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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早晨

谢灵和蜷在锦褥上,像一株被骤雨打折了枝叶的娇花。

墨黑的长发散乱,泼墨似的铺了满枕,有几缕黏在脸颊,那双清澈灵动的眸子此刻闭阖着。

眉心微蹙蹙起,即使在睡梦中,长睫依然时不时不安地颤动。被金镣锁住的双手无意识地交叠在身前,沉重的镣铐在纤弱的腕骨上,幽幽金光一闪而过。

男人坐在她对面。

身上已换下了白日那袭杏黄太子袍服,只着一身银白色锦袍。玉冠也已取下,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少了几分端肃的威仪,多了些许慵懒的闲适。

他的目光幽黑静沉,没有波澜,没有温度,缓慢地描绘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如同最耐心的观赏者,视线未曾有片刻偏离,长久而专注地凝望着她。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时间悄然流逝。

赵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守着。

……

翌日,不知是何时辰,谢灵和醒了过来。

她拥着薄衾坐在榻上,墨发披在肩背,眼神望着虚无的某处发着呆。

没过多久,石壁滑开一道缝隙,两名宫女垂首敛目,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们皆穿着东宫侍女统一的靛青襦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行动间裙裾不扬,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她们先无声地行了一礼,随即一人转身,从带来的提盒中取出铜盆、巾帕、青盐、漱盂等物,另一人则上前,搀扶谢灵和起身。

宫女稳稳地扶住谢灵和的手臂,将她引到一旁早已备好的矮凳前坐下。

铜盆中被兑入了温度适宜的温水,水汽微微蒸腾。一名宫女用柔软的白巾浸湿,拧得半干,然后上前,轻柔地开始为她擦拭脸颊,动作熟练而仔细。

净面后,另一名宫女奉上盛着清水的玉杯和一小碟碾磨细致的青盐。谢灵和用玉刷蘸了点盐末,放入口中,开始漱口。

漱完口后,接下来是更衣。一名宫女打开带来的描金衣匣,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全新的衣裙,是由杏粉色的软罗裁成,领口袖缘绣着同色系的折枝杏花,娇柔粉嫩,清新雅致。

两名宫女上前,开始为她更衣。随后又为她重新梳理长发,绾了一个俏丽的发髻,在上面簪了一支与衣裙同色的杏粉珠花,点缀些许细小的珍珠钗环。

整个过程,两名宫女极为少言。妆扮停当,铜盆巾帕等物被迅速收起。她们再次无声行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随后,陆续有宫人进出。

昨日那张简单的乌木小几,今日已被换作一张略宽些的紫檀木雕花圆桌,桌面光滑如镜。

上面井然有序地摆开了早膳。正中是一只定窑白瓷缠枝莲纹碗,揭开碗盖,里面是熬得米粒开花、粥油浓稠的碧粳米粥。

旁边则是一套四格攒心点心盒。一格是捏成海棠花形的虾饺,薄皮里透出粉嫩的虾仁与翠绿的笋丁。一格是做成小兔模样的豆沙包,兔眼以赤小豆点缀,憨态可掬。一格是酥皮层层起酥,表面点缀了胭脂色的枣泥山药糕。最后一格,则是桂花糖糕,小巧菱形,糕体松软,桂花蜜渍得晶莹,甜香隐隐。

除此之外,还有四样佐粥小菜,以及一盏甜白釉的炖盅,里面是冰糖炖了许久的雪梨银耳,汤汁清亮粘稠。

谢灵和拿起筷著慢慢吃着。

而就在这时,石壁再次滑开。

一道雪白的身影步履从容地踏入。衣料是上好的吴绫,质地挺括垂顺,显得男人身姿愈发颀长挺拔,如雪中青竹,风姿卓然。

他的眼眸扫过谢灵和正在用膳的小脸,随后径自走到圆桌对面撩袍坐下,姿态闲适。

紧接着立刻有无声跟进的内侍,奉上一盏热气袅袅的清茶,又迅速退了出去,石门再次合拢。

赵玹端起茶盏,用盖碗轻轻拨弄着浮叶,垂眸饮了一口,清雅的茶香在室内淡淡散开。

谢灵和起初并未察觉,以为是寻常宫人。

直到他在她面前坐下。

谢灵和心中一凛,随后继续用膳。

说实话,昨日到今晨发生的事情太过慌谬了。

疼爱她多年的哥哥居然说变就变,变得如此之疯……

谢灵和有些疑心,难道哥哥是在捉弄她?这一切只是一场整蛊?

