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瑾之忽然想起被苏瑾敲诈走的那两个月工资，给秦菲买育儿礼物的钱，也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气不打一处来。
她抬了抬下巴，语气带刺：“对了，因为你，我大出血，俩月工资没了。这笔账得算你头上。”
顾清秋眨了眨眼，眼尾还沾着点酒意的红。
她没听懂，但听见 “算账”“工资”，心领神会。
她打开包，一顿翻找后，掏出两张卡。
一张深蓝，磨得边角发毛，一看就用了很多年。另一张银白，印着星锐的 logo，很新。
她把两张一起递过来。
“这个，” 她扬了扬深蓝那张，“我这些年所有积蓄，都在这儿。”
“这个，” 又示意银白那张，“工资卡。以后赚的，都打这里。”
江瑾之没接：“干嘛？我没要这么多。”
“密码都是你的生日。”
江瑾之半天没说出话。
顾清秋又递近了一点：“拿着啊，工资。以前的，往后的，都给你。”
“不是？” 江瑾之眉皱起来，“我们又没在一起。”
“没在一起，就不能花我的钱吗？我想给你，我想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江瑾之被噎了一下。
她把卡拿了起来，指尖捏着，挑眉看她：“都给我？”
“嗯，都给你。”
“明天酒醒了，不会来找我要回去？”
“不会啊。”她摇头。
“那你拿什么养月月？”
“绑了线上支付，花还是能花的。”顾清秋答得顺口，又认真想了想，“除非…… 你全取走，一分不留。”
她歪了歪头，对江瑾之笑：“那我再想办法呗。”
江瑾之没说话，心里犯嘀咕：这人到底醉没醉？说的话又蠢又较真，做的事荒唐得没边，可偏偏逻辑还通。
“哦对。” 顾清秋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伸手拉住江瑾之的手腕，把她按在沙发上坐下，“还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清楚，特别重要。”
江瑾之被她按得稳稳的，抬头问她：“什么事？”
“秦木苒，她之前找过你吧？”顾清秋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里的酒意淡了点，多了些严肃。
江瑾之点点头，“嗯”了一声。
顾清秋也跟着点头，反应慢了半拍，大概是酒劲儿还没散，但思路很清晰：“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一堆大道理，什么伟大理念、宏图大志，把自己包装成改变世界的先驱？”
“差不多。”
“那她跟你说过，她做了不少非法研究吗？还有那些……啧，太具体的我不能说，但风险特别大，这些你知道吗？”
江瑾之没说话，秦木苒没说，但她大概能猜到一些。那个人，一直让她觉得危险，好像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顾清秋见她不吭声，怕她嫌自己多管，连忙解释：“我不是让你拒绝她，也不是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得知道全部实情。你得清楚她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事，再决定要不要掺和，只听她一面之词，你会被她算计进去的。”
“她这个人，从来只让你看她想让你看的那面。当年她找我，你知道她怎么说的吗？”
江瑾之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可能是酒劲儿上来了，顾清秋的小表情也多了，学着秦木苒的语气，眉眼皱起来，模仿得有模有样：“她说，你跟江瑾之是有未来的。我正在打造这个未来。如果你选择放弃，堕落到底，那算我看错人了。”
“跟不爱的人结婚，那就是糟蹋自己。被不爱的人占有、玷污，每天活在痛苦里，直到疯、直到死。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我见过。你希望江瑾之也这样吗？”
“她去帝都多久了？你现在去找她有什么用？让她放弃一切跟你私奔、亡命天涯？你消停点吧。”
最后，她换了个笃定的语气，还原着秦木苒的蛊惑，“跟我干，相信我，我会让你们正大光明地在一起。”
顾清秋扯了扯嘴角，“所以，就算我知道她在利用我，我也没法拒绝，因为她太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
她看向江瑾之，语气认真：“所以她对你，肯定不会提那些脏实验、狠手段。她大概会从‘未来’‘意义’‘救人’的方向来劝你，因为你善良，你见不得人间疾苦，这就是你的弱点。”
江瑾之看着她，嗯了一声。
