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将出未出,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远山。宓清月沐洗更衣,换上那件华服。
衣料触手生凉,意外地合身,仿佛是为她量身裁制。
铜镜中映出的人影,面色比平日多了几分红润,不知是热水的缘故,还是这衣裳衬的。
门外传来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谈笑,间或几声催促:“姑娘可洗好了?时辰不早啦!”
“好了。”她应了一声,理了理袖口。
几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提着裙子小跑进来,木地板被踏得嘎吱作响。
为首的婶子一屁股坐在宓清月对面,眼睛亮得像是捡了宝,上下打量一番,啧啧赞叹:“哎呦,这脸可真嫩!姑娘可有十七了?要不要婶子给你介绍夫家?我那侄儿啊,人品没得说……”
话没说完,旁边另一个妇人就不干了:“哎哎哎,说好给我家儿子介绍的,你怎么还抢人呢?”
“你家那个?算了吧,都多大了还好吃懒做,说出去不叫人笑话?”
“你……”
二人你推我搡,其他人拦的拦、帮腔的帮腔,屋里顿时热闹得像炸了锅。
宓清月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全白古人都等着,现在不是嬉闹的时候!”刘敏听见吵闹声赶了过来,“忙完了有银子,错过时辰可就连根毛都没了。”
“让人看笑话了不是?”刘敏闻声赶来,双手叉腰,嗓门不大却中气十足,“全白古人都等着呢,现在可不是嬉闹的时候!忙完了有银子拿,误了时辰——连根毛都捞不着!”
众人哄笑,却也都收敛了。
宓清月看了刘敏一眼。这女人约莫三十出头,做事麻利,说话带刺却让人服气。听说十年前丈夫就没了,一个人撑着,在流苏村这种地方混成了说得上话的人物,当真不简单。
“行,姐妹们开始吧。”
女人们把那瀑丝捞起来向后绾,游刃有余地将它盘成芙蓉高髻。
发髻中插入金梳篦,红珠花,碧玉金钗若干。
随后在她脸上施一层薄薄的细腻的粉,修长的墨色同远山般起伏在眉间,山水画卷一般展开。
淡胭脂扫上脸颊,再点樱桃红唇,描花钿。
薄唇微启,顾笑顾盼。
几人足足忙活到天黑。
妇人们像聚在一起钻研一件艺术品,直至描完最后一笔,她们才移开,将镜前的位置让给她。
待最后一笔描罢,宓清月缓缓睁眼。
铜镜中映出一张近乎陌生的脸。粉黛匀施,唇若含朱,眉间一点金箔花钿,衬得那双湛蓝眼瞳愈发深邃,藏着看不透的波澜。
云髻高耸,珠翠累累,钗簪在烛火下流转着细碎的光。颈间不知何时已佩上一串赤金嵌宝璎珞,沉甸甸垂在胸前,与衣袍上的辉煌绣色交相辉映。
她静静望着镜中人。褪去平素的青衫素净,此刻华服盛装,明艳得几乎不像自己。
一瞬恍惚后,她移开目光。
为她描眉的妇人望着镜子里笑∶“好一个流光溢彩的妙人儿。”
另一人∶“流光溢彩是形容人的吗?”
“管他是不是呢,这不挺贴的嘛。”
“姑娘觉得怎样?”
“好看。”
“我就说嘛。”
宓清月看向镜中的刘敏。从被拉回来到现在,她还没跟这个女人单独说过话。
“我有些话,想跟刘敏姐单独说说。”
妇人们对视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掩上,室内骤然安静。
刘敏察觉出不对劲,眉头微拧:“什么事儿啊?神神秘秘的。”
宓清月转过身,开门见山:“村长说的那个孩童失踪案,怎么回事?”
刘敏表情一僵,随即堆起笑:“不都说了嘛,老爷子做梦呢,您怎么还当真了?”
宓清月没有答话,只是慢慢起身,向她靠近了一步。
“我在村长身上,闻到了妖气。”
刘敏脸色微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警觉地上下打量她:“姑娘,你是什么人?这话可不敢乱说……”
话音未落,她只觉眼前一花。
手腕已被一股大力扣住,一道冰冷的硬物紧紧抵在了颈侧。
是宓清月发间拔下的金簪,簪尖锋利,抵住动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敏浑身发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现在,我问,你答。”宓清月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若有半句虚言,这簪子,可就不长眼了。”
“你!”刘敏瞪大了眼睛。
“孩童失踪案究竟怎么回事?”宓清月径直问道。
刘敏深吸一口气:“这两月来,流苏村还有镇上的确走丢了几个孩子,但这与我们无关啊,官府已经在查了。
为了不影响外地人来这儿过节,官府的跟我们说不能声张,我们也都是听安排的。”
刘敏手心急得冒出了汗,一滴一滴淌在地板上。
宓清月:“你知道村长是妖吗?”
