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和缓缓抬起手,杏粉的软罗袖口滑落,露出金镣锁住的纤白双腕。
她看着那副精美冰冷的枷锁,声音很轻,“哥哥,我是犯人么?”
语气里是纯粹的困惑,仿佛真的不解。
赵玹的眼睛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副金镣上。仿佛听到了一个孩子天真的傻话,他出声回答:“自然不是。”
“你怎么会是犯人呢?你只是暂时犯了错,需要面壁思过而已。”
他的视线从镣铐移到她低垂的小脸上,声音放得更柔:“哥哥说过,这里是让你静心的地方,等你知道自己错了,便会放你出去。”
谢灵和吸了吸鼻子,语气带着示弱般的妥协,“哥哥,之前是我不懂事,让你生气了。我愿意待在这里好好反省,不再让哥哥操心。”
“只是……” 她再次抬了抬手腕,让那金镣的声响清晰地回荡,“手上戴着这个,我夜里总是睡不好,稍微一动就会响,心里也总是慌慌的,吃饭做事也都不方便……”
谢灵和咬了咬下唇,眼中迅速积聚起一点水光,这次不是全然的伪装,确实有几分真实的委屈和不适,“我知道哥哥罚我是应该的。但是……能不能至少把这个去掉?”
她的目光恳切地望着他,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在这样一间密闭无窗的石室之中,仅凭她自己绝无可能逃脱,那么这副镣铐,或许就并非绝对必要。
赵玹在她泫然欲泣的脸上和那副精致的金镣之间,缓缓流连。
片刻的静默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叹息里充满了宠溺的纵容。
他微微倾身,雪白的衣袖拂过紫檀木的桌面,带来一丝清淡的冷香。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腕上那圈淡淡的红痕。眼里带一丝迷恋般的欣赏。
他手指的触感让谢灵和下意识地又想瑟缩,却强忍着没有动。
“灵和,这副镣铐不是为。了防备你逃跑的。而是为了让你记住,若是做错了事情,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赵玹的指尖停在金环边缘,声音低缓,“不过,你毕竟是哥哥的人,哥哥又怎么舍得你真的受罪呢?”
赵玹伸手探入袍袖中,再出来时,修长的指间已然多了一枚由黄铜打造的小巧钥匙。
谢灵和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
赵玹起身,绕过紫檀木圆桌,走到她身边。雪白的袍角拂过她的裙裾,他微微俯身,将那枚小小的钥匙,对准了镣铐侧一个极其隐蔽的锁孔。
“咔嗒”一声轻响。
金铐应声弹开了一道缝隙,修长灵巧的手指将其拨开。
束缚了谢灵和一天一夜的金色枷锁,彻底脱离了她的手腕,落在了赵玹摊开的掌心。
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眼里含着欣喜。
赵玹没有立刻将镣铐收起,而是垂眸看着,然后抬起眼,看向谢灵和。
“灵和,” 赵玹唤道,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亦多了几分警示。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温情,只有一种绝对的冷静,“哥哥这次依你,将这副镣铐解开了。”
“但你要记住,哥哥可以为你解开,也能为你再次拷上。”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谢灵和获得自由的手腕,和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最后,他微微笑道:“明白了吗?”
谢灵和慢慢点了点头,如哽在喉,“……明白。”
赵玹似乎满意了。
他脸上重新浮起那抹温和的笑意,“哥哥还有公务在身,晚些时候再过来陪你。”
谢灵和点了点头。
随后赵玹不再停留,起身走向石壁。机关轻响,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密室里,重归一片寂静。
哥哥……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这个疑问,忽然浮现出来,瞬间便紧紧缠住了她的思绪。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
那些曾被“兄妹情深”的温情纱幕所遮掩的细微痕迹,便争先恐后地翻涌上来,带着令人齿冷的寒意。
她想起之前生辰,家族里一位表兄托人送来一支不算名贵但颇为别致的珠花。
她只是好奇地拿着把玩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收好,赵玹便“恰好”来了。
他微笑着从她手中抽走了那支珠花,问她习字了没?然后在旁边督促她开始习字……
没过多久,她便听说那位表兄不慎打碎了御赐之物,被其父严厉责罚,禁足数月。而那支珠花,她再也没见过。
还有一次在宫宴上,一位相貌俊朗的宗室子弟与她多说了两句话,夸赞她新学的琴曲。
又没过多久,便听闻那人似乎耽于玩乐,学业荒废,已被其父送去京郊苦读。
赵玹得知这件事后,还劝诫她日后交友需得擦亮眼睛,莫要与这等不成器的纨绔多往来。
以及,她想起自己曾提起,羡慕哪位千金可以随家人一起出远门,到处游玩。
而赵玹总是温柔地抚着她的发顶,说:“外面人心叵测,车马劳顿,有什么好?东宫里什么都有,哥哥陪着可好?”
