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林寒溪猜到了周钧安一早就去请芸娘,但是觉得怎么也要回家之后才要乖乖做病人。
所以一出宫门就看见芸娘等在马车旁,风池在她身后提着药箱的时候,林寒溪不由得一愣。
周钧安与七殿下点头拜别,拉着老大不情愿的林寒溪朝着芸娘走过去。
“你故意的吧?”林寒溪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但是声音落在周钧安耳朵里却是咬牙切齿的。
“知道就好,再有下次......”
“能耐我何?”
“让你下不了床!”
林寒溪用手肘怼了周钧安的腰侧,不顾他微微呼气散去痛感,忙整理衣冠走到芸娘旁边。
“这么晚了,还劳烦你。”
芸娘摇摇头表示不介意,示意她上马车去。林寒溪自知躲不过,也就不再挣扎,扭头去看刚走过来的周钧安。
周钧安了然,伸出手臂来让她搭着上了马车。
林寒溪犹觉得不尽意,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周钧安心中暗笑,这小祖宗今日不好哄了。
但是他总是有法子。
单腿下跪,撩开下衣,抬起头来虔诚地望着她。
林寒溪不疑有他,一脚踏上周钧安的大腿,自己扶着马车边缘上去了,一走钻进马车里,谁都不看。
她总是不吃亏,能当下讨回来绝不等到第二天。
芸娘看着打情骂俏的二人,属实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老了。
别的才子佳人总是花前月下,吟诗作对。但是这一套放在林寒溪和周钧安身上总是行不通,他们似乎以不断的冒犯和报复为乐。
偏偏乐在其中。
林寒溪三人坐稳当了,马车徐徐前进。
芸娘给她看手腕的时候,周钧安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扫来扫去。看见芸娘按到林寒溪的痛处,惹得她龇牙咧嘴的时候,忍不住出声:“轻些!”
语气中带着皇子的威严与命令,林寒溪脸色一变,周钧安立马换了缓和的声音:“晓医士,劳烦轻些。”
晓医士毫不在意,反倒是对林寒溪言辞有些严厉。
“再这么折腾,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语气虽冷,手上却轻柔了许多。几番摸索之下,已经找到了林寒溪血脉淤堵之处,缓缓按揉着,林寒溪不免有些舒服。
看见她享受的表情,周钧安心落了回去,一直往前探的身子不免坐直了,恢复了皇子的仪态。
“你这手腕几日之间用的太猛,今日虽没什么感觉,等过两天定然疼痛难忍.......”
“什么?!”林寒溪惊呼出声,“这还算没什么感觉?!我感觉我手腕刚刚都要炸开了!”
芸娘幽幽道:“现在说疼,你不觉得有点太晚了吗?”
林寒溪摸了摸鼻子,讪讪的,“就没什么法子让我舒坦些吗?我还有事情要忙......”
“你哪天不忙?这几天一天见你一面都是奢侈,起得比我早,睡得比我晚......”不知道为什么,有芸娘在侧,周钧安有一种告状的底气,仿佛芸娘是天降神仙,专门断他的冤案。
随着他越来越壮的声势,芸娘的目光宛若针尖一般刺在林寒溪的眼中,让她无所遁逃。
但是芸娘明白,就算她不帮林寒溪,林寒溪也不会消停。幸好风池来找她的时候将事情说了个大概,而她对林寒溪的脾气和身体也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因此早就备好了缓解手腕疼痛的药膏。
马车中只在小案上点了一盏灯,而刚刚为了给林寒溪按摩,小案被推到了周钧安那边,因此林寒溪那边烛光并不明亮。
但是她眼尖,一边和周钧安斗嘴,一边看见芸娘从医箱中拿出了一个天青色小瓷瓶,瓷瓶上似乎还刻着什么字。
她忽闪着眼睛仔细去瞅,却被周钧安先念了出来。
“黑玉膏?”
“此药可以缓解你的手腕痛感,不过有些麻烦。需要你每隔一个时辰换药一次,等会我写完方子,每三个时辰三碗煎成一碗,务必喝的一滴都不剩。”
周钧安眼睛发亮,“我来监督!”
