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地底极深处,常年不见天光。水珠顺着倒挂的钟乳石缓慢汇聚,在死寂中砸出空洞的回响。
一只鸟雀自逼仄的裂隙间滑翔而入,眼睛像两粒刚从血肉里剜出的珠子。羽翼切割开粘稠的冷雾,它在一处深不见底的黑潭上方盘旋数圈,发出几声嘶哑的低鸣。
水面泛起浑浊的涟漪,一截脊背缓缓上浮。
鳞片呈锈蚀的青黑色,边缘早已溃烂外翻,露出底下灰白的腐肉。每一片鳞下都渗着黏稠的液体,顺着隆起的脊背滑落,重新没入漆黑的水中。两根长须无力地飘荡,浑浊的竖瞳蒙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翳。
这是一条活了不知多少年岁的蛟。
天人五衰的死劫已然降临,它的根骨正在这暗无天日的泥沼中寸寸朽坏。每一次呼吸都会挤压出大量的水泡,咕噜咕噜涌上水面,破裂后散发出腥甜的腐臭。
红眼鸟雀停在突起的岩石上,将那一缕微弱却极其特殊的残息传递了过去。
老蛟浑浊的眼球猛地转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因极度的亢奋而在水中剧烈翻滚,铁锈般的蛟鳞在岩壁上摩擦出刺耳刮刻声。
龙息。
在这灵气枯竭、末法降临的现世,竟然还存在着如此纯正的龙族本源。
难道是某条刚刚凝聚成型、尚在凡尘中懵懂游荡的幼龙?
贪婪与渴望瞬间压倒了衰败的痛苦。只要能吞下那颗鲜活的龙心,它就能彻底洗褪这身腐臭的蛟皮,重塑真龙之躯,熬过这必死的劫数。
粗重的鼻息化作一阵残风,将潭面的水雾尽数吹散。
鸟雀心领神会,双翅一振,再次没入那条通往人间的幽暗裂隙。
……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柏油路面。予南手里捧着刚买的冰镇奶茶,享受着片刻的摸鱼时光。
刚走到写字楼侧面的阴凉处,一道虚弱的呼唤绊住了她的脚步。
“予南……”
转过头,是行政部的林姐。她正挺着七个月大的孕肚,脸色惨白地靠在墙角,一手死死捂着腹部,额角全是冷汗。
“肚子……突然疼得厉害。”林姐大口喘着气,声音都在发抖:“我老公的车刚开进地下二层的停车场,但我实在走不动了。你能不能……扶我下去找他?”
面对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任何人都无法拒绝如此紧迫的需求。
“别慌,我扶着你,慢慢走。”
予南调整了姿势,让林姐的重量大半靠在自己肩上,两人顺着货梯一路下行。
电梯门在B2层缓缓向两侧拉开。地下车库的空气透着一股阴冷的霉味,头顶的白炽灯偶尔闪烁,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零星地停在角落。
“姐夫停在哪个区了?”予南环顾四周,随口问道。
身旁的人却没有回应。
予南疑惑地偏过头,只对上了一张毫无生气的脸。
林姐原本痛苦扭曲的五官此刻平整得宛如一张面具,眼神空洞涣散,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虚空,仿佛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一股极度危险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中计了。
强压下心头的惊惧,予南迅速将林姐半推半扶地靠稳在旁边的承重柱上。确认对方不会跌倒后,她这才猛地抽回手,转身拔腿就跑。
然而,脚尖刚刚转过半个弧度,地面骤然亮起刺目的暗红。繁复诡谲的阵法纹路如同活物般在水泥地上飞速蔓延,瞬间结成一个闭环。
顾子渊留下的那道护身符感知到了异样。它试图寻找攻击的源头,可这阵法并未携带任何实质性的物理杀伤,只在她脚下打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虚空。
金光在虚空中徒劳地闪烁了两下,最终被那幽暗的光柱彻底吞没。
光芒敛去,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再无予南的踪影。
林姐僵硬的身体晃了晃,眼底重新聚起焦距。她茫然地看着满地狼藉的奶茶,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
同一时间。
正盯着电脑屏幕的陆昀,手指猛地顿住。
心口像是有根细针刺入。他与予南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羁绊,正在被某种扭曲的力量强行拉扯隔绝。
出事了。
陆昀霍然起身,身后的办公椅重重砸在地上,惹得周围同事纷纷侧目。他根本顾不上理会,一边大步朝外走,一边拨出予南的号码。
冰冷的机械女声提示着不在服务区。
眼底的焦急瞬间化作翻涌的戾气。他切出界面,飞速给顾子渊发去一条讯息。
市医院的诊室内。
顾子渊正翻阅着病历,视线扫过手机屏幕上陆昀弹出的消息,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他指尖微动,一缕灵识顺着当初种在予南眉心的符咒探去。感应还在,却极为遥远模糊,周遭充斥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妖邪之气。
眼底寸寸结冰,凝结起足以冻碎骨血的杀意。
居然有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截胡。
没有半分迟疑,他迈步踏过窗边的阴影,毫无预兆地消融在了空气里。
“顾医生,三号床的病患家属找您……”
门被推开,办公桌前的转椅还在微微晃动,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
头痛欲裂。像是有人拿钝凿子从太阳穴往里一下又一下的敲。
而比疼痛更先一步钻进感官的,是那股浓稠到几乎化不开的腥臭。
予南强撑着掀开眼皮,视线被幽暗的光线死死阻隔,只能勉强辨认出自己正仰面躺在一块平滑冰冷的石台上。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身子,却发现四肢被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系统!系统!