确实是如此，秦木苒说的那些，她很心动，但其实那天她们谈崩了，因为秦木苒要做的事太不计后果，她觉得风险太大，说得考虑考虑，就没再联系过秦木苒。
顾清秋继续说：“她是个好老板、好师父，给的好处都是实打实的，但她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要什么回报，从不做亏本买卖。”
她举了个例子，“就你们单位现在用的器械，当年还有另一家企业抢，她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硬生生把人家逼垮了。”
“之后这么多年，她一直按成本价供货，根本不赚钱。这种好事，没有医院能拒绝，但她之所以愿意亏，都是为了铺路。”
“以后那些技术落地，到处都需要关系，这些年她靠各种办法，认识了不少院长、教授，还有医学界的大佬，她接近你，也是这个意思，想拉你站在她这边。”
“到时候不支持她？她断供，医院成本翻几倍。受过她恩惠、被她攥着把柄的……反正没人敢不支持她。”
“所以我一知道她约了你，就特别担心，怕她只跟你说好的，怕你掉进她设的套里。”
“但我相信你，你想怎么选，都是你的自由，我就是觉得，这些话，我必须让你知道。知道这些以后，你不管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江瑾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是松了口气的、释然的笑。
“你笑什么？” 顾清秋不解。
“笑你以前不是这样。”
江瑾之边回忆着边说，“以前遇到事儿，你会瞒着，等瞒不住了，就把我推开。嘴上说着为我好，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做决定，做些傻得不能再傻的决定。”
顾清秋垂下头，语气带着愧疚：“我以前……做错了。”
“嗯。”江瑾之看着她，语气平静：“我原谅了。”
顾清秋猛地抬眼，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敢置信。
就…… 原谅了？
江瑾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其实这些年，她一直在气，气顾清秋不信任她，气她把她排除在人生之外，气她敢那样伤她。
但她始终没有相信顾清秋的爱的假的。
所以当秦木苒出现，说出顾清秋这些年的默默付出的时候，她很快就接受了，只是她没法认同，就像当年她们看过的电影。
船头尺与十三妹多年后的重逢，即便活成了适合对方的样子，也终究错过了最热烈的时候。
那时候她问顾清秋，他们还能重新开始吗，顾清秋逃避了。
其实她觉得能，只是很可惜，如果这两个人齐心协力，不必绕这么一大圈，不必白白浪费这么多年。
如今她一样这么觉得，若是当初顾清秋肯与她站在一起，那她们或许不用分开这五年，不用痛这么久。
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顾清秋的信任而已。
现在，她等到了。堵在心里多年的结，就这样松了。
江瑾之语气放松下来，带了点调侃：“跟你说个有意思的。秦木苒讲她初恋，给你讲的版本，跟给我讲的，不是同一个。”
顾清秋一怔：“啊？”
“她给你讲的，是那个姐姐婚后多压抑、多可怕，吓你，逼你为了我去给她卖命。”
“给我讲的，是那个姐姐自我牺牲，用结婚换她自由。目的是让我心疼当年的你，把我拉到她那边去。”
“她找我的时候，一直在提你。我还以为她在挑衅我，现在想想，她是在试探我对你的态度。最后她跟我说，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
江瑾之嗤笑：“还有啊，你应该不知道，她当年突然找你，是因为我妈吧？”
顾清秋又是一声：“…… 啊？”
“我妈怕你做傻事，联系了她，让她拉你一把。这些，她没跟你说？”
顾清秋沉默几秒，慢慢摇头。她一直以为，是秦木苒需要帮手，好心拉她，没想到，竟是这样。
江瑾之笑出声：“培养你的资源，我家出的。然后你赚的钱，进她腰包。然后你还对她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这老狐狸，两头通吃。脑袋怎么长的，这么能算计。”
顾清秋看着她吐槽的样子，自己嘴角也不自觉弯起来。
“不过她这人，”江瑾之又叹了口气，语气复杂，“算计归算计，耍手段归耍手段，也没真害人，给的好处也实打实的，就算被识破了，也挑不出她什么错。”
“她的实验不合规，但研究成果又确实有价值，说她好，算不上；说她坏，又不彻底，天天贼眉鼠眼盯着你，又不真对你怎么样，偶尔还给颗糖吃，啧。”
江瑾之暂时想不通该怎么跟秦木苒相处，也懒得纠结。时间不早了，她真的得走了。
她站起身：“我得回去了。”
顾清秋也跟着站起来，连忙说：“我送你？”
