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云骁一听,便知她在打趣。
他神色敛了敛:“这孩子是我在河边发现的。当时她被套在麻袋里,浑身是血,眼睛肿得睁不开。”
宓清月顿了一下:“你说河边——她鼻腔里可有呛水的痕迹?”
夏侯云骁点头:“有。”
宓清月垂眸,这孩子被塞在麻袋里,就这么顺着河水一路漂下,浑身都伤得不成样子了,却硬是留着一口气,真是不简单。
“河上游是什么方向?王宫在那边?”
夏侯云骁在樊域走过两百年,山水城郭都熟。他答得很快:“睢阳县,再往上便是国都王宫。”
王宫。
白古、荧惑、于临。她扫了一眼床上那具裹满纱布的小身体。
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林蓁蓁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早烦了。她探着脖子往门外张望:“都过这么久了,阿絮怎么还不回来?”
她憋了一天没吃饭,好不容易有了胃口,让阿絮去买糯米饭。人却不见影。
宓清月装作若无其事地看戏:“不会出事了吧?”
林蓁蓁狠狠剜她一眼。
“绿衣服的,你少胡说。我要去找阿絮,你好自为之。”
林蓁蓁转身,乌黑的头发与衣角的飘带一同飞扬,眨眼间,她的身影便迅速隐没在幽深的巷子里。
宓清月侧过头,看向夏侯云骁:“你今夜守着她?”
夏侯云骁目光柔和地看着床上重伤的孩子:“她伤势太重,随时可能有危险,确实得有人照看。”
宓清月轻轻“嗯” 了一声,道:“等她醒了,我再来看看。”
言罢,她洒脱地转身,身姿轻盈。
夏侯云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离去的背影上。
街市灯火铺开,推车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卖花姑娘挎着竹篮穿行,手里一把把沾着水珠的鲜花。
宓清月顺着人流往前走。
前头围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整条街堵死了。
人们交头接耳,纷纷猜测着似乎马上要放烟花了。
宓清月费力地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一间酒坊前。
酒坊二层的窗户大开,透着光亮,仿佛是嘈杂中的一方小小高地。
她撩起裙摆,踩着木梯上去。
二楼临窗,她双手搭在窗台,探身往下看。
只见底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头,攒动不止。
各式各样的帽子、发髻在眼前晃动,有束发的公子,裹着头巾的百姓,还有梳着双髻的孩童 。
人群摩肩接踵,偶有几张仰起的脸,表情或是兴奋,或是期待。
她就这么静静地俯瞰着,感受着下方那股汹涌的人潮带来的震撼。
放烟花的是个身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他神情专注,小心翼翼地将烟花安置在一个特制的架子上。
周围的人们兴奋地谈论着,眼中满是期待。
终于,男子点燃了烟花。
导火线“滋滋”地燃烧着,迸出几点火星。
“放的是什么烟花?”她身旁一个小女孩兴奋地扯着大人的衣角问道,小脸涨得通红。
“听说是‘千里江山’。”大人摸摸她的头,笑着回答。
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向天空。
“嗖”一声,烟花直冲夜空。
升至半空,“嘭”地炸开——
却不是预想中的千里江山。
而是一张狰狞的恶犬面孔。獠牙毕露,猩红的眼珠俯视众生。
死寂。长达一息。
随即,尖叫像瘟疫炸开。
“妖、妖怪!”
人群如沸水浇入蚁穴,推搡、哭喊、咒骂声浪吞没一切。
有人被绊倒,连锁反应般,一个接一个倒下。
男人奋力往前推搡,只为挤出缝隙。女人尖叫着,泪水冲花妆容。孩子被夹在大人的腿间,发出尖锐哭嚎。
叫骂声四起。有人咒骂推搡自己的人,有人嘶喊“别挤了”——声音淹没在更大的喧嚣里。
不断有人倒地,无数双脚踩过去。倒下的人伸手乱抓,抓住衣角,换来的只有更重的践踏。
摊位被掀翻,货物散落一地。鞋子帽子被踩得七零八落。
乱了。
不只是这边。远处也是。目光所及,都乱了。
宓清月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抠进木头里。
她眼神在人群里飞快扫过。
一个穿蓝色布衣的男子拼命从混乱中挤出,衣衫破烂,脸上却挂着笑。
她脚步一撤,正要转身下楼。
余光扫到对面,整个人顿住。
巷口暗处,站着一个黑衣人。身形隐在阴影里,只隐约可见轮廓。
那姿态和身形像极了羽海。
她呼吸一滞。
漆黑的巷子里,传来女子轻轻的抽泣。
林蓁蓁把阿絮揽进怀里,替她拢好衣襟。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责备:“我不是让你拿着剑吗?”