她在脑海中疯狂呐喊,却无人应答。这破铜烂铁总在要命的关头装死。顾子渊……陆昀……谁都好,快来救救我!
余光里,几个佝偻畸形的黑影在角落里晃动。“霍霍”的摩擦声伴随着冷白的光影,一下下刮擦着耳膜。
他们在磨刀。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予南死死咬住下唇,拼命扭动身体试图寻找逃脱的空隙。可缚在身上的绳索极其诡异,摸不到头尾,触感湿滑冰冷,像是一整张剥下来的深海鱼皮。
随着她的挣扎,那层鱼皮猛地收缩绞紧,表面细密的倒刺狠狠扎进皮肉,勒出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
越挣扎,绞得越紧。大脑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缺氧快要烧起来了。
就在这时,斜下方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
那片阴影原本静止在水潭边缘,此刻却缓缓起伏。
予南呼吸一滞,定定地望向那处。
一截长满青黑鳞片的粗长脖颈缓缓探入微弱的光晕中,那竟是一颗硕大无比的头颅。
溃烂外翻的皮肉、无力垂落的肉须,以及那一双蒙着灰翳的浑浊眼球。
它一寸寸向她靠近。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她根本认不出这是什么怪物。
“别怕……”
黏腻低哑的声音从那怪物喉咙里挤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扑面而来:“取心很快的。”
取心。
这两个字砸进脑子里,予南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她根本无法处理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本能的意识到,自己要被开膛破肚了。
僵硬地偏过头,一个脸上长着鳃裂的小妖咯咯怪笑着凑近,露出满口尖细的牙齿,手里攥着一把惨白的骨刀。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疼痛,予南不要命地疯狂挣扎起来,鱼皮绳索几乎要切断她的腕骨。
“放开——!”
小妖眼神一狠,高高举起利刃,猛地挥下——
……
幽暗的地下甬道内,两道身影快得只剩下残影。
翻飞的金色符火将沿途的瘴气与毒阵粗暴地焚烧殆尽,锋利的爪刃将扑上来的杂碎直接撕成血沫。
两人一言不发,脚下的速度却一次比一次快,焦急与杀意几乎要将这地底的空气点燃。
距离最深处的禁制仅剩最后几步。
他们正欲强行破阵,洞底深处却陡然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咔嚓,咔嚓。
法阵屏障从内部剧烈鼓胀,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表面,轰然炸碎。狂暴的气流夹杂着几具被硬生生撕裂的妖物残肢,重重砸在顾子渊和陆昀的脚边。
两人顾不上这些,踉跄着站稳,往洞内冲去。
血雾弥漫的洞穴中央,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予南背对着他们,抬起手,五指微张,悬在半空,姿态随意得像是在拈什么轻巧的东西。
几米外,那只巨大的老蛟正悬浮在水潭半空。它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脖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扼住。
“等等——”
陆昀的声音还没落地,那五根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收。
“砰。”
老蛟像一只被捏爆的熟果,血肉和破碎的鳞片猛的炸开,溅满了半面岩壁,又哗啦啦落进潭水里,激起浑浊的浪花。
那颗硕大的头颅骨碌碌滚到岸边,浑浊的眼珠还瞪得老大,嘴张着,像是在无声的嘶吼。
洞窟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陆昀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费了很大力气才发出声音:
“小……小南?”
那道身影停顿了一瞬,随后猛地回过头。
明明还是那张温软的脸庞,五官却染上了极度的暴戾与癫狂。
她的瞳孔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竖线,眼底流转着暗金色的幽光。层层黑雾如同沸腾的烈焰般缠绕在她周身,连周围的空气都在这股威压下微微扭曲。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有些好奇,视线落在他们身上顿了一瞬。
下一秒,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瞬间跨越了十几步的距离,直冲两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