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滨江一院休息室。
“哎，你们听说没？星锐那个‘温床’技术，调研做到咱们医院妇产科了。”王医生拆着外卖盒，“我老婆说她们科室问卷发了一大堆，还搞了什么深度访谈。这玩意儿……也能过审批？”
张景民抬起头：“我也听说了，院里挺重视的，专门开了会，让各科室配合，后面可能有交流合作呢。”
“说真的，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住院医师小齐划着手机屏幕，随口应着，“机器生的孩子，会不会少点人情味啊？”
“机器生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啦？”护士长笑了一声，“你们男人懂什么十月怀胎的苦？我生我家闺女的时候，孕吐到六个月，生完整个人老了十岁。当时要有这技术，我举双手赞成。”
“话是这么说，”另一个年轻医生插话，“但现在养个猫养个狗，花钱买回来的时候喜欢得不行，真生病了嫌治起来麻烦，说扔就扔。我是怕，如果生孩子也变得太容易，到时候有人会不会也这样？”
另一个女医生接话：“那你是觉得，当爹的都没经历过怀胎，所以都不珍惜孩子？”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珍惜不珍惜，跟过程容不容易没关系，跟人本身有关系。”护士长说，“我见过怀了五次都保不住还拼命要生的，也有人把孩子生下来就扔给老人自己出去玩的。这事，看人。”
小齐还是纠结：“但我还是觉得……不太公平。”
护士小林接话：“那孩子只能由女人来生，这个很公平吗？”
小齐一愣：“这我们想生也生不了不是？没那个生理构造啊。”
“所以科技弥补了啊。”江瑾之靠坐在桌子边，“你看透析仪，肾坏了能续命，ECMO，肺不行了能顶上。都是机器替器官干活。现在‘温床’能让人少受罪，我觉得值得被做出来。”
“就是，”护士小林附和，“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几个持反对观点的医生没再讲话，护士长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这种事吵不出结果的。咱就普通老百姓，哪管得了那么多，上头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呗，咱只管配合。”
江瑾之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是星锐科技发来的晚宴邀请函。内容正是热议的‘温床技术’。
她看着这条信息，微微蹙眉。
私底下闲聊她表达点个人看法无所谓，但去，可就意味着愿意站台了。
还得再想想。
下午，江瑾之刚到家，陆时的消息来了。
【瑾之姐，月末有个晚宴，跟医疗科技有关。你会去吗？】
江瑾之坐到沙发上，回复：【收到邀请了，还在考虑。】
她想了想，追问：【你要去？】
陆时回得很快：【嗯！师父说带我去见见世面。我现在变化还挺大的，想让你看看。】
字里行间透着期待。
江瑾之嘴角微弯：【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要是我不参加，你就拍照给我看。】
陆时：【好呢！】
天色渐暗。
门被敲响，是有人送来了晚宴的实体邀请函。烫金字体，雅致暗纹，细节处处彰显用心，专程递送，也足见诚意。
几乎是同时，秦木苒的消息来了：【邀请函收到了吗？】
江瑾之：【收到了。】
秦木苒：【顾清秋也会来。】
江瑾之盯着这行字。
什么意思？试探？提醒？还是随口一说？
以秦木苒的段位，不应该是随口一说。但具体意图她猜不透。
而且，她现在也不想猜。
她打字：【嗯。】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不来也没关系。】
江瑾之看着这六个字，又是摸不着头脑。
示好？还是无所谓？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跟这个人说话，每一句都要多想三层，太累了。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没再回复。
然而江瑾之最终还是来了。
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让秦木苒如此大费周章的“温床”项目，到底能搅动多大的风云。
宴会厅在顶层，电梯门一开，便有服务生上前引路。长廊两侧摆着新鲜的白玫瑰，香氛若有若无，是那种低调但烧钱的味道。
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商界的人她认不全，但医学界的面孔认得七七八八，几家三甲医院的院长、生殖医学领域的学术大牛，还有两位她读书时的授业教授。
媒体区那边，主流媒体的科技条线和健康条线都来了人，长枪短炮架着。
阵仗比她想的大。
江瑾之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以及旁边那个……
她眨眨眼睛，还真是陆时？此刻就站在秦菲旁边。
那个曾经挑染蓝发的叛逆少女，已经把头发染回了深棕色，穿着简约的礼服裙，站姿也端正了不少。
陆时看见她，眼睛一亮，冲她招手：“瑾之姐！你来啦！”
引来周围几道目光。
江瑾之：……好像白夸了。
秦菲抬手在陆时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喊什么，这儿不是你家客厅。”
陆时吐了吐舌头，但眼睛还是亮闪闪地盯着江瑾之，像是等着被夸。
江瑾之走过去，认真打量了她一遍。
“头发染回来了。”
“嗯！”陆时摸摸发梢，“师父说这样好看。”
“裙子也合适。”
“师父挑的。”
“站姿也……”
“师父教的！”陆时抢答，然后补充，“但站着好累，脚疼。”
秦菲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看吧，我孩子还没出生，先养上了。”
江瑾之忍不住笑了。
那个浑身是刺的小姑娘，现在能规规矩矩站在这，见人知道点头微笑。
秦菲功不可没。
“哎我说瑾之。”秦菲换了话题，“你给你干儿子买的礼物呢？我可等着呢。”
