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师周潇身居高位,心怀悖逆,暗谋不轨,贪赃纳贿,枉法徇私,草菅人命,罪证确凿,恶贯满盈,着革尽官职,诛灭九族,家产全数抄没入库。其女周筠,欺君罔上多年,依附逆父,同涉谋逆重案,败坏礼法,蒙蔽圣听,按逆族重罪同刑,以正国法,以儆朝野,钦此!
“其女?”谢怀澈从榻上坐起身,惊诧地反问道。
“是。”玄戈应声。
周潇同谢怀谨倒台,在他的计划之内,但谢怀澈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快到他都还什么都没做,也来不及有什么反应,从得知风声不到两三日的时间,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止是他,整个朝野上下,怕是都没几个人能反应过来。短短半月,天翻地覆,上一刻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下一刻,便落得身败名裂,满门抄斩的下场。
更让谢怀澈没想到的是,圣旨上写着的是,其女!
所以,周筠他……她其实……就是女的,而他也并非断袖,可这个消息于他而言,好像有些太迟了。
“尸身,找到了吗?”谢怀澈胸口微微起伏着,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问道。
“找到了,属下们找到的时候,尸身已经被焚毁。不过,尸身上的令牌不假。也让仵作验过,确实是女尸。”玄戈说着,将怀里包好的东西摸出来,打开,呈到谢怀澈的面前。
谢怀澈抬眼,看向白布上已经被擦拭过的令牌,虽然也有部分烧毁,但仔细辨认,确实也能看出来,是周筠的。他抬手,拿起令牌摩挲着。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以至于谢怀澈到现在都有一种恍若在梦中的感觉。
“殿下,太医叮嘱过,您的身子,还是要多加修养才是。”玄戈见谢怀澈的样子,出声道。
谢怀澈从得知风声,就让人日夜兼程赶去武州。而他,为给周筠求情,在正阳殿门前跪求了整整一天一夜,只求谢呈能饶了周筠一命。
这是他,在事情发生之后,唯一能做的。
朝野只道肃王殿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只有玄戈知道谢怀澈的私心有多重,他求情,只是因为那人是周筠而已。
“玄戈。”谢怀澈开口。
“属下在。”玄戈躬身应道。
“本王,要知道事情的原委。”谢怀澈接着道,语气不容置喙。这件事的发生,背后,总有推手。
玄戈愣怔了一下,有些震惊地看向谢怀澈,他不懂,现如今,大局已定,谢怀澈为什么还要再查。周筠已经死了,这件事就算查清楚了又能如何。且此事,一旦被发现,于谢怀澈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在他还没应声的时候,便听见谢怀澈接着道:“还有,将尸身给本王带回来。”
“是。”玄戈静默了好一会儿,眼神从犹疑转而坚定。
——
“公子。”
有人在叫她,周筠听见声音,循声看过去,月容正在青花巷的大榕树下站着,手边挎着一个小竹篮,正冲她甜甜的笑,她的身边,站着许雾,穿着她那身葡萄紫百蝶纹广袖长袍,朝她招手:“少虞。”
“母亲!”周筠开口,朝着她们跑过去,可不知怎么的,明明离得很近,却怎么都跑不到她们的身边。
周筠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终于感觉近在咫尺的时候,她们的脸忽然一变,满脸的血,从她们的脸上身上流出来。周筠一下就回忆起月容的体温在她手中慢慢流失的感觉。
“不要!”周筠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猛地伸手去抓,手心一重,周筠原本浮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握住一般,慢慢沉静下来。
她能感受到,额上酥酥痒痒的。她努力地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眼,就是柳慈。
周筠只觉得头晕,方才的景象还在眼前,她有些懵,眼前的景象,慢慢地清晰起来。
柳慈正抬手给她擦拭额角的汗,周筠微微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被柳慈的另一只手握着。
“梦魇了?”柳慈轻声开口。
周筠愣愣地看着柳慈,呼吸起伏,这才反应过来不是做梦,也不是在地府。
太久没见柳慈了,加上临“死”前对柳慈还抱有几分愧疚,本想着再也不会见了,谁曾想到,她不仅没死,醒来见的第一个人还是柳慈。
“对不起。”
柳慈的声音先一步传过来,周筠微微蹙眉。
“没问过你的意见,就这样凭着自己的私心,留住了你。”柳慈说着,声音很轻,似乎真的很自责,“可我真的……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周筠脑袋还有些混沌,讷讷地点了点头,正想开口问,柳慈接着道。
“我求陛下饶你一命,陛下恩准了,但他有一个条件。”柳慈说到这,顿了顿,“赐名罄竹,做他的暗卫,不示于人前。”
“你可愿意?”柳慈说完,抬眼看向周筠,神情有些不自然。
周筠躺着,明白了柳慈为什么道歉,扯了扯嘴角:“我似乎,也没得选。”
但柳慈这样一说,周筠心里的负担莫名的反而轻了许多,她反手抚了抚柳慈的手背:“那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柳慈听见周筠的话,松了一口气,神情也慢慢放松下来。
周筠忽然想到什么,有些好奇地反问:“可我的身份,陛下让我做他的暗卫?”
