,能这样认识,也是神的旨意吧!”
“我知道你身上有残疾,一直心里苦。但是孩子,赵家不会嫌弃你,他们找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你一定好好考虑考虑。”
约翰先生走前,再三叮嘱要快些决定,那赵家是撒开了网去找人,指不定哪天就找到其他合适的了。
秋暖阳的心砰砰直跳。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家大院里,早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毕竟这院子里的人,都更操心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早把什么阴不阴阳人的事儿,抛在脑后。
大少爷赵霄成,年后一直在东北出差,事妥后又顺道去拜访自己的老丈人金大帅,带了些奇珍异宝,老爷子一高兴就让女婿在家多住两天,顺便跟东北军新重用的红人认识认识。
赵太太有些心急,再三电话催促儿子早点回家。但赵霄成搬出老丈人来当挡箭牌,老太太也不好多说什么。
虽然这段时间不在京,赵霄成也知道母亲在急什么,别的不说,只是往家里回话叮嘱:找阴阳人他不管,但绝不能放他房里!
赵夫人一生顺遂,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发愁过。
这些日子少不了唉声叹气,弄得下人们跟着一起上火着急。
“夫人,老刘头儿前两天,不是找到一个合适的人了么。”赵太太房里刘管家的媳妇,也是她的娘家陪嫁,担心自己主子的头风病,宽慰道:“您就别太烦心了。”
“那介绍人是我家长工的兄弟。”
“他哥在我家干了十来年活儿了,是个老实人。这兄弟也有能耐,识字,去广州闯荡几年,又信了基督,回北平开了个什么教会私塾。算是正经人了。”
“我也去见了那“基督”先生,他说了,那孩子命苦,但人是顶好的。”
“长得好、脾气好,知道疼人,还识字。”
“孤儿还识字?”
“可不么!”老刘家的吹得天花乱坠,“听说那是跟着学里,随便听听就会了,所以说聪明呢~”
“就是命太苦,没爹没妈,还有那么个残疾。”
一说到这儿,赵太太又开始叹气。
她有时候也恨赵老爷子,谁的话不听,就信那些装神弄鬼的。
“不知道还有其他人儿没?”赵太太很是发愁,“这么个孩子,不管是给了老二还是老三,我都不好交代呐。”
“太太哟。”
“咱们找的可不是一般姑娘,哪那么好找啊!” 老刘家的十足地卖力,“您高高在上,您是不知道,像这种又男又女的,有也早被玩儿烂了,不少老爷就好这口儿呢!”
“像这么干净的孩子,真不好找!兴许还是个雏儿呢。”
“再说了,这种残疾,条件再好,二爷三爷都不能愿意。反正都是强逼着收的,咱还不找个好拿捏的?”
“好拿捏?”
“那孩子的养父,被错当革命党逮起来了,眼下正急呢!”
“这会儿子要是叫他来了,那您让他干嘛,他就得干嘛。”
今年的北平,天气很反常。
正月没过完,就忽然暖得像春天,还来了一场大雨;之后真开春了,又寒风料峭,这几日甚至飘起了雪花。
秋暖阳没有心思换衣服,一整个冬天就是一身破棉袄,现在下雪了,反倒合适了。
他有段时间没去看赖嘛子了。
这天早早便起床,拐弯儿买了一大块驴打滚,仔仔细细地包好了带着,去大牢里看他爹。
那说是大牢,简直是地狱。
秋暖阳每次一进去,就呛得眼泪直流。里面的地面屎尿横流,空气里混着馊了的饭味儿,让人根本没法呼吸。
赖嘛子平时就蹲在挨着小窗的墙角,一动不动,生怕丢了呼吸新鲜空气的阵地。
所以每次来,秋暖阳一下就能找到他爹。
“阳儿啊!我的儿!”
“你总算来看你爹了。再不来,我死这儿你也不知道!”
“爹,我在外头费劲捞您呢啊!”小暖阳有一点点委屈,但赖嘛子也是没脸没皮,“我咋不知道呢孩儿。我不就唠叨唠叨么。”
“带啥来了?”
“驴打滚,热乎的。”
“唉,要说也没胃口,不过吃俩口吧。不知道哪天就上路了!”
“您咋老说这话!”秋暖阳打断赖嘛子的晦气话,“您死不了!放心吧。”
“咋了?你找到人儿帮忙了?”
“是。”小人儿小心地揭开驴打滚的油纸皮儿,从栅栏缝里塞进赖嘛子手里,“约翰先生介绍了个大贵人,愿意帮咱们。”
“不过您别到处瞎吵吵!”秋暖阳赶紧补充道,再三嘱咐自己爱惹事的爹,“还得再过两天,人家才能出手,您先别声张!”
“啊?我的天老爷,我的天老爷!”赖嘛子喜得不知所措,絮絮叨叨谢天谢地个没完,半天了才又来一句整话:
“孩儿,等两天是等几天?我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
“我知道爹,我知道。”
秋暖阳没指望赖嘛子能稍微多想一下,人家凭什么愿意帮他们爷俩,但也不愿说出真相让他担心,“等我…等我去他家当差了,他们就会弄您出来了。”
秋暖阳从大牢里出来那会儿,正是中午头太阳好的时候,但也奇怪,雪一直没停,路面已经积起了厚厚的雪。
不过下雪天,反而不冷了。
小人儿来前心情是沉重的,他不知道自己到赵家会是什么样,那是他脑子里没有的世界,所以他害怕。
但一见到他爹,他就释然了。
无论如何,都值。
雪虽然越下越紧,但沿路的小贩还是出摊了,雪幕里,到处都是冒着热气儿的饭香。
秋暖阳咽了咽口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破棉袄的口袋里,摸出那张包点心的油纸。
驴打滚他爹三两口就吃完了,废纸皮儿上还粘了点黄豆粉,秋暖阳左右瞅瞅没人,躲在小巷子里,展平了油纸,幸福地舔了又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