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顶层的餐厅里，暖黄色的吊灯铺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罗勒和烤肉的香气萦绕鼻间，刀叉碰撞瓷盘的清脆声响，混杂着邻桌压低的谈笑，交织成一片令人安心的喧嚣。
予南咬着吸管，百无聊赖地搅动着玻璃杯里的冰块。青柠片在气泡水中浮起又被她戳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对面的人正在讲最近的一件趣事。说到兴头上，她一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惹得隔壁桌的人纷纷侧目。
“哎，别笑了，丢人。”予南压低声音，嘴角却压不住。
室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换了个八卦的表情。
“所以，你最近到底怎么样？上次你提过的那个很帅的学弟，进展如何？搞到手了吗？”
手上的动作一顿。予南有些不自在地松开吸管，视线垂落到桌面上，含糊地清了清嗓子：
“没……你想哪去了，就是正常朋友，人家刚来实习，我顺手带带而已。”
“正常朋友？”她挑了挑眉，“行吧，你说正常就正常。不过看你这副心虚的样子，估计人家对你可没那么正常。”
见予南尴尬得快要把头埋进杯子里，室友轻笑了一声，体贴地将话题岔开，聊起了大学时期的旧事。
“你还记不记得大二那年冬天，我们从那个偏远的实践基地出来，硬是沿着空荡荡的马路，顶着大风一路从五环走回了学校。”
“怎么不记得。”予南眉眼弯弯，连声音都染上了轻快的暖意，“你非要迎着冷风边走边唱歌，我都怕过路的车擦着你。”
“还有那次，我们在宿舍拉严了窗帘看恐怖片，结果吓得谁都不敢下床，最后手拉着手结伴去上的洗手间……”
话题顺着回忆潺潺流淌。那些被时光轻柔包裹的片段，褪去了尘埃，一帧帧浮现。
那是在操场打卡时，两人非要贴在狭窄的镜头前做鬼脸，硬是把冰冷的机器玩成了大头贴；是期末考试前夜，昏黄的灯光下裹着毯子的临时抱佛脚；是枯燥的专业课上，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联机游戏；也是冬日深夜的校门口，那辆总是亮着一盏小灯的推车上，热气腾腾的烤冷面。
予南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段时间以来，她的身体里仿佛一直蛰伏着一头暴躁的野兽。那些阴冷、黏腻、充满破坏欲的负面情绪，时不时就会跳出来撕扯她的神经。
但此刻，坐在这充满烟火气的餐厅里，听着朋友絮絮叨叨地讲述她们青涩的过往，胸腔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滞涩感竟奇迹般的散去了。
那些平淡却鲜活的琐碎日常，像是一双宽厚而温柔的手掌，无声兜住了她不断下坠的灵魂。只要这些记忆还在，只要她还能感知到这些平凡的快乐，那股试图吞噬她的阴暗力量，似乎就永远无法将她彻底拖入深渊。
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直到暮色渐浓，室友看了眼手机，说该走了，明天还要赶早班机。
“照顾好自己。”室友抱了抱予南，不舍的和她告别：“别总绷着。”
晚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树影在路灯下摇曳。
予南心情很好，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刚走到小区门口，余光便瞥见垃圾分类站旁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顾子渊穿着一件薄外套，正将一个黑色的袋子扔进垃圾桶里。
呼吸顿了一拍。予南下意识抓起手提包，试图挡住半边脸，脚下生风地想要贴着绿化带溜过去。
“回来了？”
清润的嗓音穿透了夜风，精准地将她钉在原地。
“啊……好巧。”予南僵硬地放下遮挡，转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来……倒垃圾啊。”
顾子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迈步朝她走来。灯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流转，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今天过得怎么样？”他在她身侧站定，语气自然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挺好的，挺好的。”予南的手指死死绞着包带，“跟大学同学聚了聚，聊了会儿天。”
“那就好。”
顾子渊点点头，没再多问，两人并肩朝着楼栋的方向走去。
一路无话。只有鞋底摩擦石板路的沙沙声。
予南低着头，恨不得把地砖上的纹路数出一朵花来。
自从那荒唐的一夜之后，她就单方面开启了“躲避模式”。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先贴着猫眼听一会儿，确认对门没有动静才敢做贼似的溜出去；晚上下班也尽量在外面多磨蹭一会儿，生怕在电梯里撞见。
只要一闭上眼，她仿佛就能看见自己是如何生猛的将人家按在沙发上非礼。予南脸皮本来就薄，这种程度的羞耻感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单元楼下。
予南满脑子都是怎么赶紧道别逃回房间，脚下没停，径直迈上了大门前的台阶。
走了两步，身后的脚步声却戛然而止。
她后知后觉地停了下来，转过身。顾子渊站在台阶下方，并没有跟上来。
将黑未黑的天色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极深的墨蓝，远处的万家灯火模糊成星点。他的线条被勾勒得有些单薄，挺拔的身形立在幽暗的光影交界处，竟透出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予南站在第二级台阶上，刚好与他平视。
