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这边,嘶嘶吐着冷气。
隔壁工位的同事早就披上了针织开衫,甚至有人在腿上盖了条薄毯。唯独予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袖T恤,裸露的小臂上却沁出细密的汗珠。
燥热的火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正沿着血管在皮下流窜。
她想了想,伸手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落灰的小风扇,摆在桌角,按下开关。三片塑料叶子嗡嗡旋转,搅动着那一小方死气沉沉的空气,聊胜于无。
端起水杯,冰块碰撞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冰水顺着食道滑下去,才短暂地压制住了胃里翻腾的灼烧感。
从医院回来之后,她就变得异常怕热。
洗澡水要调到微凉,晚上的冷风要开到最低,甚至连情绪都变得像干燥的火药,一点就着。
盯着杯壁上缓缓滑落的水珠,予南的思绪有些飘忽。
出院那天,那个半死不活的系统终于在她脑子里诈了尸。
“恭喜,虽然过程狼狈,但你确实触碰到了某种核心。”它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欠揍:“进度条又解锁了一截。作为奖励,生存资金已到账。”
“攒着。”
予南默念了一句,没去管那个数字。她躺在病床上,终于问出了心底一直盘桓不去的问题:
“那天在烂尾楼,我晕倒之后……顾子渊到底有没有出现?”
“是他救了你。”
短暂的沉默后,系统居然直接给出了一个干脆利落的答案。
捏着被角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他为什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予南追问。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系统的声音重新变得冷漠:“至于原因,以及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需要你自己去判断。毕竟,有时候人的伪装比鬼怪更难看穿。”
“叮咚。”
急促的消息提示音像根针,扎破了予南的沉思。
她皱了皱眉,视线从虚空中拉回,落回到电脑屏幕上。
对话框在右下角疯狂闪烁。点开一看,是隔壁组的一个策划发来的消息。
【予南,上次那个项目的源文件你放哪了?我怎么在公盘里找不到?急急急!】
一股毫无来由的暴戾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找不到?
文件明明就按照规范命名放在一级目录下,只要长了眼睛就不可能看不见。
这样愚蠢、低级又浪费时间的询问,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
【你没长眼睛吗?就在根目录下第一行,这么大的字看不见?不会找就去死啊?】
光标停在发送键上。
予南盯着那行字,呼吸急促了几分。
她在干什么?
虽然自己算不上什么好脾气的老好人,但这不过是职场里最寻常不过的琐碎。对方并没有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何至于让她逮着人撒气?
深吸了一口气,她强行按捺住指尖的颤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那些带刺的话语。
重新输入。
【在公盘根目录的“Q3项目归档”文件夹里,第一个就是。如果还是找不到,我截图发你。】
点击发送。
看着那个温和得体的回复,予南松开了鼠标,才发现掌心里全是冷汗。
她靠回椅背,有些颓然地闭了闭眼。
最近这种失控的时刻越来越频繁了。
排队时听到前面的人大声喧哗,她想直接拧断他们的脖子;旁边工位敲键盘太响,她恨不得把那只手按在桌上砸烂;连吃饭时服务员多问一句“还需要什么”,她都会在心里预演对方被撕碎喉咙的画面。
最可怕的是,每当这些念头浮现时,她竟发自内心的感到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只要她想,她真的可以轻易做到。
难道是上次“撞鬼”留下的后遗症?或者是某种严重的应激障碍?
她觉得自己像个随时会爆炸的高压锅,理智的阀门正在一点点松动。
予南用力搓了搓脸。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继续被这些莫名的情绪牵着鼻子走,她迟早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甚至伤及无辜。
......
下班的时间点一到,办公室里细碎的键盘声便被收拾东西的窸窣动静取代。
予南合上电脑,“啪”的一声轻响,黑下去的屏幕像一面深色的镜子,映出她此刻的脸。
在没有任何表情牵动的时候,她的嘴角是天然向下撇的,眉眼间凝着一股疏离的冷淡。那是她骨相里自带的一层生人勿近的壳,倒不是针对谁,只有在无人注视的间隙才会显露无疑。
“学姐。”
清朗的嗓音穿透了周围略显嘈杂的背景音。
予南抬起头,视线越过工位隔板。陆昀站在过道里,单肩挂着背包,正眼巴巴地望着她。
“收拾好了吗?我们一起走吧。”
“好呀。”
予南眼睛弯弯,像是一块被体温捂化的糖,甜意从嘴角投了出来。刚才那一瞬间的冷厉,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她拎起包,快步走到陆昀身边。两人随着人流穿过拥挤的电梯间,走进了暮色四合的街道。
晚风卷着白日未散的余热扑面而来,吹乱了予南耳边的碎发。陆昀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女孩恬静的侧脸上。
她看起来是那么乖巧,甚至透着几分易碎的脆弱。可陆昀非常清楚,这具看似柔弱的躯壳下,正压抑着怎样惊涛骇浪般的暗涌。
思绪不受控制地恍惚了一瞬,周遭渐次沉落的天光,似乎正一点点与那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惨白夜晚无声重叠。
医院的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绿灯幽幽亮着。
顾子渊刚把昏迷的予南安顿好,转身带上病房的门。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尚未落定,一股劲风便裹挟着暴怒直冲面门。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没有丝毫留手。
顾子渊被打得偏过头去,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他没有躲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起拇指,缓缓拭去了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
铁锈般的腥甜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这就是你说的兜底?”
陆昀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死死抵在墙上,双眼赤红如血,翻滚的怒意让他快压不住颤抖的声音。
“你说你会控制局面,你说只是吓吓她!结果呢?她差点死在那堆烂水泥里!”