“送什么送？刚喝完酒回来，脑子糊涂了？”
“我是说送你到电梯。”
江瑾之没再拒绝，抬脚往门口走：“行吧。”
见她答应，顾清秋立马笑了，快步跟在她身边，小声又忐忑，“你真原谅我了？不会再赶我走了？”
江瑾之沉默一瞬，没直接答，转而问：“今天抽了几根？”
“一根。就一根。酒局前，刚下班太累了，没忍住。”
江瑾之点点头，扬了扬手里的两张卡：“卡我拿走了。烟以后我给你买。每次忍不住，提前跟我汇报，说明情况，知道吗？”
“好。” 顾清秋答得又乖又快。
江瑾之走进电梯，按下一层。门快要合上时，她对顾清秋笑了一下，清晰地说：“原谅你了。”
顾清秋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想说话，电梯门已经彻底关上了。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嘴角扬得老高，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一个劲儿地笑。
星锐科技总部，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综上，‘温床’项目的技术验证已全部完成。药监局已经正式受理我们的创新医疗器械特别审批申请，伦理预审也通过了。接下来，可以进行下一步的临床验证和舆论铺垫了。”
汇报人说完，放下激光笔，退到一旁。
会议室里开始叽叽喳喳的议论。
秦木苒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笔，没说话。
等大家都议论够了，声音逐渐平息，她才开口：“都讨论出什么了？往出提。”
技术部的负责人先举了手，“技术层面我们部门有把握。但舆情这块……‘人造子宫’这四个字在外面已经被妖魔化了。什么‘去母化’，‘批量产子’，‘科技怪胎’，网上随便一搜全是这种调调，说的太难听了。”
市场部的人立刻接上：“所以我建议，宣发上先淡化技术本身，主打‘辅助生育’这类公益向的切入点。等舆论接受了，再慢慢推。”
“那太慢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有人反对，“这又不是普通产品，这种跨时代产物，不趁着首发一波推起来，等着火被踩灭吗？”
“那也不能上赶着挨骂吧？”
“行了。”
秦木苒把笔往桌上一搁，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技术问题技术部负责。舆情问题公关部负责。你们把自己那一摊干好，别的事不用操心。至于什么时候上，怎么上，这个我来定。”
“公关这边。我可以告诉你们大方向，舆论战要打在前面，但炮火不能对准我们。所以必须先把医学界的人推到台前，让他们先开口说‘技术可行’、‘符合伦理’。我们只负责搭台，不负责唱第一句。”
“明白了。”公关部李总监点头。
“批文下来不代表万事大吉。接下来才是最难的时候。”
“外面的声音我听了。反对的确实很尖锐，支持的暂时还没形成合力。但这不代表支持的人少，只是温和的声音往往没有尖锐的声音传得远。现在的情况是，谁先把调子定下来，谁就能抢占道德高地。我们不去定这个调，自然会有别人来给我们扣帽子。”
“所以这个月月底，我打算办一场晚宴。商界、医学界、媒体，能请的都请来。”
有人试探着问：“秦总，您的意思是……？”
“让‘温床’从实验室概念，变成他们朋友圈里的一张照片、一段演讲、一次握手。医学界的人只要在会上说一句‘技术上可行’，商界的人只要露出一点兴趣，媒体的镜头自然会跟过去。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愿意发声的人，有一个安全、体面、且足够高端的场合，站在一起。”
秦木苒开始安排。
“公关部，拟邀请名单，三天内给我。”
“市场部，准备宣传物料，方向是医疗、救助、不孕家庭。要体面，要有温度，把握好度，别给我搞那些土味煽情。”
“行政部，场地、餐饮、安保，按最高规格来，预算拉满，初次亮相必须漂亮，别给星锐掉份儿。”
“还有，”她抬眼看向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顾清秋，“你要到场。”
顾清秋抬起眼，有些意外。
“你的项目早晚得过这一关。提前跟着走一遍流程，看看这种场合怎么控场、什么人该说什么话、舆论的刀往哪儿递。以后你推项目的时候，就不用自己从头摸索了。”
旁边有人露出几分微妙的神色，这话听着像安排工作，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带人。
顾清秋显然也听出来了。她点头：“好。谢谢秦总。”
秦木苒没再多说，合上文件：“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