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山,就是平州。
叶青涂站在山脊上往下看,天蓝如湛,风清似云,风景大好。
随后她不由得愣住。
她自认为走过很多地方,大陈的版图里,青州,幽州,云州,落日关,几乎每一个地方都一样,一望无际的黄土枯草,数不尽的流民。
但这里不一样。
她能看到平州城里人头攒动很是热闹,不是那种焦虑的流民,因为没有那种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紧迫感,这里更多的是一种,秩序感。
再看山脚下,大片的土地,整整齐齐的,依稀还能看见几位乡亲在务农,有的种着东西,有些看起来刚翻过土,就好像冒着朦胧的水汽在呼吸。
在田地的中央——有错落有致的房屋,屋顶飘着炊烟,小路上依稀有人影走动,更远的地方好像还有院子,传来读书的朗朗童声。
“那是学堂。”阿拾也指向那边,语气里带着欣喜。
“我听说,平州的学堂不花钱就能进。”
叶青涂看着那些田地,房子,人影——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青州叶家村,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叶家村也是这样,田地整整齐齐,炊烟袅袅升起,傍晚时,海通在村口巷尾跑跳嬉戏,父亲作为一名秀才,偶尔去学堂教书补贴家用。
好似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以为这辈子再看不到这么平静如水的地方了。
叶青涂沉默许久,阿拾也在看山下,阳光落在她二人脸上,二人心中所追寻的,皆是如此情景,乍然撞破,倒有些近乡情怯。
“叶青涂。”
“嗯。”
“我们到了。”
叶青涂神情一下子没了棱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让人觉得活着。
二人下山,至平州脚下,远远的看着已经安宁的让人眼眶一热了,没想到近了看,更不一样。
路边有人挑着担子卖菜,菜绿油油的,一点也不蔫。有老人在墙角晒太阳,脸上有肉,健康安详,孩童间互相追逐着笑,笑的向量,笑的叶青涂愣了一下。
她好久没听见小孩子这样笑了。
正感慨着,想回头说,阿拾你说得对,可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
“阿拾!”
那人叫的急切,叶青涂本能的用手按住刀柄挡在阿拾前面,循声看去,是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年轻人,气喘吁吁的:“可算等到你了!”
年轻人一把抓住阿拾的胳膊。
“快和我走,出事了!”
年轻人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阿拾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她转头看向叶青涂。
这还是第一次,叶青涂也看着她。她的手都没有从刀柄上拿下来,想起刚才她本能的反应,阿拾软下声音。
“叶青涂。”
“嗯。”
“我得去办点事。”
“好。”
她这般回答,阿拾又有点踌躇,但局势不容她犹豫。
“你……”阿拾停顿了一下。
“你等我吗?”
叶青涂看着她,这个问法很奇怪,或许应该更亲密的人之间。
而她们只是交换了姓名,同行了七天,实在不算至交。
但叶青涂说。
“等。”
然后阿拾笑了,先愣了一下之后笑的。她以为,叶青涂无论如何不会在这枯等。
她笑的又轻又快,低着头,怕被人发现一样。
但叶青涂一直都看着她。
“好。”阿拾说:“我会来找你。”
叶青涂没说话,因为阿拾已经跟着那个年轻人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阿拾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风从她们消失的方向吹来,带着人家的饭香。
她站了一会,朝一个包子摊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
可能是暂时没任务吧。
她一个人坐在阳光下,却只有背后有光,什么时候,这光可以照进她的脸庞呢?
巷子七拐八绕,阿拾跟着年轻人进了一间不起眼的院子。
院子里一个中年女子穿着寻常妇人衣服站得笔直,显然等候许久。
她一见阿拾就跪下了,阿拾连忙扶起。
“阁主。”
阿拾——不,沈晴瑜。
沈晴瑜见她站稳便问:“何事?”