阿絮还在发抖,脸埋在她肩窝:“不敢用。”
林蓁蓁把她挡到身后,自己抽出刀,架在中年男人脖子上。
男人跪在地上,手抖得像筛糠。
剑刃贴着他颈侧皱皮,血珠渗出来,连成一线。
林蓁蓁声音压得平稳:“还有什么遗言?”
“我、我叫张三,家住大方村——”
“不是这个。”
剑往内偏了半寸。张三鬼哭狼嚎:“小人知错了!就是手贱,不该扒这位姑娘的衣服!女侠饶命、饶命啊!我家里还有妻子、七十岁父母、三个孩子,不能没有顶梁柱啊——”
“还有呢?”
张三眼里亮起一点希望:“小人是个好人!对天发誓,平日里帮乡亲做过不少好事,女侠不信可以去问——”
林蓁蓁没接话,只看着他。
“好人?”她问,“你觉得什么才叫好人?”
张三张了张嘴。
“帮过几次忙,就算好人了?”
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今日你能把人逼进暗巷,明日未必不会偷鸡摸狗、杀人放火。”
“杀人——小人做不出来——”
“对。你不敢向有能力的人下手。你要讨好他们,才能保住自己的东西。”
她往前一步。
“所以你只敢欺凌比你弱的人。你这种人,本小姐见多了。”
她顿了顿。
“问你个简单的——你在家中,能平等待你妻子么?能一视同仁对几个孩子么?能单单出于孝道,赡养你父母么?”
张三哑口无言。
“连这些都做不到,还自诩好人。”
她垂眼看他,像看一件从根上烂透的东西。
“若今日我不在,若无人发现,你不就得逞了?”
剑刃从他脖子上滑下,落在他食指上。
“张三,许下因,就得受果。”
林蓁蓁挑起他的食指。
随着一声惨叫,剑尖染上了血。张三抱着自己的手,大声哀嚎。
“但凡有一天我死了,在八宝阎罗殿中瞧见你再行恶事,定要让你付出千百倍的代价,断子绝孙,人头落地。
要你下辈子做一只不能抬头的公鸡。还不快滚!”
“哎哟,哎哟!”
张三五官揉作一团,捡起食指,灰溜溜跑了。
背后的阿絮已然被吓懵。
林蓁蓁柔声问:“穿好衣服了吗?”
阿絮点头。
她提起她一只手挂在自己肩上:“走吧。”
她刚迈出脚步,一幅骇然的场景便撞入眼帘。
一抬眼,巷口处,人群仿若海啸般排山倒海地冲涌进来。
“怎么回事?滚啊!别挤!”林蓁蓁惊恐又愤怒地尖叫,声音瞬间被人潮吞噬。
数不清的人,密匝匝往她身上疯狂挤压。
林蓁蓁感觉身体都被拍扁了,脸都被挤得变了形。
慌乱中,手一松。
她猛地回头。
“小姐!”
阿絮的声音从嘈杂中挤进来,很快被更大的喧嚣淹没。
人潮如猛兽,将她们冲散。
“阿絮!”
林蓁蓁嗓子喊破了音,瞪大眼在人群里发疯般搜寻。
床头的许星靠在软枕上,全身缠满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夏侯云骁弯了弯嘴角:“这几天先喝粥。等伤好了,我请你大吃一顿,怎么样?”
许星低头看自己不能动的手。她点了点头。
她吸进一口粥,泪珠滚下来,洇湿了颊边纱布。
夏侯云骁登时顿住:“太烫了?还是不爱喝?”
她抖得更厉害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许星颤抖得更厉害了。
夏侯云骁放下粥,不知如何是好。
“是想起伤害你的人了?”
许星抽泣着点头。
“若你愿意说,可以和我说说。”
他换了个更轻的语气:“我叫夏侯云骁,是个术士,会变法术的那种。你看。”
小烟花在他指尖绽开。
许星的目光落在那簇光上。
烟花转瞬即逝。
他只是可怜她,才救下的。若他知道她就是灾星——
这份关心,也会像烟花一样,很快灭掉。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许星。”
“星星璀璨。”他说,“也许暂时被云层遮住,看着黯淡。但正因其璀璨,才有永恒的价值。”
她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
一声尖叫忽然打破这安静祥和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