“怎么了？”她有些局促地问。
顾子渊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怎么老躲着我？”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下沉，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这突如其来的控诉让予南瞬间慌了神，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没、没有啊……”她眼神乱飘，支支吾吾地找补，“我就是最近工作太忙了，早出晚归的，可能碰不上面……”
顾子渊没有拆穿她拙劣的借口。
他缓缓迈上一步台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原本齐平的视线因为他的靠近而变得极具压迫感，却又被他刻意放柔的目光化成一汪软水。
“没关系的。”
他注视着她躲闪的眼睛，语气真诚而坦荡。
“那一晚的事，我不需要你负责。”
予南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她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立刻原地遁走，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脸颊，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她发烫的肌肤。顾子渊微微倾身，嗓音低沉悦耳，仿若一张温柔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予南，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太累，或者需要人陪的话……”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得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我其实也是个很好的选择。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夜色在他身后缓缓沉落。他认真地望着她，眼底映出她无措的身影，和他一丝隐秘的期待。
心跳如雷，予南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直白到露骨的“邀请”，只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闷闷地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音节。
“嗯……”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缩进壳里的模样，顾子渊的脸上浮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自然地收回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走吧，回家。”
......
夜深了。予南在柔软的床铺上翻来覆去，薄被揉成了一团，睡意却迟迟不肯降临。
叹了口气，她索性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小本子。
纸页上，错综复杂的线索被反复涂抹、修改。两次险象环生的遭遇确实让她窥见了一些超自然力量的端倪，可一旦试图将这些诡异的碎片与现实中的人对应起来，一切又变得犹如雾里看花，毫无头绪。
尤其是顾子渊。
作为头号怀疑对象，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去面对他。这人最近仿佛吃错了药，总是不分场合地抛出一些没头没脑又极具暗示性的话。
什么叫“不需要负责”？什么又叫“很好的选择”？
予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正心乱如麻，丢在一旁的手机突然连续震动起来。屏幕的荧光刺破了昏暗，陆昀的问候像连珠炮一样弹了出来，瞬间霸占了锁屏。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予南的眼神却渐渐失了焦。
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说是暧昧对象，可那天在街头的亲吻早已越过了界线；说是那种心照不宣的关系，好像也不太对。
她似乎对他有着一种近乎无可救药的渴望。可上次，他明明是那个先凑过来的人，最终随便扯了个蹩脚的理由落荒而逃。
是尊重？是克制？还是……其实没那么想？
简直莫名其妙。
她斟酌着字句，敲了几条不咸不淡的回复发过去。随后将手机往床尾一扔，整个人重重地栽进枕头里。
烦死了。这些男人一个个到底藏着什么心思。她不敢去挑明，生怕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旦捅破，局面就会彻底滑向无法收场的深渊。
纠结与疲惫在脑海中反复拉扯，不知过了多久，紧绷的神经终于熬不住，予南竟然就这么趴在枕头上沉沉睡了过去。
夜色愈发浓重，整座城市也陷入了沉静的安眠里。
窗外，夜风悄然止息。一只体型娇小的鸟雀拍打着翅膀，自暗沉的天际滑翔而过。
在靠近这扇窗户时，它突兀地停滞在了半空。空气中似乎横亘着一道无形的结界，让它再也无法向前逾越半寸。
小鸟只能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在夜色中焦躁地徘徊。猩红的眼珠转了转，似乎有些不甘，死死盯着窗帘间未拉严的那道缝隙，精准地锁定了床上那半截模糊的熟睡身影。
它在半空中盘旋了几圈，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其短促而嘶哑的怪叫，随后双翅一振，彻底隐没在了无边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