中年女子站起来,脸色凝重。
“是三州。”
沈晴瑜闻言皱眉。
“齐王的人,似乎已经摸到平州。而且……”中年女子压低声音:“他们在查千机阁。”
沈晴瑜沉默一会儿。
“他们查到什么了?”
“未曾触碰核心,但有几个外围的被他们盯上了。”
年轻人接话。
“阁主,朝中有人说你居心叵测,您得尽快回京。”
沈晴瑜沉默,她在这一方院子中望天,天就是蓝的,可惜暂不过是美梦一场,离了三州,美梦易碎。
“不过阁主,还有一件事有进展。”中年女子说。
沈晴瑜看她,等她下文。
“青州的案子有眉目了。”
沈晴瑜的眼睛亮了一下,示意她继续说。
“当年那封请愿书,被送到了京城,送到的是——”
她说了一个名字。
沈晴瑜听完,紧锁着眉头沉默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月白的衣服越发沉重压人。
“阁主!”中年女子追了一步。
“您去哪?”
“去见一个人。”她摆摆手。
“放心,三日后回京。”
叶青涂坐在包子铺,桌上一盘包子,她没吃,只是坐着。
卖包子的妇人都看了她好久,也问过了——
“姑娘,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但是叶青涂也不说话,只点头示意。
叶青涂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等在这里,暗夜有规矩,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但她和阿拾一起走了七天。
太阳偏西,阿拾出现在街角,叶青涂自她走目光就一直锁定在那里,自然看见了。
阿拾也看见她了。
拉开凳子,她坐在叶青涂对面,笑着看那个一动不动的包子。
“平州的包子不好吃?”
叶青涂总是不说话。
阿拾看着她,却是笑了。
“叶青涂,我有话和你说。”
叶青涂等着。
“你找的那个人,”她说。“我知道是谁杀的。”
叶青涂愣住。
阿拾转头看她的眼睛。
“那个县丞,是我的人啥的。”
风突然停了,四周安静的可怕,叶青涂的眼睛里风起云涌,她虽猜到阿拾身份不简单,但没想到。
“你的人?”她声音很轻。
“对。”她眼光没有躲,让叶青涂看个透彻。
“我查了你的案子,顺藤摸瓜发现那个县丞没死,就派人杀了他。”
叶青涂看着她,问:“为什么?”
“因为。”
阿拾也看着她。
“我想让你来。而且……”她顿了顿。
“三日后,我要去京城,刚刚那个,是我的人,我遇到了点麻烦。”
“你还等我吗?”
阿拾眼中闪烁,闪烁着她自己都不懂的忐忑与小心,一边告诫自己别期待,一遍又忍不住冒出苗头。
叶青涂以为她要说什么。光是阿拾毫无隐瞒的说出我想让你来时,她心间的不满便自然散去。更何况这世道,本就没有义务对旁人和盘托出什么,阿拾如此说,多半是她无法施以援手的麻烦。
既然如此。
“倘若无事。”她说。暗夜那边没任务的话,等等无妨。
阿拾没再掩盖女儿心思,明媚的脸上展现出欣喜。
“那便在这包子铺!”
叶青涂不愿助长她气焰,冷冷的道:
“回来给我带面。”
阿拾看着她,这个同行七天的人。
果真特别。
明明是杀人的刀,却给死者遗孀,邻里留银子。明明没必要等无关的人,却说“记得给我带面。”
她忽的眼眶灼热。
莫名的,有点哽咽。无论是什么时候,这样的信赖都弥足珍贵。
“叶青涂。”
阿拾吸了吸鼻子。
“只要你等。”
“面,我给你带一辈子。”
叶青涂嘴角动了一下,虽然很小,但二人都将那定义为笑。
年少的公主在此许下承诺,二人的情谊如野火丛生,在民不聊生的时节,人们总是匆匆,来不及去思考感情的重量,也正是这种形式下,情谊在日后越发唯一,唯一到,二人日后无法定义,它该被唤做什么。
叶青涂:你的人杀了?谢谢。
沈晴瑜:mo?[吐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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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麻烦