“冷静点。”
顾子渊的回应有些含糊,却依旧平静的可怕。他垂下眼帘,看向陆昀暴起青筋的手背。
“我确实没想到,她会主动吸收那些怨气。”
“没想到?”陆昀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收得更紧,“你是修道的,你会看不出那地方有多凶?你把她往火坑里推,现在跟我说没想到?”
“正因为我是修道的,所以才觉得奇怪。”
顾子渊猛地抬起眼。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双眸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困惑。他眉头微蹙,目光虚虚地落在半空,仿佛真的觉得那一幕不可思议,试图从自己浩如烟海的道法知识中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普通人遇到那种级别的怨煞,第一反应是排斥,是受损。可她不一样。”他盯着陆昀,放慢了语速:“那些怨气没有攻击她,反而被她吞噬......”
陆昀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你什么意思?”
“我想问你。”顾子渊反手扣住他的腕骨,将他的手一点点拉下来,“上一世,她就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吗?”
“异常?”
陆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段记忆其实一直都在,从未蒙尘。
那是个没有月光的漆黑夜晚,他还是一只刚化形不久的野狼,蹲伏在树梢,满心只有杀戮和进食。那个提着药包走夜路的女孩,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顿鲜美的血食。
指尖轻弹,一缕足以让壮汉昏死三日的青色妖气无声游出,像毒蛇般缠上了她的脚踝。
按理说,她该立刻软倒在地。可那团青雾触碰到她的瞬间,竟如雪花落入温水,悄无声息地融化、消散,最后归于虚无。
她毫无所觉,继续往前走去。裙摆拂过草叶,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曾乱过一分。而他却因为这从未见过的“无效”,第一次生出了好奇。
灼灼叩问的目光落进眼底,陆昀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人太阴了。他在套话。如果让他知道予南藏着那种能够消融妖力的特性,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
“没有。”陆昀面不改色,“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会哭,会笑,受了风寒会发烧,割破了手指会流血。如果真有什么异常,她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
话到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锁心咒只取一缕魂魄,可她却直接魂飞魄散。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迅速转了话锋,掩盖住那一瞬的破绽:“这跟现在的事有关系吗?就算她体质特殊,也不是你拿她的命去赌博的理由。”
顾子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审视的目光像刀片般在他脸上刮过。良久,他才松开了手,靠回到墙壁上。
“你说得对。”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倒让陆昀有些意外。
“这次是我激进了。那种程度的怨气入体,虽然暂时被我封印在丹田,但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着封印松动,她的性情会大变。易怒、暴躁、嗜血……甚至可能会失去人性。”
陆昀的心沉了下去:“那怎么办?”
“我会负责稳住她的身体,用药物调理,用灵力疏导,尽量不让那股力量冲垮她的理智。”
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试探彻底沉寂下去,顾子渊直勾勾的看向陆昀。
“至于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
“做她的锚。”
极其简短的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却举重若轻。
“怨气入体,最先吞噬的是耐心和羞耻心。接下来的日子,她会变得情绪非常不稳定。”
“她可能会变得异常暴躁,也会非常黏人。”顾子渊逼近半步,压低了嗓音,“但你给我记住了,绝对不能打破底线。”
“为什么?”陆昀不解。
“现在的她就像个满溢的漏勺。一旦泄身,精气神一泻千里,怨气就会瞬间反扑。你想抱着一具失去理智的行尸走肉过下半辈子吗?”
陆昀的脸色有些泛白。
“锁心咒虽然麻烦,但现在却是最好的绳索。”顾子渊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变得幽深:“去陪伴她,包容她,无论她变得多么不可理喻。让她咬,让她抓,让她把火气都撒在你身上。”
“只是让她发泄就行了吗?”陆昀问。
“不。”顾子渊收回手,目光冷冷地落在陆昀心口,“发泄只是治标。你要想办法留住她。”
“留住?”
“怨气是冷硬的,它会把人变成没有感情的兽。”顾子渊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要让她找回人的感觉。哪怕是疼痛、悲伤,或者感动。只要她还会心软,那股戾气就吞不掉她。”
……
“滴——!!!”
一声尖锐刺耳的汽车鸣笛声骤然炸响,将陆昀猛地从回忆中拽回现实。
身旁的人影几乎是瞬间停住了脚步。
陆昀下意识看去,只见一辆抢红灯的电瓶车擦着予南的衣角飞驰而过,骑车的人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
予南站在原地,原本挽着陆昀的手缓缓松开,垂在身侧。她盯着那辆远去的电瓶车,脸上的神情冰冷到可怕。
“学姐?”陆昀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她发凉的指尖,轻轻捏了捏,“没事吧?没撞到吧?”
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予南颤了一下。
她回过头,眼底那股令人胆寒的漠然在触及陆昀目光的瞬间,便如潮水般褪去。
“没事。”她眨了眨眼,重新挽住陆昀的胳膊,语调轻松平常:“就是有点吵。我们走吧。”
看着她恢复如常的笑脸,陆昀却并没有感到轻松。
顾子渊说得对,她的情绪已经在失控的边缘徘徊。但万幸的是,她对他还有耐心,还有依赖。
无声的在心里叹了口气,陆昀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哪怕那股戾气只是偶尔冒头,他也得警惕。只要她还能感知到爱与被爱,那些阴暗的东西就没法彻底占据上风。
“好。”
陆昀调整了一下呼吸,放慢了步调配合着她,声音低缓了下来。
“学姐,路还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