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齿刺破皮肤,渗出几缕血色。她像是失去理智的幼兽,疯狂汲取着那抹纯阳之气。
顾子渊闷哼一声,脊背僵直。
眼前的女孩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柔弱。她死死揪住他的衣领,十指如钩,几乎要将那层布料彻底抓破。
她在求生。
循着牵引的本能,她像溺水之人般死死拽着他不放,试图寻找更多的热源。纯阳与至阴之气在两人接触的瞬间轰然相撞,灵力被强行抽离的虚脱感,伴随着经脉逆行的剧痛,让顾子渊脸色微白。
他很清楚,这是在玩火。
凡人的肉身是脆弱的容器。此刻她体内充斥着从烂尾楼带回来的滔天怨气,那是至阴至寒的毒药。如果再任由体内的纯阳之气失控,将灵力毫无保留地灌输进去……
阴阳相冲,龙脉暴走。这具身体会瞬间被狂暴的能量撕成碎片。
“够了……”
顾子渊咬着牙,猛地扣住予南乱动的手腕,试图将她拉开。
纹丝不动。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因为被阻拦而变得更加狂躁,额头死死抵住他的。阴寒的怨气隔着衣料,凶狠地撞击着他的护体真气。
这一记灵力相撞让顾子渊神色骤变,理智的弦差点崩断。她周身散发着死亡般的寒意,却又在极度渴望他体内那股能燃尽一切的生机。
“想吞了我的灵力?”
顾子渊沉声开口。他猛地发力,掌心金光大盛,化作无形的枷锁。
“砰!”
予南被一股强悍的灵压逼退,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还没等她挣扎,顾子渊已经单膝跪地,大掌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狂躁的身躯死死镇压在原地。
“现在不行,你会死的。”
盯着眼前那张因痛苦和杀意而扭曲的脸,他的眼底翻滚着深沉的暗涌。单手钳制住她挥舞的双手,另一只手并拢双指,指尖凝聚起灵力,直点她的眉心。
“既然压不住,那就由我来替你受着。”
纯粹的阳气化作无形的利刃,蛮横地刺入她的灵台,强行斩断那团纠缠的阴寒怨气。
予南咬紧牙关,将痛呼咽回喉咙。
被渡过来的真气并不温和,它如烈火般席卷着她的经脉,将那些四处乱窜的怨气聚拢、压缩。两股力量在体内疯狂交锋,灵力碰撞的剧痛让她浑身冷汗。
顾子渊的掌心悬停在她后心寸许,指法刁钻地打入一道道法诀。每一次真气激荡,都让周围的空气随之扭曲。
“忍着。”
耳边低语传来。顾子渊掌心贴合,灵力猛地灌入。
予南猛地仰起头,一股近乎撕裂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她体内的怨气被强行镇压,死死封印在灵台深处。
“啧啧啧……”
墙壁上,那团一直装死的灯影终于忍不住晃了晃。
“明明自己也快被反噬得走火入魔了,却还得用自己的灵力给她封印。顾子渊,你这几百年的修为,全用来修忍字诀了吧?”
顾子渊根本没空理会它的嘲讽。他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眼前的人虽然渐渐安静下来,但自己体内被勾起的纯阳真气横冲直撞,叫嚣着要冲破理智的牢笼。只要撤去防御,任由纯阳之气将她体内的阴寒彻底吞噬,他就能平息经脉中暴走的业火。
但这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予南体内的怨气虽然被压缩,却因为找不到出口而更加狂暴地冲撞着她的心脉。撕裂感逼得她浑身发抖,双手胡乱地攥紧了他的衣袖,试图寻找一个支点。
“呼……”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顾子渊闭了闭眼,强行压下那股想要将她彻底摧毁的冲动。
既然压不住,那就只能帮她把这股怨气逼出来。
他眼神晦暗,掌心金光大盛,灵力毫无保留地拍向她的背心。
毫无阻隔的灵力震荡,予南急促地呼吸着。随着最后一次强悍的真气冲击,经脉中两股力量的绞杀终于分出胜负。
一股浓黑的怨气混合着淤血,被彻底逼出体外,溅落在顾子渊的衣襟上。
那是极致的爆发,也是怨气宣泄的出口。
她眼底那抹诡异的暗色终于彻底消散。浑浊的眸子重新恢复了清明,随即被沉重的疲惫淹没。整个人脱力般向后跌落,被顾子渊稳稳接住。
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怀里昏睡的女孩,顾子渊苦笑着摇了摇头
灵力激荡的余波让他体内压抑的纯阳之气灼烧到了极点.深吸一口气,顾子渊将予南护在怀里,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狠狠砸向身侧的地面。
“轰——!”
狂暴的灵力如飓风般席卷而出,瞬间震碎了房间里所有的玻璃和壁灯。
碎屑飞溅中,那股想要不管不顾摧毁一切的暴戾,终于随着这次宣泄勉强平息下去。
“真是……”
顾子渊低喘着,声音透着脱力后的暗哑,眼底划过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幽暗。
“欠了你的。”
......
身体轻飘飘的,像泡在一汪没有温度的羊水中。眼前是漫无边际的白,干净到近乎圣洁。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臂露在外面,肌肤细嫩得像初生的婴儿,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醒了?”