“买了买了，要等货。”江瑾之看她：“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秦菲左右看看，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上次做大排畸，苏瑾帮我瞄了一眼，说看见小揪揪了。”
她憋着笑，“可把陈玺气坏了，他心心念念想要个软萌的小公主呢。”
江瑾之想象陈玺的表情，也忍不住笑：“那你呢？喜欢儿子？”
“那当然！”秦菲毫不犹豫，“千万别是女儿。来月经痛得死去活来的是她，以后怀孕生孩子的也是她，想想就心疼。也就陈玺没心没肺，一点不为闺女将来考虑。”
她叹了口气，“我现在是深刻体会到了，怀个孕跟坐牢似的，出门逛个街都算极限运动了，飙车、喝酒、蹦迪统统绝缘，太痛苦了，就感觉这日子怎么这么没劲儿啊。”
目光扫过宴会厅前方悬挂的“温床”技术巨幅概念图，语气里带上几分向往：“要是这玩意儿早两年出来就好了，说不定我都不用遭这罪。”
“也不知道下一胎能不能赶上……算了，想太远也没用。”秦菲打了个哈欠：“累了，我去那边歇会儿。你们聊。”
她走了。
江瑾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触动。
之前聊起“温床”，她想的都是那些概念。可看到秦菲，她才忽然意识到，这些宏大的议题，落到现实里，是身边每一个正在经历着的活生生的人。
如果这东西能早问世一天，兴许就能多帮上一个人。
江瑾之目光随意地扫过宴会厅。
然后，她看到了顾清秋。
隔着半个厅的距离，正与几个人交谈。微微侧着头，听对方说话，偶尔点头，嘴角带着得体的笑意。
人群中游刃有余的样子。
江瑾之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看了一会儿。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媒体区的方向，闪光灯密集地亮起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江瑾之转头。
秦木苒从那边走过来，一身深色西装，笑容得体，气场全开。身后跟着好几个举着相机和麦克风的记者。
江瑾之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她没想往前凑。
但秦木苒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然后她走过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亲切笑容，双手极其自然地落在江瑾之肩上，微微用力将她向前带了半步，同时自己也亲昵地贴近，几乎是把江瑾之半圈在了身前。
“这位就是滨江一院心外科的江瑾之医生，也是陆怀仁老先生手术的主刀，年轻一代医学精英中的佼佼者。”秦木苒对着镜头，声音清晰悦耳，“关于新技术在医学伦理和应用层面的思考，不妨也听听我们年轻顶尖人才的声音？”
闪光灯立刻转了过来，话筒已经递到嘴边。
“江医生，请问您作为一线临床专家，怎么看待‘人造子宫’这项技术？”
“网上有很多质疑的声音，说这是违背自然规律，您怎么看？”
“有人说这会削弱家庭的纽带，您认同吗？”
问题铺天盖地的砸过来。
江瑾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笑容绷在脸上。
她可以随便说两句场面话，不痛不痒，体面退场。秦木苒想要的不过是她“江家独女”的身份站在这儿，说几句好听的。
她可以不冒这个险。
但那些声音，忽然就在脑子里转起来。
护士长说，“我生完孩子老了十岁。”
小林说，“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程易说，“如果这东西真有问世的那一天，或许能打破一些老旧的传统。”
秦菲说，“要是早两年出来就好了，说不定我都不用遭这罪。”
还有她自己的想法：如果一项技术能让更多人少受罪，那它就值得被做出来。
她抬眼，看向镜头。
“关于你们说的‘自然’。”她的声音平稳，“三百年前，难产死亡率超过30%，那是自然。一百年前，肺炎是不治之症，那也是自然。现在，抗生素让感染不再等于死亡，麻醉让手术不再等于酷刑，这些‘违背自然’的技术，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用。”
“医学本身就是一部不断干预自然、改善人类生存质量的历史。如果‘自然’意味着必须承受痛苦、必须面对死亡，那医学存在的意义，就是对抗自然。”
“这个技术不完美。它有伦理问题，有监管风险，有无数需要完善的地方。但它能让那些因为先天缺陷、疾病、意外而无法生育的人拥有自己的后代，能让那些因为生育而承受巨大痛苦甚至冒着生命危险的人多一个选择。”
“所以我支持。”
“我在医院见过想要孩子要不上的人，见过因为生孩子差点没命的人，还有那些产前抑郁、产后身体垮掉的人。”
“她们有权利拥有更好的选择。”
“至于那些问题，那是我们这代人需要去努力解决的麻烦，而不是用来阻止‘温床’问世的理由。”
“它能让更多人少受罪，能拯救更多家庭。”
“那它就值得被做出来。”
江瑾之话音落下，短暂的安静后，现场彻底炸开了。
“江医生！您说这项技术值得被做出来，那伦理审查的空白谁来填补？”
“有人说，没有痛苦的生产没有灵魂，您怎么看这种声音？”
“如果技术成熟后出现‘孕育工业化’，甚至催生卖卵黑产，您作为支持者，怎么承担这份道德责任？”
这些记者为了议题大火，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甚至恨不得要给她定罪了。
秦木苒心里美滋滋：哇塞……意外之喜啊，这孩子真敢说。
江瑾之被记者围攻，余光瞥见秦木苒笑开花的脸：我让你意外之喜，一会儿你就笑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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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它值得被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