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了很久。
久到她去倒了杯水，又坐回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顾清秋才从阳台推门进来。
带进一阵夜风的凉意。
“月月睡了？”
“嗯。”
顾清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可不可以抽根烟？”她忽然开口，“理理思路，脑子有点乱。”
江瑾之点点头，从包里摸出一盒烟，递过去。
顾清秋接过来，抽出一根，又推开了阳台门。
江瑾之没动。她坐在沙发上，隔着那层玻璃，看那个背影走回夜色里。
顾清秋在栏杆边站定，背对着她。火光亮了一下，她第一口吸进去时肩膀微微耸起，又慢慢落下去。烟雾从脸侧升起来，很快被风扯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抬手拨到耳后。
江瑾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虽然知道顾清秋会抽烟，却从没亲眼见过。
顾清秋又吸了一口，这次吸得久一些。她微微仰起脸，烟雾从嘴角慢慢逸出，风一过，就散了。她又侧过去，下颌的弧线被夜色勾出来，睫毛低低地覆着。
江瑾之看着她，忽然理解了那些老电影里的镜头。
女主角靠在窗边，烟雾缭绕，眼神迷离，你不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但你就是挪不开眼睛。
顾清秋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从江瑾之心口漫开，有点疼。
她甚至能想象自己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颈侧。
顾清秋抽完最后一口，把烟蒂按进烟灰缸，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掸了掸衣襟，又抬起袖子闻了闻。确认烟味散了，才转身往回走。
推开阳台门时，她看见江瑾之。
江瑾之坐在沙发上，手撑着下巴，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懒懒的。
顾清秋脚步顿住，“我脸上有东西？”
江瑾之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眼睛还看着她。
顾清秋被她看得莫名其妙，走到她旁边坐下，又忍不住问：“到底怎么了？”
江瑾之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往沙发里靠了靠，慢悠悠地开口：“没什么。就是看你抽烟的样子……有点坏。”
“坏？”
顾清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看她，一脸茫然。
江瑾之没解释。
这人大概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有多好看。
顾清秋等了几秒，见江瑾之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也就没再追问。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刚才那通电话，是公关那边打来的。”
江瑾之想起她刚才在阳台上的样子：“情况不好？”
“不太好。”顾清秋说，“有几个大V在蹭热度。把你那天采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剪了出来，逐帧分析，说你那些话是提前设计好的，人设是包装出来的，很假。”
江瑾之皱眉。
“底下评论已经开始挖你以前的料了。”
“我有什么料？”江瑾之语气很平，“我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爱信不信。”
顾清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有。还不少。”
江瑾之看着她。
“林薇、罗阳、买跑车炫富、蔑视追求者、怒怼学生会、一个人孤立全校……”顾清秋一样一样往下数，“有人说你当初跟罗阳在一起过，后来他莫名其妙消失了。林薇是他前女友，又是你去找过她之后跳的楼。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能联想的东西太多了。虽然这事儿目前还没广泛传播……”
提到这个，江瑾之的脸色变了。
“那跟我没关系！”她声音都拔高了，“林薇的事……”
“我知道。”顾清秋打断她，“但网友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你去找过她，然后她没了。”
江瑾之没吭声。
“还有炫富、怼人那些。”顾清秋继续说，“这些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现在全堆在一起，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富家女，为所欲为，没人敢惹。”