林寒溪抗争无效,只好一个手腕让芸娘按摩,一个手腕让周钧安上药。二人都看出林寒溪的倦怠,有意不再与她交谈,回程途中林寒溪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寒溪?寒溪?”芸娘轻轻唤了两声,周钧安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是也没有阻止。
见林寒溪的确睡得又深又沉,芸娘才停了手,对着周钧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周钧安先是不解,然后瞬间眼睛睁大。
芸娘在说林寒溪的眼睛。
“等姑娘开始看不清的时候,我最近发现的这个法子才能生效。”
“殿下要先找到姑娘的生身母亲。”
可是派出去的探子全部都没有回信。
周钧安刚想出声却被芸娘摇头制止,很快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他。
先是几味药材,让他先准备着,至少可以拖延一二。
周钧安默默将几味珍稀药材记下,怀中的林寒溪忽然动了动,似乎被梦魇着了。
芸娘眼疾手快将那张纸迅速收入袖中,还不待周钧安唤她,林寒溪已经自己猛然醒了过来。
她大口喘着气,目光钉在芸娘身上,看得芸娘莫名其妙。
“我梦见,你被乱箭射死,但是我不记得是为了什么,也不记得是谁杀的你......”
周钧安安慰道:“她一个大夫,治病救人的,谁舍得杀她?再说了,你在我在,我姑母也在,谁敢动她?是不是马车里睡得不舒服,才梦到这些乱七八糟的?”
林寒溪神思恍惚,“是吗?”
芸娘收了东西,将药方递给她,“苦药还没入口,就在梦里咒上我了?”
“哪敢!”
芸娘是看着自己长大的,是姐姐,是母亲,是朋友,是盟友。林寒溪就算是猪油蒙了心,都不敢对芸娘有一丝丝不敬。
毕竟陪着她从最艰苦岁月中熬过来的,没剩几个人了。
芸娘本也只是打趣,将她从那奇形怪状说不清道不明的噩梦中拉出来,于是拍了拍她的手。
“我当然知道,新做的荔枝膏今日已经送到府上了。药若是太苦,劳烦殿下化一些给她喝。”
周钧安点头,“我明白。”
“既如此,还要劳烦殿下派人送我回宫去,明日清早还要去给皇后请脉。”
周钧安和林寒溪这才想起来,芸娘不是她一个人的大夫,忙让照海骑马将芸娘送回宫城。
芸娘一走,那种萦绕不去的恐惧似乎也随着芸娘身上的清苦药味离开了,反倒是林寒溪身上的梅香更显了。
周钧安将她腰间的香包摘了下来,“这恐怕挡不住了吧?”
林寒溪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嗯,这说明我时间......”
“会有办法的。”周钧安截断了林寒溪的话,他不想听。
他不是一个不能接受现实的人,母亲的冷漠,父亲的抛弃,兄弟的敌意,他从来都不会想方设法骗自己活在温柔乡里。
可是唯独林寒溪命不久矣这件事,周钧安每每都会逼迫自己不去想。
就好像不去想,她就能活。
被病痛折磨的林寒溪早已对自己的死期不做期待,但是看着周钧安的脸,她也久违地对自己的死亡有些惋惜。
死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今日奏《入阵》,你可知是为何?”
“因为三年前,你就是用《入阵》激励鹤城最后的一百守城将士?”
“对,三年前的鹤城被困,四殿下说你险些被包了饺子。”
“若不是你转了琴音我察觉有异,或许很难发现隐藏的那一小股敌军。若是放在平时,我压根不惧,但是那次我带的人实在太少了。”
“我曾听师兄说过,打了败仗才会将战局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若是赢了,朝中只需要知道赢了就可以。那这一仗被包饺子,四殿下何以知道这么清楚?”
周钧安顺着她的思路:“若不是他亲临现场,就是军中他的眼线活了下来。”
“那么四殿下的眼线活了下来,二三五三位殿下的呢?”
“所以你刚才就在看他们几人的表情?”
“对。他们那时候都在京城,因此并没有听过《入阵》,所以在我提到鹤城之前他们并没有什么反应。直到我说我是那日城楼之上的奏琴人,有一个人表情就变了。”
周钧安细细回想当时大殿上的情形,对于林寒溪暗指之人心中已经有了数。
“果然不出你我所料。”
“不过他进来估计有些焦头烂额,可能暂时还顾不上你我。”
“你做了什么?”
“我前些日子在你兄长那里拿到的盐引,交给了南面的苗端。他此前受了我一些恩惠,便将命交给了我。我就让他带着一群人,拿着盐引以搭上那人的贼船大肆敛财,引起了巡盐御史胡斯高的注意。”
“胡斯高?是那个父亲被冤屈入狱的胡斯高?”
“多年前,胡斯高的父亲因为一桩杀人案被冤入狱,胡斯高当时求到了那人府上,却被打了出去。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他定然会咬着不松口。不过......”
“怎么?”
“我没想到,这件事,与长公主还有些渊源。想来朝中对这事要么一无所知,要么他们二人几乎将这件事完全压制下来,无人敢言。”
“姑母......”周钧安对这位姑姑向来是敬重的,因为姑姑曾经是母妃的闺中密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从圣上登上帝位开始,二人交恶,再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