一道温柔至极的声音从头顶飘落。
茫然的抬起头,逆着光,她看不清面前女人的脸,只觉得那轮廓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辉,那是只有母亲才会有的慈悲与包容。
女人走近了些,温软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她傻乎乎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初生牛犊般的懵懂。
女人取过一件流光溢彩的白色绸缎,披在她的肩上。那布料触手生温,滑腻如水,瞬间包裹住她单薄的身躯。
“好孩子。”
她将她扶了起来,指尖点在她的眉心。
“你是天地灵气汇聚而成的,是至纯至善的化身。你生来便是为了守护这世间山河。”
她有些恍惚。心里某个角落似乎在小声反驳。但女人的声音太好听了,将那一丝杂音轻易抹去。
“以后,你的名字就叫祈川。”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四周的白光骤然退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凉、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耳膜嗡嗡作响。她置身于深不见底的海底,四周是嶙峋的怪石和游弋的巨兽。
她仰起头,拼命想要寻找那抹温暖的光。可海面太远了,只剩下几点破碎的光斑,微弱又遥不可及。
为什么?
她在心里呐喊。
如果我是美好的,为什么要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牢笼里?
一层看不见的结界横亘在头顶,将她与那个鲜活的人间彻底隔绝。
孤独像海草一样缠住她的脚踝,越收越紧……
“予南?予南!”
焦急的呼唤声像一根绳索,硬生生将她从深海里拽了出来。
予南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白炽灯光扎进视网膜,激得她流出生理性的眼泪。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孔,驱赶走了海水的咸腥。
“醒了醒了!医生!”
视线慢慢聚焦。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上方,是那个跟她一起进烂尾楼的同事,此刻正一脸惊魂未定,眼眶还是红的。
旁边站着组长,见她睁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医生和护士快步走过来,手电筒的光在她瞳孔前晃了晃。量了血压,又问了一连串问题:叫什么名字,知道自己在哪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予南一一回答了,嗓子还有些干涩。她还记得那栋阴森的烂尾楼,记得那些从地底渗出的黑气,还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她眼前尖叫……然后呢?
再往后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了。
“吓死我们了。”另一个同事拍着胸口,声音都有些发抖:“我们跑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你不见了。后来回去找,发现你晕倒在那个……那个地基坑旁边。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压低了声音:“予南,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那地方也太邪门了。”
“没。”她费力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可能就是太累了,低血糖晕过去了。我不记得了。”
医生检查了一番各项指标,确认没什么大碍后,点了点头:“生命体征平稳,就是有点脱水和惊吓过度。再观察一晚,没事就可以出院了。”
“行,没事就好。”组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已经帮你请了几天假,你好好休息,工作的事别操心。这次算工伤,医药费保险全部报销。”
一群人又七嘴八舌地安慰了几句,医生便以病人需要静养为由,把大家都请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予南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天色有些阴沉,看不出是什么时辰。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玻璃,又扑棱棱飞走了。
门被轻轻叩响。予南转过头。
两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陆昀跟在顾子渊身后,脸色难看得像是刚跟人打了一架。
“感觉怎么样?”
顾子渊来到床边,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微凉的触感贴上皮肤的瞬间,予南的身体猛地一僵。
脑海深处,某个画面毫无预兆地闪了一下,一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那是……顾子渊?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予南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怎么可能?
她不是晕倒在楼道里,被同事送来医院的吗?顾子渊怎么会出现在那段记忆里?
“好多了。”
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怪异的直觉,她垂下眼帘,轻声回应。
顾子渊收回手,指尖轻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
“那就好。”他神色如常,“以后那种危险的地方少去。”
话音刚落,陆昀已经挤了过来。
他眼睛红红的,那点强装出来的疏离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去了。他想抱她,却又不太敢用力,最后只是张开双臂虚虚地搂着,把脑袋埋进她的肩窝。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都怪我……是我没照顾好你……”
如果他能再快一点,如果他没有被那些该死的傀儡绊住脚,她就不会遭这种罪。
颈窝处传来湿热的触感,那是他后怕的眼泪。
予南怔了怔。
看着肩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一股莫名的酸楚和怜爱涌上心头。她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人,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予南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了陆昀的后脑勺上。指尖穿过他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
“没事啦。”
她的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安抚。
“不怪你。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陆昀愣了一瞬。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对上予南的眼睛。里面的温情几乎快要溢出。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属于妻子的目光。
看着予南放在陆昀头上的手,顾子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举动有些过于亲密,予南的手指顿了顿,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
“那个……我是说,真的不用自责。”她掩饰般地笑了笑,“我都饿了,有没有吃的?”
陆昀回过神,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用力点头:“有!我去买!你想吃什么?粥?还是汤?”
“清淡点就好。”
“好,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陆昀站起身,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冲出了门,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子渊站在床尾,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自己都还没恢复,先安慰上别人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予南莫名感到一阵心虚。
“可能……是因为他哭得太惨了吧。”她干巴巴地解释:“让人看着怪不忍心的。”
顾子渊没有接话。他走近两步,替她掖了掖被角。
“好好休息。”
他的手在被子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
“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找我。我就在隔壁栋。”
说完,他转身离开。
直到门关上,予南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枕头上。
她抬起手,端详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抚摸陆昀头发的那种感觉……太自然了。自然得就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还有顾子渊……
她闭上眼,试图在回忆里拼凑起那个模糊的画面。
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她和顾子渊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