“这些……能解释清楚吗？”
“很难。”顾清秋说，“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你越解释，他们越觉得你心虚。而且当年那些事，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外人根本分不清。”
江瑾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这个人本身太‘满’了。家世好、长得好、学历好、工作好，堆在一起，他们都不需要去了解你，一看就觉得假。有了这个大前提，你做的每一件事，他们都会自然而然往坏了想。”
江瑾之靠进沙发里，抱着双臂，她忽然觉得冷。
顾清秋看着她，叹了口气。
“幸好我们的事，当年保密工作做得还可以，没人知道。如果这时候爆出来你是同性恋，那你支持‘温床’的动机直接就盖棺定论了。”
“我该怎么办？”
“我还没想到对策。”
“别的我都能承受。”江瑾之说，“可如果他们说林薇的死是我害的……”
她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林薇留在她手臂上的那条疤，到现在还清晰可见。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
顾清秋没说话。她伸手，握住江瑾之攥成拳的那只手，手指慢慢收紧，把她整个手包进去。
“先不想了。”顾清秋说，“你先睡觉。给我点时间，我来想。”
“我睡不着。”
“那就不睡。”顾清秋站起身，“我去沏壶茶，我们一起慢慢想。”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了江瑾之一眼。
江瑾之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在发颤。
顾清秋在原地站了两秒，还是没忍住，走回去，在她身前蹲下来。
“瑾之。你听我说。”
江瑾之抬起头看她。
“林薇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去找她，是想帮她。你被划伤，是意外。你离开，是因为你需要去医院。你从头到尾都没做错，别怪自己。”
江瑾之没作声。
顾清秋等着。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开口：“我知道。”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们到底要我怎么样？”江瑾之声音低下去，“如果他们把那些事爆出来，一遍一遍地说，说一百遍、一千遍……说到所有人都信了，那我怎么办？到时候，就算不是我做的，也成我做的了。”
“不会的。”顾清秋坚定的说。
江瑾之看着她。
“你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没害过人。”顾清秋看着她，“真相就是真相，不会因为谁多说几遍就变了。”
江瑾之扯出一点苦笑。
“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这件事真要有人担责，也只有罗阳，他才是始作俑者。只是现在……”
江瑾之望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罗阳？”
顾清秋点了点头。
“我爸当年说他遭报应了。”江瑾之慢慢坐直，“后来就没消息了。我一直没问过。”
她拿起手机。
“我得问一下。”
电话拨过去，那边接得很快。
“爸。”江瑾之的声音稳下来，“问你个事。罗阳，当年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那边安静听着，只偶尔应一声。
说完，江瑾之等着。
几秒后，江振庭的声音才传来：“行，我知道了。这事你不用管了。”
江瑾之一愣。
又是这句话。
小时候闯祸砸坏别人东西，他说“这事你不用管了”。比赛名额被人暗箱操作顶掉，他说“这事你不用管了”。当年被罗阳气到崩溃，失魂落魄回家问他罗阳怎么样了，他说的也是同一句“这事你不用管了”。
“当年的东西，我这里都留了底。”江振庭说道，“以防万一。”
江瑾之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
都留了底？
她瞬间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当年处理罗阳时，他不仅把事办妥了，连过程、证据、能佐证的材料，全都完整保存了下来。
就是为了防备今天这样的局面？
“爸，把握吗？”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放心。” 江振庭语气平静却有力，“我闺女没做过的事，谁也别想扣到你头上。”
“好了，安心睡觉，剩下的交给爸爸。”
电话挂断。
顾清秋在一旁看着她，“怎么说？”
江瑾之抬起头：“他说……他来处理，好像手里早就留了证据。”