久而久之,她竟也真的很少再起外出之心,仿佛东宫之外,真的是什么险恶之地。
她甚至想起,自己及笄后,宫里的人从来没有提及过她的婚事。
每一次,那些话题稍起,便总会悄无声息地湮灭下去。
而赵玹,也从未就她的未来,有过任何明确的表示。只是一如往常地待她,纵容宠溺之中,无形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
一桩桩一件件……
当时只道是寻常,甚至觉得这是哥哥对她无微不至的保护和关爱。如今串联起来,却陡然显露出狰狞可怖的本质……
原来,一切早有迹象。
……
东宫,明德殿。
赵玹玉冠博带,端坐于案后,手持朱笔,批阅着几份奏章。眉目静和,姿态雍容,一派储君的端凝气度。
忽然,殿外传来内侍压低嗓音的通传:“殿下,翰林院学士谢大人并夫人、谢公子在外求见,言有急事。”
赵玹手中朱笔未停,在奏章末尾落下最后一笔,才缓缓抬起眼,眸光没有丝毫波动,淡淡道:“请。”
片刻,谢灵和的父亲翰林院谢忡,母亲周惠容,以及兄长谢书昀,三人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谢忡年近五旬,面容儒雅,此刻却眉头紧锁,难掩焦灼。周氏一脸憔悴,眼皮有些红肿,被谢书昀搀扶着,脚步有些虚浮。谢书昀一身青色儒衫,年轻的面庞上满是忧虑与不安。
三人一见端坐的赵玹,立刻便想行礼。
“不必多礼。”
赵玹放下朱笔,自案后起身,态度温和关切,“何事如此焦急?坐下说话。”
立刻有内侍搬来绣墩,奉上清茶。
谢忡却哪里坐得住,只略沾了沾凳子边缘,便急切地拱手道:“殿下,臣等冒昧前来,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小女灵和……她、她不见了!”
周惠容未语泪先流,哽咽道:“昨日午后,灵和说在府中烦闷,想去东市的望江楼坐坐,品评新菜,听书散心。她素来乖巧文静,一向令人安心。臣妇便允了,派了车夫并几个稳妥的丫鬟小厮跟着。谁知……谁知她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谢书昀脸色发青,急急补充:“车夫说,灵和在望江楼要了二楼临街的雅间,点了茶水果品,让他们在楼下候着。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她身边的丫鬟春晓下来,说小姐想吃西市李记的花糕,让他们驾车去买。车夫不疑有他,便带着一个小厮去了。留下另一个小厮在酒楼门口照应。”
谢书昀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可等车夫买了糕点回来,留下的小厮却说,一直未见小姐下楼,也未听见雅间有甚动静。他们觉出不对,上楼查看,那雅间早已人去屋空!问了酒楼伙计,只说那丫鬟春晓下楼传话后不久,雅间里便没了声响,他们以为是小姐小憩,也未敢打扰……可窗户却是从内闩着的,人、人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谢忡哀声道:“殿下!光天化日,闹市酒楼,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踪影!丫鬟也一同消失!臣等已悄悄寻遍了东市西市,询问了所有可能的人,报到了京兆尹府,可、可至今杳无音信!这、这定是遭了歹人毒手啊!”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上了绝望的嘶哑。
赵玹安静地听着,脸上适时地流露出震惊与凝重的忧虑。他眉头紧蹙,指节在紫檀木案几上无意识地轻叩,仿佛在消化这些消息。
半晌后,赵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平稳,多了几分沉肃的力量:“谢卿,此事确实骇人听闻,匪夷所思。”
他语气沉缓,目光扫过三人惨淡的面容,“灵和竟在望江楼那般人来人往之处,于雅间之内悄然失踪,连同贴身丫鬟……这绝非寻常走失或意外,必有蹊跷,甚至可能是精心策划。”
随后他斩钉截铁,给他们喂下一颗安心丸:“你们放心,此事孤绝不会坐视不管。”
随即,他转向侍立的心腹内侍,沉声下令:“速传孤谕,命东宫卫率即刻抽调精锐,乔装为商贩、行人,以稽查私盐流通为名,暗中封锁、排查东市望江楼及周边所有店铺、巷弄、仓库、民居。重点查问昨日午后所有进出望江楼的人员、车辆,附近可有新赁或久无人居的宅院异动,以及……有无身份不明、形迹可疑者近日在那一带出没。行动必须绝对隐秘,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尤其不能让人联想到谢小姐。”
“再然后,立刻去请京兆尹,让他带着东市及邻近里坊近三日的所有巡检记录、人口登记变动、乃至失踪报案卷宗,并昨日在望江楼附近当值的所有差役,速来东宫见孤。”
内侍神色一凛,躬身应“是”,脚步迅疾却无声地退下安排。
赵玹又看向焦急万分的谢忡,目光专注:“谢卿,你且再将灵和昨日出门时的穿戴打扮,所乘车辆的详细特征,车夫、两名小厮以及那丫鬟春晓的姓名、年岁、样貌体态,细细说与孤听。还有,灵和近日情绪如何,可曾提及过什么特别的人或事?哪怕再细小,也可能至关重要。”
他的反应迅捷果断,部署周密,俨然一位临危不乱、可堪倚仗的明主。
谢忡夫妇见太子如此重视,亲自部署,且思虑周全,心中情绪稍缓,升起一丝微弱希望,连声道:“殿下隆恩!臣等感激不尽!” 忙又仔细回忆,将所知细节一一禀明。
赵玹听得极为认真,不时追问关键。末了,他温声安抚:“谢卿,你们暂且回府,稳定心神。孤既已接手,东宫与京兆尹必会全力追查。京城重地,天子脚下,发生此等骇人听闻之事,于公于私,孤都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将灵和平安寻回。”
他目光扫过周惠容憔悴不堪的面容,语气放得更加柔和:“灵和是孤看着长大的,于孤,亦如同亲妹。她的安危,孤时刻挂在心上。你们也需保重自身,回府后,对外可称灵和突发急症,需移往别庄静养,先稳住府中与外界。寻人之事,交给孤。”
这番话语,情理兼备,安排妥帖,几乎无懈可击。谢忡感激涕零,携家人深深下拜:“殿下大恩,臣阖家永世不忘!”
赵玹亲自将三人送至殿门外,又温言劝慰数句,目送着他们渐渐消失在宫道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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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