刘敏犹豫一番:“这……知道,石榴精嘛。但村长活了几百年,从没做过孽的,反而乐于助人,建设美丽乡村呢。
真的真的,我们流苏村第一条村规便是和平相处,不挑衅生事,不打架斗殴。”
看她样子,不像说假话。
宓清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缓缓松开手,将金簪插回发间。
“得罪了。”她退后一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我是术士,行走江湖惯了,闻见妖气便多留了个心眼。村长是妖,但未必作恶,我只是想确认这一点。”
刘敏捂着脖子,狠狠喘了几口气,看她的眼神又怕又怨:“你……你这哪是术士,分明是土匪。”
宓清月弯了弯唇,没有反驳。
梳妆打扮后,依习俗“荷姑”要坐轿子由村民们送到主街中心的河边去。
荒凉的几座小房子逐渐倒退,而后被热闹繁荣的景象所替代。
长街两侧,人潮汹涌。吐火吞刀的杂耍艺人赢得阵阵喝彩;酒楼戏台笙歌鼎沸,灯笼将半边天染成暖红色;无数祈愿天灯冉冉升起,犹如逆流的星河,璀璨了墨蓝的夜空。
见“荷姑”仪驾将至,河堤两岸的商贩们早已默契地收摊避让,留出宽阔的通道。
百姓们或翘首立于街边,或挤在楼阁窗后,或爬上树梢墙头,万千道目光聚焦于那顶华美的轿厢。
帘子外,人声嘈杂,百姓们或是跟在轿子后面走,或是占据某个楼的高地,或是站到桥头来,总之都井然有序地排着队望向轿子。
到地方,刘敏掀开车帘子:“跟姑娘说的可记住了?”
清月笑笑:“放心。”
刘敏扶着轿中的人下来,人们的欢呼声登时如洪水般席卷而来。
一位身穿墨绿长袍的老者,手持铜锣,缓步走到人群正中。
他身形精瘦,神情肃穆,下巴一缕斑白胡须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百姓们见了他,喧闹声渐次低下去,最终归于寂静。
老者深吸一口气,将铜锣高高举起——月光照在锣面上,泛出冷冷的银辉。
“铛——”
一声脆响,清亮如裂帛,直直穿透夜空,仿佛能震散人心中的杂念。
三响之后,万众齐呼,声浪如潮:
“一斩病魔邪祟!二求天子安康!三愿天下大同,人间喜乐!”
紧接着又是一串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两队舞狮在此时穿梭在人群中,狮子灵活地跳上桥头。
夏侯云骁静静站在对岸瞻仰这美景。
游船也是节日必不可少的习俗之一。
女子扮作荷姑坐花船游湖,整个湖面会隔出一道由彩灯围成的路。
彩灯多是国民们自制,里面放有祈愿信,祈求平安,发财一类,随着内部的烛火燃烧,字渐渐烧灭,灰烬飘散。
主船便是清月坐的花船。
船头船尾用鲜艳的红花紫花簇成一团,鲜花一般调的是睢阳县的花,是花农们自愿送来的。
不只有花,船上还有可爱的小兔子。
一盏圆圆的月亮灯倚在船门,有成年男子的体型那么大。
听说是因为荷姑娘娘特别喜欢月亮。
花船后面有几十艘小船,最前面几艘是吹曲跳舞的,后面是送贡品的,运美酒的,最后是有钱人自费来沾光的。
所有人跟着船行的方向穿过流苏林。
流苏村名字的由来,就是这洁白如雪的流苏花。
它开于四月,故又名四月雪。
村长初夏时便召集各类术士,将流苏花的花期硬生生延迟到现在。
仪仗蜿蜒,引入流苏林深处。
仿佛一步踏入了幻境。目光所及,尽是皑皑雪色。
无数流苏花在枝头簇拥绽放,团团累累,压弯了枝条,真如四月飞霜。
皎白的花瓣在月色与灯火映照下,泛着莹莹微光。
清冽馥郁的花香弥漫林间,混着路边酒摊传来的淡淡酒香,沁人心脾。
许多游人手持酒盏,漫步花雪之下,笑语欢声。
走出林子,突然听见一曲悲壮的笛音。
人群迎面一座残破的城墙。
城墙一半低矮,一半高耸,但都萧瑟,砖瓦破败。
队伍行至古城墙下。断壁残垣,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砖石上满是风雨剥蚀的痕迹。
此地,是白古立国之基;亦是两百年前,那位渔女“荷姑”一跃殉国之处。
悲怆苍凉的笛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如泣如诉。鼓声沉沉,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宓清月依礼登上城墙高处。夜风猎猎,吹动她华美的衣袍。
百姓们站在城墙下,就好似回到了两百年前,亲眼看见荷姑在城墙上自刎。
曲子戛然而止,鼓声破土而出,低沉闷重。
旌旗折断,古铜锈迹斑斑。
鲜血溅在泥缝间,那一抹身影跳下,此后消失。
风夹着流苏团儿纷纷扬扬洒下来,跟落了一场雪似的。
白茫茫,目之所及,皆是雪一般的白,洗净了一切的邪恶。
唯独两百年前的故事没有被遗忘。
百姓们眼中含泪,依依不舍。
鼓声犀利,城墙上多了几个穿得破烂的人跳舞。
人影的后方有绚丽的烟花绽开,漂亮的烟花看得人眼花缭乱。
很快伤心退去,热闹的集市开场了。
宓清月从城墙后方无人处悄然走下,脚刚沾地,一道人影便猛扑过来,一把攥住她的袖子。
“跟我走!”
是林蓁蓁。她脸色发白,呼吸急促,二话不说拽着宓清月就往城墙根僻静处跑。
到了地方,林蓁蓁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一时说不出话。
宓清月也不催,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缓过来。
片刻后,林蓁蓁抬起头,刚要开口。
“解药找到了?”宓清月语气平平,“身上的味道倒是散干净了。”
林蓁蓁一噎,恨恨瞪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
鉴于前面历经多次修改才发布,部分细节或许在修改过程中有所删减。
作为作者,可能出现“当局者迷”的情况,没有发现其中的一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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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洞窟: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