顾清秋愣了愣，由衷叹道，“叔叔……高啊。”
江瑾之靠进沙发，把腿收上来，整个人蜷在角落，慢慢吐出一口气，“他这辈子，好像就只专心做一件事，给我兜底。”
“那事情就好办了。” 顾清秋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们现在，就只剩最后一件事要做。”
“什么？”
“证明自己。”
第二天晚上，江瑾之坐在顾清秋的书房里，手机支在书桌正前方。
顾清秋挨着她坐，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一部手机：一台盯着直播后台，一台对接公关团队看实时数据，手机攥在手里，随时处理突发情况。
设备调试好，顾清秋抬眼看向她：“紧张吗？”
“还好。”
“开场词捋顺了？”
“嗯，就按你教的说。” 江瑾之盯着屏幕，在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顾清秋没戳破她，笑了声：“不用死记话术，自然点就好。有我在，你只管专心答疑，就像平常看诊时那样。”
江瑾之心里一暖，轻轻点头，抬眼时正好撞上顾清秋看过来的目光，满是鼓励。
顾清秋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七点整，正式开播。
江瑾之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扬起一个温和的笑，挥了挥手：“大家好，我是江瑾之，滨江一院心外科的医生。”
“最近因为一些争议，暂时停职了。闲着没事，想开场线上义诊，跟大家聊聊心脏相关的学术和临床问题，有疑问的可以连麦，我能解答的一定说清楚。”
弹幕瞬间刷了起来：【笑死人，富二代闲得慌，来体验底层医生生活呢？】【这阵仗，剧本写得挺足啊】【这就是 “温床姐”？听说上学时可狂了，仗着家里有钱欺负同学】【等着看翻车，我倒要看看她能背多少台词，装得多专业】
江瑾之扫了眼弹幕，没理会，直接开始接连麦。
第一个连麦弹进来，是个吊儿郎当的男声，满是挑衅：“哟，这不是江大小姐吗？停职在家没人陪……”
顾清秋手指一动，直接掐断。
江瑾之神情没半点变化：“下一个。”
第二个，女声尖锐又刻薄：“主播，你上学是不是霸凌过同学？还有你……”
切。
第三个，轻佻男声：“姐姐长得真好看，抬抬腿让我们看看……”
切。
第四个，语气激动又愤怒：“你这种杀人犯，也配……”
切。
第五、第六、第七、第八…… 接连好几个，不是挑衅就是造谣，要么就是低俗骚扰，顾清秋没给任何人说完整话的机会，通通切断。
弹幕又炸了：【哈哈哈哈笑不活了，一句话都不让说，这是来堵嘴的吧？】【脾气是真大，果然娇生惯养，听不得半句不好听的】【不过说实话长得是真好看，有这脸做什么医生啊】【水军还有三十秒到达战场】
江瑾之全然没放在心上，依旧道：“下一位。”
这次连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背景里能听见模糊的电视声：“喂？江医生，你好。我心脏最近不太舒服，晚上睡觉总觉得闷，有时候喘不上气。”
江瑾之眼神亮了些，终于有正常咨询的了，微微坐直身子：“你说的闷，具体是哪种感觉？是压着疼，还是单纯气不够用？有没有反酸、咳嗽的情况？”
“就是…… 说不上来，胸口沉甸甸的，躺下就闷，坐起来就好了。这个严重吗？”
“你今年多大？平时有高血压、糖尿病、高血脂这些基础病吗？”
“五十二了，高血压四五年了，一直吃药控制着。”
“平时抽烟喝酒吗？”
“抽，一天一包，酒就是朋友聚会时喝二两，平时不怎么碰。”
江瑾之轻轻点头：“建议你尽快去医院心内科挂个号，做个动态心电图，最好再查个心脏超声，排查下心功能不全和冠脉供血不足的问题。另外烟必须少抽，能戒最好，酒也别喝了，降压药按时吃，定期测血压，别不当回事。”
“好嘞好嘞，谢谢江医生。”
“不客气，尽早去检查。”
连线挂断，弹幕依旧热闹：【这是托吧？配合得也太丝滑了】【演得挺像那么回事，语气、专业词都到位，可惜是剧本】【别洗了，富二代的洗白套路罢了】
【直播后台·顾清秋的切麦手速实录】
第1个（挑衅男）——切。
第2个（尖锐女）——切。
第3个（轻佻男）——切。
第4个（愤怒哥）——切。
第5-8个（各种妖魔鬼怪）——切切切切。
弹幕：笑不活了，一句话都不让说！
顾清秋（内心OS）：不让说怎么了？我老婆是给你们骂的？
终于连进一个真患者
顾清秋（放下鼠标，松了口气）：“总算来了个正常人。”
江瑾之（开始认真答疑）：“……”
顾清秋（盯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认真工作的样子……真好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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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真相不会因多说几遍就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