柳慈看着周筠有些懵懵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脸:“只是名义上的,陛下命你大部分的时候还是要待在御史中丞的身边护卫。”
“御史中丞。”周筠刚醒,听见柳慈的话还跟着喃喃了一句,后面回过神来,看向柳慈,笑了笑。
“其实,是我同陛下言明了你的身份。”柳慈接着坦白道。
“难怪。”周筠恍然,方才心中仅有的一点疑虑被柳慈的这句话打消了。
她若真是周潇的儿子,就算是柳慈,怕是要保下她也难。是因为她是女子,从小又不养在周潇身边,加上她主动纠劾才换来的机会。且就算她待在柳慈的身边,应该也有人在暗处看着她。不过,无所谓了,现在总好过从前躲躲藏藏的。
“那我妹妹呢?我的妹妹们还好吗?”
柳慈闻言,眼帘微垂:“好,都好,当天夜里,就已经将她们秘密送出盛京了。”
送确实是送出盛京了,只不过,路上会发生什么,可就难说了。以柳慈对谢呈的了解,他不可能会留下她们,留下周筠于他而言,已是祸患。但周筠不能知道这件事,起码,不是现在。
“那就好。”周筠暗暗松了一口气。整个太师府里,除了月容和兰生,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周荔和周诺,她们还这么小,平安就好。
“这里是?”周筠定下心来,环顾了一眼四周,才发现是柳慈的房间。
“你现下可是我的暗卫,自然是我府上。”柳慈自然地接话,“放心吧,中丞府同尚书府不同,府上的下人不多,且都是我的心腹。”
周筠这才点点头:“哦,对了,兰生呢?他还好吧?还有嫣红?”
柳慈听周筠这么问,轻轻叹了一口气:“你问了这么多人,怎么不问问我?”
“你……”周筠眼里露出几分疑惑,“你不是就在我眼前吗?”
周筠话音未落,桂花的冷香扑鼻而来,唇上一阵温热,唇齿相抵时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似是要将她碾碎。
周筠睡了好两日才醒,睡着的时候,又没怎么吃过东西,这会儿身上软得厉害,倒是没了什么反抗的力气。
亲吻之间,柳慈的手慢慢地攀上她的后颈,扣紧,周筠能感觉到,柳慈的吻,怒意之中混杂着其他难以言说的情绪。大抵是知道周筠没什么力气,他的唇齿,带着几分惩罚的力道,吻得又凶又急,像是在宣泄,又像是在确认。
周筠倒也没有抵触,只不过,实在有些呼吸不过来,呼吸已经彻底乱了。她抬手,扯了扯柳慈领口。
理智回落,柳慈粗喘着气,往后撤了几分,虽然拉开了距离,可只有两指的距离。两个人的呼吸都乱得要命,凌乱地纠缠在一起。
屋里光线昏暗,可离得近,周筠能看见,柳慈的眼眶红了。
“柳慈……”周筠喘着气,她的唇,因为方才的吻,染上几分艳色。
“在天牢,饮下那杯酒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起过我?”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轻颤,尾音下沉,连呼吸都变轻了好些。
周筠抬眼,仔细看他。他的眉睫垂着,甚至都不敢看向她,期盼之下藏着近乎卑微的渴求。
“有的。”周筠能明显感受到柳慈身上的害怕,就在柳慈问出口的那瞬间,她已经懂了,魏一宁在将酒递给她的时候,为什么会问出那些话。
原来,是替柳慈问的。
周筠伸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柳慈的脸,接着肯定道:“有的,我只是,想说的太多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便都不说了。”
“我知道错了。”周筠特意放软了声音,她说完,微微起身,主动吻上了柳慈的唇,她的动作很轻。听到周筠的回答,柳慈如释重负。
她的唇,其实有些凉,却烫得柳慈心口发烫。
之前的担忧、恐惧、隐忍、怒意,在这一瞬间,通通消散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