经过一夜的沉淀,昨日的事情似乎有些淡化了,多年的点点滴滴再次占据了脑海。

她心里隐隐否定了这个猜测,但还是决定试一试。无论用何方法,她一定要离开这里。

从前每当她做错了事情,或者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只要装哭掉眼泪,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神情,哥哥多半会心软放过她,或者同意她的要求。

只是如今,不知道这个方法还能不能奏效。

可这也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或许可行的方法。

谢灵和放下筷著,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迅速泛红,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悄悄”望向对面正在品茶的赵玹。

“哥哥……”

谢灵和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委屈哭腔,眼泪适时地滑下一颗,沿着雪白的脸颊滚落,“这里晚上好黑,我一个人害怕,总是做噩梦……睡不着……

她抬起被金镣锁住的手,用手背去擦眼泪,“我回去栖梧院可以么?我保证一定听你的话,绝不忤逆你……”

赵玹静静地听着,手里不紧不慢地拨弄着茶盏中的叶片,脸上仍旧是那副温和静然的模样。

直到谢灵和说完,泪眼朦胧充满希冀地望着他时,他才缓缓放下茶盏,抬起眼,迎上她的视线。

他眉眼间微微蹙起,仿佛真的在考虑她的难处。随后缓缓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润平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怕黑的话,我让宫人夜里多留两盏灯,为你照明。”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泪湿的脸庞上,继续温声道:“做噩梦,睡不安稳,许是这地方初次住,不习惯。点上一盏上好的安神香就行。库房里还有前岁进贡的龙涎香饼,最是宁神静气,我稍后便让人送来。”

他每说一句,谢灵和心底那点微弱的希冀就消减一分。

随后,赵玹话锋轻轻一转,语气带上一丝为她着想般的体贴:“至于你说一个人会害怕……”

他顿了顿,眼眸中漾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落在他矜贵俊美的脸上,本该令人如沐春风,可谢灵和却没来由地心尖一颤。

“这倒真是个问题。”

他仿佛在认真思索,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既然在这里让你如此不安,那哥哥晚上过来陪你,可好?”

他眉眼含笑,唇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直直看着谢灵和。

谢灵和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连哭泣都忘记了,双眼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

晚上……过来陪她?

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人,不见天日的密室里?

赵玹仿佛没有察觉她的惊骇,依然用那种商量的体贴语气继续说道:“有哥哥在,便不会黑了,也不会怕了,更不会有噩梦惊扰你。你可以像小时候一样,拉着哥哥的衣袖入睡。”

他的目光攫住谢灵和的双眸,声音轻柔如羽,“这样你可还会害怕?灵和。”

谢灵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无比阴冷的寒意顺着脊背猛地窜上头顶。

最终,她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才极其艰难挤出:“……不、不必了,哥哥……我、我自己可以……”

赵玹微微挑眉,似乎有些讶异,随即又化作包容的笑意,“倒也是,你一向乖巧。”

他仿佛刚刚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略作停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她强作镇定的脸,语气随意地抛出一句:“我忘了告诉你,兵部杨侍郎家的二郎杨修,昨日已领了军令,前往北境边关了。”

杨修?!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猝然劈进谢灵和混沌的脑海。

杨修……

她原本的未婚夫婿……

霎时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占据住了她的心神。

他居然被发配边关了?

北境苦寒,战事频发,他虽然出身将门,但一直在京中安稳度日。此去前途未卜,甚至可能……

她不敢再想下去。

看着赵玹平静中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笑意的脸,她只觉得无端发冷。

谢灵和微微咬住了牙关,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此刻自己亦自身难保,任何为杨修求情的言语,都可能激怒他,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

但……杨修是无辜的!

这桩婚事,他只是遵从父母之命……

“哥哥……”

谢灵和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小心翼翼,“我对杨二郎并无男女之情,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不得数的……”

她急急地剖白,只想撇清关系,或许能减轻杨修无妄的灾殃。

其实春猎那日,杨修策马回来,那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腰背,日光下深色的皮肤闪着汗珠的光泽……那副充满力量与生命力的健硕体格,确实……曾让她脸颊微热,心跳快了几拍。

但也仅此而已。

那点少女对英武异性躯体懵懂的欣赏,与那些可怕的情与爱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赵玹听着她的辩解,身体微微前倾,雪白的衣袖垂落,带来一阵清冷的压迫感。

“没有最好,哥哥恰好帮你把这做不得数的麻烦,都处理干净了。”

听着他轻柔却残酷的话语,谢灵和不敢出声。

似乎为了缓解她的焦虑,赵玹接着道:“北境虽苦,却是建功立业的好去处。将门之子总是要历练一番的,这只是早与晚的事情。”

谢灵和无可辩驳:“……嗯,我知道了,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